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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父母病了,我慌了

2026年1月20日 文/ 人物作者 编辑/

我们在大城市漂泊闯荡,父母留守家乡。

对很多年轻人来说,最害怕的,莫过于夜里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

父母病了,我们慌了。开始分身乏术,开始学会做主,不得不成为千里之外的主心骨。当衰老和疾病同时到来,养老的最难一面显露出来。

摊开养老的现实,尤以独生子女一代的照护任务最重。

中国社科院的统计数据显示,我国的独生子女总量接近两亿。豆瓣「独生子女父母养老交流组织」小组,汇聚了接近10万个独生子女。他们在这里分享彼此的焦虑、压力。小组简介里写着:1980、1990年代出生,独享阖家宠爱的独生子女们,终于到了要照顾、供养父母的时候。

他们中大多数人经过全家托举,进入一线城市打拼,只有父母还留在原地。在生活裹挟而来的诸多压力中,他们怎样寻得周全?

文|常芳菲

编辑|西打

夜里的电话

夜晚突然接到父母从老家打来的电话,是每个离乡打拼的年轻人最恐惧的场景。几乎不会例外,它带来的总是坏消息。

大约一年前,北漂3年的于晓昭接到了这样一通电话。看到屏幕上弹出母亲的手机号码,她唰地从床上坐起来,手心冷汗直冒。她记得,一年前接到这样的电话,那头传来了外公突然去世的消息。这一回,母亲告诉她,于晓昭父亲因为急性心肌梗死住院,希望她有空儿的时候回浙江老家看看,就当是给父亲一个惊喜。

她预想过很多可能,但现实情况远比想象中更糟。

第二天一早到家,父亲已经在县城医院的ICU里躺了两天,心脏三条主动脉有两条完全堵塞。各项身体指标也显示他「危在旦夕」。心脏射血分数(EF值)只剩13%。这个数字代表心脏在跳动收缩时将血液输送到全身的能力,而正常的数值应该在50%至70%之间。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让家属「随时做好准备」。

于晓昭没有任何准备。这是她27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意识到,亲人的死亡并不遥远。这个冬天仿佛给她的人生画出了一道分界线——无忧无虑,享受父母荫庇的日子已经过去,于晓昭的表哥告诉她,「现在你是这个家唯一可依靠的成年人了」。从那之后,她才逐渐体会到这意味着什么。

和想象中不同,这个时刻是突然降临的。于晓昭没有空儿伤心。作为家里的独生女,很多事情都需要她来拿主意:从选择医院、医生,到决定手术方案。

辗转三家医院,终于,上海华山医院心外科副主任愿意接手她的父亲,在仅剩的动脉血管上完成心脏支架手术。手术室里正打着异常艰难的仗。门外等候的家属同样紧张。术中谈话间的大门缓缓打开,于晓昭看见从里面走出来的病人家属已经哭成一团。

气氛是有传染性的。于晓昭觉得喘不过气。走进谈话间之前,她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双手和自己的同样冰凉。

幸运的是,这一次医生带来了好消息。手术已经成功恢复了父亲心脏最基本的功能。在身体顺利度过适应期之后,还需要第二次手术,修复其余受损的血管。

旁边的母亲早已经高兴坏了,手术过程和后续治疗方案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于晓昭承担起「传话筒」的责任,向母亲、亲戚朋友们挨个复述手术情况。她第一次意识到,接下来「这个家就要依靠我了」。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于晓昭一样幸运。去年春节的前两天,35岁的冯怡洋正准备从上海启程回老家过年。就在当天深夜,她突然接到老家医院打来的电话,通知她父亲病危。

这是父亲患上肺癌的第四年,她以为自己多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病床上父亲的脸色,还是被吓了一跳,只有20天没有见面,他的身体已经这样衰弱,而她在上海「全然不知」。

在那两年前,她已经失去了母亲。为了不成为孤儿,她想尽一切方法留住父亲。冯怡洋先是用跨省救护车,把父亲送到了上海。县城医院的医生劝过她放弃,不要折腾,因为「病人已经进入临终期」,但她不想认命。直到一周之后,父亲告诉她,自己想回家了,想回到母亲身边。救护车抵达老家的第二天,父亲去世了。

冯怡洋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崩溃,直到葬礼结束,她开车时无意之间听到播客里的一句话,「独生一代,父母在世时处在宇宙中心;一旦父母离世,就难免成为世界的弃儿」。听完,她把车停在路边,突然哭了。

图源电影《三天的休假》

学着成为「大人」

冯怡洋在上海一家外企工作。母亲、父亲先后患上癌症,她不得不频繁地往返于上海和老家之间。

一开始,和绝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她以为疾病会突然发生、很快结束。后来她才知道,这是一个长期战、消耗战,「父母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差」,而她必须学着接受这个事实。

过去四年,最忙碌的时候她是这样度过的:周一下班后回老家,周二一早接上母亲到上海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办理住院手续、完成入院检查,母亲开始化疗后,周五再从火车站接上刚刚下班赶来的父亲,共同照顾母亲。当时,公司正在忙着举办全年最大的线下活动。看到她的请假申请,领导没有拒绝,但紧接着就远程催促她「更新活动议程和PPT」。躺在医院提供的狭窄弹簧床上的时候,她没有崩溃,母亲的化疗结果显示肿瘤没有明显缩小的时候,她也忍住没有崩溃,直到一个普通的周一早晨。她为了追赶周末照顾父母落下的工作进度,赶最早班火车到了上海,满心以为可以提前工作半小时。但很快,她的计划破灭了,地铁屏幕显示,15分钟后,下一班地铁才会到达。那一刻,愤怒和委屈全部朝她涌来。仿佛不论冯怡洋怎么努力,都无法解决生活给出的难题。

冯怡洋时常想起从前的日子。作为独生女,她是绝对的中心。小时候没有人一起玩,陪伴她的都是母亲。母亲每次上夜班之前,都会先把她哄睡。为了多留住母亲一会儿,冯怡洋总是睁大眼睛,直到母亲给出最后通牒。

而带着母亲去医院治疗的过程中,女儿和母亲的身份发生了互换。母亲跟在冯怡洋的身后感慨:「现在你带着我看病,我觉得自己是个小孩。」

成为「高龄小孩」的母亲,开始依赖女儿。母亲的病情稳定之后,冯怡洋选择隔周的周末返回老家,周一早晨再赶回公司。每到周一凌晨,母亲永远恰好在她即将出门的时候醒来,坚持把她送到小区门口。一次一次送别,像是提前的预演。冯怡洋不敢再想。

和冯怡洋不同,于晓昭和父亲的关系算不上融洽,往常随便聊几句,都会因为意见不同而拌嘴。高考后离开家读大学,彼此更是很少有机会交流。但在父亲生病之后,她也感受到对方孩子般的依赖。每次转院,她都哄着父亲,新的病房是单间,「高级私家车」负责接送,手术也由「全国顶尖的专家」主刀,父亲才终于露出笑脸。

除了日复一日的照护,独生子女们也得学着为父母的医疗方案做最终的决定。于晓昭面对了无数次这样的选择——去杭州的医院,还是直接去上海?选择在心脏动脉中放置支架还是直接安装人工心脏?选择经验更丰富的主任还是更年轻的医生?

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于晓昭都在反复权衡利弊。她拿着这些问题,翻遍了各种社交媒体,也找遍朋友圈中的医生咨询。她无时无刻不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医疗决策,是不是考虑得不够周全,直到父亲平安从手术室出来的那一刻,这种自我拷问才真正停止。

于晓昭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她不是独生女该多好。能有一个人分担痛苦、商量对策,也许能略微减少她的不安。

要学习的不只是医疗常识,也包括各种人情世故。经过家人的提醒,于晓昭才意识到应该给手术医生送件礼物,来表示对他们的感谢。为了尽量表现得从容,她甚至还提前排练了开场白,但发抖的声音、冒汗的手心,还是暴露了她的青涩。直到医生反复拒绝,她才慌乱地退出了办公室。

图源电影《独自生活的人们》

接受分离,也接受衰弱

进入老年,生命一般可以分成三个阶段。两端分别是健康活力和彻底失能,而大部分老人的状态都徘徊在两者之间,经历漫长的衰弱。

不是没有人想过,赶在父母彻底失能之前,把他们接到身边同住,但对老人来说,暴露脆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最近,45岁的杨静最终决定把母亲送回天津。14年前,父亲肝癌去世之后,那个几十平方米的家就只剩母亲一个人了。

就在去年,杨静差一点连母亲也失去。她没有想到,起因竟然只是一次摔倒。为了团圆,春节前她满心欢喜地开车把母亲从天津接回陕西。眼看着离家只剩几十公里,母亲却在服务区的洗手间里摔倒了。地砖上的水结成冰壳,等母亲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地上。

回到车里,两个人立刻吵了起来。杨静想送母亲去医院,而母亲嚷嚷着要回家,她要赶紧见到两个外孙女。可到了家,她就隐隐察觉出情况不对。母亲从背包夹层里掏出存折,告诉她密码和天津家里房产证的位置,念叨着要把这些东西都留给她。

杨静不敢睡着。凌晨两点半,门外果然传来异响,当时母亲已经昏倒在地上。医生告诉杨静,母亲的脑梗相当凶险,如果送来得再晚一点,「肯定救不回来了」。即便抢救及时,母亲也要接受半身不遂的后遗症,她左侧的身体很难活动如常。

杨静原本希望母亲就此留在自己身边,但经历生死关口,母亲开始变得比健康时更加执拗。她坚持每天自己洗碗,尽管她手抖得已经洗不干净油渍;她坚持要接孙女放学,哪怕几百米的路,她要断断续续走上半个小时;最后,她坚持独自回到天津的家里。母亲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但杨静知道,母亲害怕不能自理之后,成为女儿、女婿的负担。

杨静常常觉得母亲像个老小孩。但最后离别的时刻来临,她知道老人毕竟不是孩子,孩子会认为被照顾是理所应当,而老人从壮年一步步滑落下来,接受家人的照顾,对他们来说有时是一件有伤尊严的事。

老人们宁可勉强自己,也要维持自尊。周舟的姥爷今年74岁,来北京投奔外孙女看病,是他第一次离开东北老家。周舟租的房子在5楼,没有电梯,老人宁可双手拽着扶手,一点点爬上去,也不要周舟搀扶。

一个人的自尊,除了通过自理生活实现之外,也包括捍卫自己的隐私。杨静担心母亲回到天津之后二次摔倒,就在家里的客厅、卧室分别安上了摄像头。没过几天,母亲就把电源切断了。她不想自己时时刻刻活在「监控」中。杨静最终还是说服自己,尊重老人的意愿。

几个月前,70岁的母亲终于开口让杨静帮忙做了第一件事——每隔一天,在网上订菜送到天津的家里。而母亲原本每天在楼下的便民菜场订菜。

细问才知道,母亲最近遭遇了性骚扰。某一天傍晚,菜场老板一路尾随母亲到家里,只说想留一个微信,下次订菜方便。母亲也没有多想,就添加了对方。到了晚上,菜场老板就开始发来各种骚扰的信息。母亲录屏保留了证据之后,立刻拉黑了他。

杨静听完担心得不行,刚想要劝母亲回到自己身边,母亲仿佛预料到了一样,抢在她开口前,快速挂断了电话。

有的老年人不愿接受孩子的照顾。而他们身边扮演照护者角色的伴侣、亲人,眼看着衰弱加剧,却开始召唤远方的子女。

于晓昭来北京四年,当年不少亲人反对她到这个离家1400公里的城市工作,但她不理这些,带着「一腔孤勇」,想要趁年轻,尽量闯一闯。在父亲经历了两次心脏手术,在生死之间徘徊之后,于晓昭的亲人又重新追问起她离开北京的时间表。

她只能说正在寻找离家更近的工作机会。得到这个答案,亲人们相当满意,「就知道你很有孝心」。听到这句话,于晓昭明白自己正面临一场道德审判,法官是所有亲朋好友。作为独生子女,离家的距离,成为衡量孝顺的刻度。

图源电影《关于女儿》

重新校准人生

两代人分隔两地,留给这一代儿女们的选择并不多。辞职回家、请护工照料,哪一个选择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在体会到属于成年人的无奈之后,他们不得不重新寻找人生的方向。

经过两次手术,于晓昭的父亲身体恢复得很快。死亡轻轻靠近的脚步声,彻底改变了他——扔掉抽了几十年的烟和熬夜的习惯,每天坚持晨练,有空儿就给自己做一顿健康餐。但一旁的于晓昭却突然被焦虑击倒。

于晓昭回到北京,睡眠就离开了她。她有时候躲在被窝里偷偷哭。直到听到清晨的鸟叫,她意识到自己又捱过了一个夜晚。

于晓昭的焦虑来源复杂。首先,就是父母衰老、死亡的焦虑。这种担忧没有尽头。她反复设想父亲一旦去世,母亲一个人该怎么办;如果母亲也走了,于晓昭在这个世界,就只剩自己。

她想出的解决办法就是尽快在上海找到新的工作,方便照看父母。于晓昭偷偷把招聘软件上的状态改成了「寻找机会」。她开始在各种社交媒体上刷笔试真题、面试经验。

很快,新的生存焦虑又来了。她发现即便投递简历,也很少听到回音。她此前没有大厂的工作经验,短时间内转行看上去「非常非常艰难」。

她开始怀疑一切,从自己的工作能力,到研究生的专业选择。于晓昭好像瞬间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冯怡洋同样落入了黑暗中。先后失去父母,她瞬间成了孤儿。原本,冯怡洋严格按照社会时钟生活,按部就班地工作、找适合的人结婚、为父母养老。回想起此前人生的诸多选择,多少还是为了让父母认可、安心。当他们离世后,人生的意义似乎也消散了。她快速结束了无爱的婚姻,恢复单身。这张人生的考卷,她决定放任自己「吊车尾」。

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工作学系的李昀鋆在经历母亲去世后,开始了「哀伤研究」。在她的博士学位论文《与哀伤共处》中她提到:父母去世之后,年轻人会开始怀疑他们过往的人生方向,甚至怀疑「努力生活」的意义。

时间的流动永无止息,这是它的残酷,也是温柔。在焦虑、哀恸之后,也许生活本身会给出新的答案。

最近杨静发现,母亲恋爱了。对方比她大几岁,老家在东北,退休前是军人。热恋的人,都是快乐的。每晚的电话,母亲终于不再叹气。现在母亲沉浸在对方无微不至的照顾里,「干家务样样利落,饭也做得好吃」。杨静也有现实的担忧,但想到母亲此刻的幸福,她决定做一个不扫兴的女儿。

而于晓昭决定暂时放过自己。在责任与自我实现中挣扎了几个月,她连工作的动力都一同失去了。最终,她走进北医六院的大门,确诊了中度焦虑和抑郁。

这个疾病像是人生的一次难得的课间休息。于晓昭不再紧逼自己,也暂停了刷题。她和母亲达成了共识——人生的第一要义就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她渐渐恢复了对生活的热情,一有假期就出去旅行。有一天深夜,她收到了母亲转来的几千元「快乐基金」,留言只有一句,「宝贝,出去好好玩」。

图源剧集《苦尽柑来遇见你》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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