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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姐妹

2026年1月26日 文/ 人物作者 编辑/

这并不是一个姐妹双向拯救、一个人赋予了另一个人勇气的故事。

「如果没有遇到彼此,你们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当我把这个问题抛给她们,燕姨说,她应该会从厂里出来,自己做些生意。橘妈说,她也会出来,也会同样选择离婚,也许更早或者更晚,但这是她一定要做的事。

「我们两个很幸运,如果没有遇到,大概率不会比现在好,但百分百比之前好。哪怕是一个人,你真的一定要去闯、要去走,老天不会真给你饿死。」

文|李雨凝

编辑|姚璐

自己的房子

三室两厅的小家朝东。早晨,阳光总是先进来。房子不新也不旧,弥漫着一股生活气息。地拖得很干净,反射出一层柔和的亮色。冰箱里塞着满满当当的食材,电视屏幕大大的,屋里的绿植壮壮的,露台上还有一小片菜地,种着西红柿、辣椒、青瓜、茄子、柠檬。寒来暑往过去,曾经的装修风格不再时兴,但家始终整洁、敞亮。

在广西南宁,这是59岁的橘妈和51岁的燕姨一起买房生活的第12年。如果不特别说明,很难一眼判断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家庭结构。她们是好朋友,来自不同的省份、不同的背景,一起生活、共同承担房贷,几乎平等地分摊家务,也各自保留着独立的空间和生活节奏。三室两厅也是早就决定的,她们坚持每个人必须有自己的房间。除此之外,还要再留一间,给橘妈的女儿。

房子买在2014年。当时,这套楼盘刚刚完工。那片地从围挡、打桩到封顶,她们几乎是一路看着它长起来的。偶尔散步过去,总要绕过去看一眼。

她们去银行办贷款,签合同,又带着自己做建筑防水的工具进场,做了新家的第一道工程。等到能交房的时候,已经是年底。搬家选在了凌晨三点,是找人算好的时辰,「我们做生意的,那个时间旺财」。冬夜很黑,两个人过去几十年辗转生活,并没有多少大件行李,来回几趟就搬完了。

在那之前,她们各自经历了将近40年的居无定所。

工作在哪里,住处就在哪里;生意散了,人也跟着走。房子只是临时的落脚点,很少被认真对待,更谈不上规划。而这一套房子,是她们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会在这里住下去。

很多年后,这个「姐妹同居」的决定,被无数陌生人反复提起。

在社交平台上,橘妈和燕姨把自己叫作「50多岁不自律女生」。从2025年2月开始,她们更新「同居的一天」的视频:做饭、买菜、干活、聊天,镜头大多在家里,偶尔延伸到工地、集市或城郊的山路。视频里没有刻意的励志表达,却呈现出一种稳定而有力量的生活状态——两个中年女性,不依附丈夫,各自离过婚,一起工作、一起生活,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这些看似寻常的生活切片,在互联网上迅速被贴上了新的标签:高能量女性、理想晚年、另一种家庭样本。点赞量在短时间内逼近百万。

橘妈(左)和燕姨(右)

走红并不在她们的计划之内。拍视频的最初动机,来自橘妈女儿橘橘的一句提议。橘橘觉得,母亲爱收拾,燕姨做得一手好菜,不如拍点日常,记录生活。她们听进去了。没有复杂的脚本,也不反复重来,手机架在那里,一遍过,剪得差不多了,就让橘橘帮忙看看,再挑个空闲的时间发出去。

2025年2月8日早上9点,她们更新了一条名为《两个50多岁不自律女生同居的一天》的视频。

视频发出去后,两个人很快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各自的事情。买菜、做饭、收拾露台,准备种上新的菜。她们平时也刷短视频,但并不熟悉平台的机制,对流量和数据没有概念。直到橘橘发来消息,说在微博上刷到了她们的视频切片,她们才重新点开账号。

点赞已经过万,评论却让她们有些摸不着头脑。有人问她们是不是情侣,有人猜测她们的关系,对「两个女人住在一起」这件事投射了大量想象。短发、只拍到一个房间,被反复拿来作为判断依据。听完橘橘的解释后,燕姨有些不知所措。她们做建筑生意总在工地跑,短发是她们遇到骚扰才剪的。小家是两人共同所有,带独卫的主卧留给了年龄更大的橘妈。她们两人之前各自经历过19年的婚姻,都以几近净身出户为结尾,而对方就是在漫长又苦痛的前半生中一次次托住自己的姐妹。这些经历到了互联网上,反而引起了风浪。

燕姨提出要不要停更。橘妈却觉得,没有必要为别人的解读停下自己的生活,「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别人说什么是人家的自由。」

两个月后,热度过去,她们更新了一期视频,平静讲述了自己的前半生:结婚、出走、一起打拼、离婚,各自,重新选择新的生活方式。只有在讲到自己女儿的时候,橘妈哭了,她觉得年轻时只顾着自己逃离,对孩子太不公平。但哭过后,快乐还是她们视频里的主旋律,「说句夸张的,我们都是从『地狱』里爬回人间的人,还有什么过不去呢?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幸福自在的呢?」

又过了半年,我敲响了这套房子的门。有几拨媒体来过,她们会默契地把时间约在中午之后,给客人做饭,饭后自然地安排午休。那还是夏天,广西的水果正当季。有人到访时赶上荔枝上市,我来的那天,桌上摆的是龙眼,她们像是在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晚上,她们还要开直播。这是新尝试。直播间里聚集了许多年轻女性,有人把她们称作互联网上的「妈妈」,也有人第一次把不敢对家里说的话讲出来。她们并不自认能提供什么答案,只是觉得,自己当年也走过那些困惑,却没有人告诉她们这些事。现在有人愿意听,她们就说一说。

手机的小屏幕,再一次把她们的世界打开。她们学会了很多新词:原生家庭、PUA、隐形家务、情绪价值……「刚开始是不懂,但听多了就懂了。」燕姨说。其实她们都感同身受过,「只是现在你们那种文绉绉的感觉,我们表达不出来。」曾经,她一度觉得是自己「脑子有问题」,但现在,这些情绪被命名了。

不同年龄段的女人在这个直播间诉说自己的烦恼:一个新手妈妈感觉自己被困在了家里;另一个正在努力学习独立成长的小女孩碰上了父母住院,她心里总是不踏实;还有一个21岁的姑娘被爸妈催着去相亲,看到直播间的这条评论,她们赶紧说,宝贝,现在最要紧的是读书,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她们也遇到过那种只愿意「在宝马里哭」的人。「其实我们做不了太多,不是专家,也不了解所有的事情。」直播的时间固定,弹幕的字数和滚动速度也都有限制。现代的互联网是一个极易交浅言深的地方,但真正能把人带出泥潭的,永远都只是自己。

她们一直保持着这种真诚。慢慢地,评论的风向发生了变化:有人会自发帮忙解释,有人赞美她们找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我们从小看这样的强女长大……」

当然,也依旧有人批评,说她们在鼓励年轻人不结婚。提起这件事时,我们正在吃饭后水果。「我们只是展示。」橘妈随意夹起一块西瓜。她用水果做比,「这里是一盘西瓜,我又端来了一盘葡萄,告诉你除了西瓜外还有这个可以吃。但我不是说不要吃西瓜了,盘子还在这里,你依旧有选择。」

橘妈和燕姨在录素材

情谊的五个瞬间

小家的墙上挂满了照片。大部分都拍自2018年前后,那时女儿橘橘研究生毕业,她们第一次出远门旅行,去了云南的玉龙雪山。在山上、在雪原,还有在洱海湖边,橘妈和燕姨留下了合影。后来,又有更多旅行照片加入进来,马来西亚、越南、香港……在照片里,她们的头发有时染了色,有时变长或剪短,表情有搞怪的,也有大笑的。

但顺着时间往前看就会发觉,年份越久,她们的笑容越来越少。最年轻的照片定格在了2006年,那时燕姨要去探望生活在柳州的二姐,也顺便拉橘妈去散心。柳州山清水秀,她们带着二姐的卡片机出门,但有些照片人没有拍全,有些照片角度随意,里面的人也不舒展。

那是她们相识的第二年,也是她们各自来到广东打工的第四年。刚成为朋友的那段时间,燕姨对橘妈的最大印象就是不爱拍照,更不爱笑,「好像也不会笑,整个人都像那种枯树的树皮,黑黑瘦瘦的,全缩在一起。」那段时间留下的照片,记录下的多是一个疲惫女人的身影。

「心打不开。」橘妈说。那时她身上背负的,是一段并不轻松的往事。

柳州之行的3年前,也就是2003年,37岁的橘妈给10岁的女儿留了一封信,便离开了家。婚姻里的种种已经让她无法忍受。她一路辗转到了广东的服装厂,负责把流水线上的皮料缝在一起。

车间的另一边,工厂仓库里,29岁的燕姨负责的是出货。千禧年间,广东轻工业发达,女工们来自天南地北,在大通铺同吃同住,走了也不用告假或者专门请辞,消失之后依旧有大把人等着补位。

厂里占大多数的,是20多岁的未婚姑娘,正是没什么牵绊、努力赚钱的年纪。这大概也是橘妈和燕姨熟稔起来的契机——她们总是各自身边最年长的那个。2005年,工厂举办了一次联谊,燕姨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橘妈,「别人都说话,就她站在旁边一直陪笑。」燕姨向来细心,便问这个大姐,你为什么不讲话?

后来,橘妈反复提到过燕姨第一次向她伸出手的这个瞬间。工厂里人来人往这么多年,大家一起吃喝玩乐,但真正聊起往事的只有她们两人。至于其他女工,「她们不讲自己的事,我也不用我的事打扰别人。」

第一次,她也没有说太多,就说想家里的女儿。后来,燕姨看她往家里打了几次电话,每次挂掉就哭,也跟着揪心。她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橘妈第一次开口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她1993年结婚,10年婚姻里,丈夫打过她很多次。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羞于启齿,会用「打架」来形容当时的遭遇:每打一次架,冷战一个月。丈夫也扇过女儿巴掌,她下一秒就抄起炭火钳抡回去……

她越说越委屈,但对面的燕姨一拍大腿,「大姐,我能不理解你吗?」这个更年轻的女人说,我们是一样的。她也结了婚,对方是刚认识、见了不到10面的男人。提出要结婚的原因,是单位要分房子,只有成了家的人才有资格认购。就这样,她稀里糊涂和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领了证,然后对方迅速消失,一声不响搬进了新家,也没有告诉她。之后的两年里,男人把她当空气,甚至过年都是自己回母亲家。她陷入一段形同虚设的婚姻之中。

和橘妈不一样的是,燕姨没有孩子。于是她直接搬回了工厂的宿舍,之后依旧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她最开始在柳州打工,后来又到了广东,哪里给钱多就去哪里。也是因此,燕姨做仓库的打包出货工作,工资也比一般的女工高许多。

燕姨在时隔多年后记住的第二个瞬间,是下班后,她和仓库这边的女工们一起去吃宵夜,橘妈也在,明明赚得没有她们多,但依旧次次抢着买单。食堂不好吃,橘妈就攒起餐票,私下和厨房商量,自己进去给相熟的女工们做饭。如今在直播和评论里,另一个被频繁提起的问题是:如何才能找到如此深交的朋友?她们想,同等的坦诚和善意,成为了她们友谊的开端。

第三个瞬间也是一起打工时,听说橘妈没有吃过肯德基后,燕姨找了个放工的日子,带着她坐上拼车,去了最近的一个有肯德基的城市。直到现在,橘妈还记得那天都吃了什么,「汉堡、薯条,还点了派。」她说,这件事她会记一辈子。20年后,在饭桌上说起这件事时,她们俩都笑了。

第四个瞬间则发生在夜晚。2007年,燕姨在柳州的大姐离世。长姐如母,她周末从广东赶回广西奔丧,再次回来已经是半夜。深夜到访客车站的人不多,但她一出来,就看到了橘妈瘦瘦的身影,「她晕车,专门吃了晕车药,坐了1小时40分钟的车来接我。」她一下就哭了出来。「那时我们的交情还没有这么深,但我记得她说过小时候在农村怕黑,」橘妈说,「我担心她。」

那天晚上,她们又一起并肩坐车回到了厂里。「这是真的记一辈子。我老说她对我很好啊,我就总告诉她,网络上不懂我们经历了什么,但这辈子我真的觉得你对我很好。」

第五个瞬间并不是瞬间,那件事整整持续了一个月。也是2007年,橘妈的妹妹从3楼摔下,粉碎性骨折,她要回老家照顾。她立马要动身,燕姨叫住她,说自己也去,之前没去过湖北,这次正好去转转。

然后她们在医院待了一个月,轮流陪床,也通宵了好几次。妹妹病情反复,出入医院好几次,同吃同住的一个月,彻底拉近了两个人的关系。橘妈兄弟姐妹一共8人,长辈们就叫燕姨「老幺」,橘妈的女儿橘橘喊她「干妈」,她成为了这个家庭里的一份子。至于橘妈当时的丈夫,那时他也在老家,但「他没来过一次」。

再一次从湖北回到广东,她们不再只是朋友,而是相互选择的、走不散的家人。一段长达20年的友谊正式开启了。

工厂时期,橘妈、燕姨和其他女工同伴

婚姻故事

其实在结婚后女儿出生的第一年,橘妈就想过离婚。她骨子里不是软弱的人,干农活时,她一直是手脚最麻利的那个,「连男人都比不过我」。

结婚前,她和在城里打拼的姐姐们一起做布匹生意,已经渐渐能独自打理一个店面,新进了料子,最先裁一身自己穿上,往来的人都说好看。

到了26岁,在老家的弟弟妹妹都先后结了婚,又生了孩子,终于,人们的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她有过一个很好的朋友,两个人都是村里有名的「老姑娘」,相互还能做个伴。可26岁那一年,好朋友也嫁人了,她成为了唯一剩下的那个。

「那时候没有这种想法,要自己去摆脱这些困扰。」橘妈说。

前夫是被人介绍来的,也是农村出身,不是很胖,也不是很高,表面上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这是她最欣赏的地方,她从小接管了家里,书没能继续读下去,而男人读过一些书,在一个工厂里做会计,平时能坐在办公室。同样是弟妹都结了婚,两个人都着急,相看三个月后,婚姻就这样开始了。

婚后,男人开始展现出了一些小毛病。刚结婚那段时间,老家人来做客,橘妈想让丈夫去小卖部买啤酒,男人出去逛了一圈,回来说他在货架上没找到。后来,橘妈自己跑了一趟,把酒买了回来。等把亲戚送走,男人脸一板,开始数落她乱花钱。

他有些「小气」,橘妈使用了这个形容词,「那时他工资也很低,另一个也是把钱看得很重。」日常生活里,有许许多多她不能认同的琐细,但这不是离婚的理由。

但女儿出生之后,更严重的问题出现了。他自己给女儿玩的钥匙丢了,反而对妻子发起火,先是骂了她一通,说她不会好好保管东西,后来两个人「打了一架」。

那一次挨打时,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对她母亲的,母亲挨了打后,她和姐姐不会出去玩,她们要守着母亲,也要把家里的剪子、绳子还有农药通通藏起来。不止如此,村里很多家庭都是这样,「不结婚可耻、寡妇再嫁可耻,但男人打女人不可耻。」

最严重的一次,他们在外面卖冰棍,丈夫拿来了出摊时用来遮阳的大伞,就用伞拖着她,又拖又打了整整一条街。

在女儿橘橘的记忆中,父母总不一起出现,一个回到家,另一个就会找机会出门。妈妈是个温柔的人,爸爸白天上班,她就带着女儿出门散步,给女儿讲故事。但就是这样的妈妈,在她被爸爸打脸,哭着对丈夫破口大骂。「但打回去的只有一次,那时我还很小。我妈后来说,那是因为有其他亲戚在场。」

现在回想起来,失去经济来源似乎是退缩的开始。自己做生意时,橘妈还攒下了一些钱,结婚后,家里的经济大权归了前夫,他们一起做的生意也没有什么起色。两人后来辗转到云南,跟着她的兄弟做建筑防水,他不愿花钱,租房只租单间,布置全靠买二手货,甚至被子都不买新的,女儿接来后只能打地铺,「小孩好几次喊着身上痒」。橘妈把这一切都忍了下去,直到最后一次的爆发,然后跳上火车逃离。

相比之下,燕姨的婚姻故事里没有那么多起伏。她说,她吃的苦在前面。

1974年,燕姨出生在广西的大山之间,2岁时,她的母亲去世,留下了6个孩子;13岁,父亲也去世。她14岁被姐姐带去柳州打工,最开始做保姆,她太小了,雇主本来不想用她,其他人一个月要10块,她就要8块,就这样开始了第一份工作。后来,她做过生意,从批发商那里进来面包、月饼,再一家一家去推销。再后来,就是进厂。

她曾经很渴望爱与家庭。为了不踏错路,她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准备:她把男人带给姐姐把关,两个人仔细考量了一番,可当时的「老实」变成了婚后的漠不关心,「有礼貌」则是沉默寡言。在日后两人相互安慰的时候,燕姨总会用这些经历安慰橘妈。「我说你起码还有女儿,在我的这段婚姻里我什么也没有。」

燕姨也一直都想离婚。但因为害怕分割房子,丈夫一直不愿协议离婚。一次她得知了分居两年后可以离婚,等两年期满,她没等来离婚的「许可」,经人提醒,才知道原来是提诉讼后再等两年。她埋怨自己没多读书,连条款都理不明白。后来,她也去找过律师,对方强调男人分来的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要她按比例付打官司的费用。「可我不想要房子,更出不起那几万块的律师费。」燕姨不明白,「我只是想离婚。」

离不了,她依旧要过生活。如今谈起往事,不时有年轻人好奇。「你能接受吗?你抑郁不抑郁?你会不会出不来?好多人问我。但我觉得我对这种好像没所谓,我想不了那么多,可能是小时候家里发生太多事了,我们从小都没有说靠谁,都要靠自己,我先自己活命再说。」燕姨说。

燕姨刚跟随二姐进城做工时

第0天

两个靠自己的女人,最终决定把手攥在一起。2010年,送完女儿橘橘去读大学,一台二手车,橘妈载着燕姨,开进了南宁城里。两个人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导航,她们在下高速口买了张地图,就这么找到了之前和亲戚打好招呼说的落脚地。

车是之前橘妈和丈夫一起买的,她什么都没带走,只把车开了出来。「我不要钱,但车是用来跑业务的。」橘妈说。女儿高三那一年,她回到老家陪考,而女儿成人的18岁,在她心里,是她作为妻子的终点了。接下来,她要真正离开家里,和姐妹一起创业,做之前做过的防水生意。

听到创业这个提议时,燕姨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工厂拿的是死工资,她这些年攒了些钱,不如拿出年轻时的闯劲再试一试。对于进入一个陌生的新领域,她也不害怕,反正之前的人生也都是这样过来的。

至于南宁这个城市,只是因为一个远房亲戚在这里生活,某天在电话里听了一嘴,知道了他们有多余的住处。亲戚在这里做生意,她们就和雇来的工人住在一起。她们考虑的是橘妈过去做的建筑防水生意,不过亲戚也提议过摆小吃摊,她们觉得都可以。一个城市不行就换另一个,一个行业不通就换另一个,重点是出来,出来了,一切都好说。

到南宁一个月后,她们从亲戚家搬了出来。找的新住处是城中村里一间半地下室,门口正对着一个小化粪池,每个月的租金80块。她们没什么行李,大件的就是亲戚给的高压锅和煤气罐,就这么开始了创业。

第一桶金也来自城中村,一个楼需要做防水,她们接下了这个活,工程款有5万。她们手头钱不多,但找零工比别人开的价都高,「就要找踏实肯干的」。防水工期长回款慢,她们就在各种地方节省,燕姨会挑傍晚的时候去买蔬菜,因为那时有打折,湖北人喜欢吃鱼,于是她去买临期的鱼尾。过去橘妈更会做饭,但创业初期,她更懂行,事事冲在前面。燕姨包揽了一切生活事务,也开始学着做饭。她还做大锅饭,每天准时给橘妈和工人们送去,这样可以节省一笔订餐的费用。

橘妈和燕姨扛着做防水的工具

她们很快也总结出了规律:防水施工队是建楼时最先进场的一批,在打地基前就要去铺防水。如果这个工地已经架起了塔吊,那就说明楼已经动工,地基早就打好了,这种就没得谈。

大的企业也很难谈。那种工程往往有固定的合作施工方,她们难以打入拜访,但小的自建楼、地方项目就容易进,门房不设卡,她们就摸进项目部,直接找到主管经理。橘妈会看图纸设计,等下一次来,她们的材料都已经备齐全了,就等现场打样确认。

在工地,每次消防巡查,她们手底下的施工队永远是最干净、最有纪律的那一支。她们不允许偷工减料,工人也不能在工地上乱撒尿和随地乱丢烟头。真遇到工人不服管,她们也能有办法。燕姨就虚张声势地「摇人」:「你以为我们背后没人吗?我一下就能给你叫来几十人。」事实上,电话的另一头是她打工时认识的朋友,确实住在附近村里,几十人是还住在村里的人的数量。

只有一次,她们晚上在28楼盯着工人干活,工地短暂停电了,在黑暗里,有一双手向橘妈的胸口摸来。她大叫了一声,燕姨也赶紧冲过来。等灯光再次亮起,她们看清了来人,是派来的甲方的监督员。她们不愿意撕破脸失去这单生意,更不想逆来顺受,橘妈手疾眼快地给自己抹了一把水泥,用开玩笑的方式说,「你再来?你还来不来?」

从工地回去的第二天,她们去剪了短发。水泥灼烧皮肤,橘妈因此留下了一块疤。此后去现场,她们时时穿戴齐全,施工帽一戴,工作服一穿,很难看出她们的性别。

「很累,但和之前比不算什么,之前身心都累。」她们说。很多地方,她们依旧俭省,唯独在置办家具时,她们买了全新的、很好的床架和被褥,这是对橘妈多年睡二手床铺的补偿。她们又一起过了生日,没收到回款,就买半块红丝绒蛋糕,12块钱,还是要插上蜡烛认真过。她们一起第一次去吃了火锅,也第一次进了电影院。手里的钱多了起来,她们走得越来越远。

2010年9月9日,是她们来到南宁的日子,到现在整整过了15年。两个人把这个时间都记得很清楚。这时,她们刚刚出发,离各自离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没有固定的住处,依旧在找寻活路,生活中再一次充满了不确定,但这就是新生的第0天。

南宁郊区的一栋楼,橘妈和燕姨为其做的防水

离开之后

在南宁,过去不是没试着追上过她们,比如依旧没有离成的婚。橘妈的丈夫找来过地下室,也想要在她们的事业里掺一脚。没能达到目的,男人回去了。隔了一段时间,老家传来他在工地被人打伤的消息,橘妈回去照顾,骑着他的二手电动车去送饭,车在半路出了故障,连人带车一起摔进了沟,她因此也去医院缝了7针。

那是她最后一次和这个男人产生长久的交集。2012年,橘妈终于拿到了离婚证,原因是前夫有了新的对象,终于松了口离婚。她留下了那辆二手车,从此一刀两断,再也没了联系。

如同隐喻一般,伤好之后,生活也好了起来。那段时间,南宁正大力推进新城建设,她们干得有声有色,「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跑」,第二年就搬到了地下室同楼的楼上3层,住上了两居室,月租320块。女儿橘橘大学放假回家也找不到人,甚至还要给两个外出的妈妈做饭。

她们带领的施工队规模不大,最多也就十一二个人。但她们做得很踏实,渐渐打响了名声,在南宁有了回头客,业务还拓展到了医院、学校,甚至是外地的项目。她们渐渐拥有了和其他人坐在房间一同竞标的资格,身旁都是本行业的男性工头,只有她们两个女人。

「没人能想到我们这几年能有十几万的积蓄」,她们说。等到2013年的一天,她们回头看,发现手上的钱加起来,甚至够付一个新房的首付。

买房的念头产生了。很多年里,她们两个都辗转在路上:老家、云南、广东。一个只能和丈夫挤在一间没有独卫的单间里,一个甚至不被邀请进门。后来,这些成为了往事,但她们想再梦大一点。「以前住在城中村,不忙的时候,我们就到河边散步。我们经常就看着对面那些楼啊,想着,这些灯火里,什么时候有我们一盏呢?」

自从来到南宁,两个人的钱就没有分开算过。她们各自有账户,当天是谁去签合同,就顺手留谁的卡号,大的开销两人一起拿主意,小的无人在意。多年的友谊让她们结成了强大的同盟,后来女儿橘橘在广州考研,橘妈在工地走不开,全程是燕姨陪着租房、做饭和报班。把一切处理好之后,她再回到工地。

这期间当然有过金钱的风波。刚落脚的时候,橘妈坐公交去熟悉城市,她怀里揣着向亲戚借来的作为创业启动资金的5000块,一不留神,钱就被人偷了去。她懊悔着哭了一路。燕姨没有生气,还安慰她,「钱没了能再赚,人没事就行。」等生意上了正轨,燕姨也开始做工,她不熟悉业务,一次调错了比例,浪费了几万块的材料。橘妈什么也没说,自己向甲方认下了错误。远离婚姻里的搓磨,她们露出了各自性格里的大方和韧性。没有谁欠谁的,也没有你的我的。

2014年过完春节,她们就开始看房了,橘妈先离了婚,房子就先挂在她名下。

4年后,燕姨再次走上法庭起诉离婚。前夫在庭上说,「现在这个年纪我们才离,老了不就是孤家寡人?」燕姨的情绪也涌了上来,她给法官一字一句讲,从1999年到2018年,19年来,没有孩子,两个人也从没一起过过哪怕一个年。她打赢了官司,成功离婚,那套单位分的小房子里,她没有带走任何一件东西。离婚后的第一件事,橘妈赶紧领着她去房产登记中心,迫不及待给她在房产证上补上了名字。

从住进新房开始,除夕的大餐也成了家里不成文的规矩。「即便我们大年三十的上午还站在别人家门口要还款,下午也要回到家,开始准备年夜饭。」

橘橘会把年夜饭发到朋友圈,总是数一数二的丰盛。作为女儿,她依旧和父亲保持联系,在橘橘看来,父母婚姻出现了很大的问题,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但这位父亲「并不是坏人」。他对女儿学习要求严格,经常要求她提前预习,如果教了一两遍还听不懂——她用「削」来形容父亲的反应:「10岁之前,他会说我太笨了,也会削我。」

小时候,她当面见过母亲还手,但后来橘妈告诉她,那是因为有外人在场,她才敢打回去。很多母亲的感受和心情,都在她的经验之外,但她尽可能支持母亲出走和离婚的决定。

但在这个热气腾腾的家里,当我问到,如果没有遇到彼此,你们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们并不认为,这是一个自己被对方拯救、从此脱离苦海的故事。燕姨说,她应该也会从厂里出来,自己做些生意。橘妈说,她也会出来,也会同样选择离婚,也许会早或者会晚,但这是她一定要做的事。

「我们两个很幸运,如果没有遇到,大概率不会比现在好,但百分百比之前好。哪怕是一个人,你真的一定要去闯、要去走,老天不会真让你饿死。」

厨房一角

新的故事

或许因为友谊是如今家里的主旋律,也或许因为这几年及时的网上冲浪,橘妈和燕姨没什么长辈架子。橘橘今年32岁,比当年的「老姑娘」那个年纪还要大,但她们并不着急她的感情问题,「有了挺好,没有也挺好,这件事强求不来,自己舒服更重要」。

毕业一段时间后,橘橘犹豫过是否要辞职创业,燕姨去问干女儿,你犹豫的是什么?她回答,现在工作还不错,但如果之后创业失败,两边都落不到好。她们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有经过无数次实践检验的朴素经验:「我说你看,我和橘妈当年比你还难,但也成功了,你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真失败也没事,大不了咱们南宁还有一个窝,你就做你想做的,两个妈妈给你做后盾。」

视频走红这半年来,很多家人才第一次知道了两人的往事。这是那个时代人的传统,和「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一样,所有人都认为婚姻最终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当他们隐约察觉出不对劲,他们当着面说过、骂过,但从没劝过离婚。

这大概也是必须离开的原因之一。后来,当她们真的走了足够远,在各种意义上实现了独立,也会偶尔听到不带恶意的提问。最近一次来自家里的孙辈,他看到了一些视频,跑来问,「你们谁是男人,谁是女人?」

「你应该是问出了一个很多人不敢问的问题。」橘妈笑着说,「我是女人,她也是女人,女人和女人也可以一起生活。」

活了大半辈子,也在「地狱」里走过一遭,姐妹们如今共同面对的,还有年老这个无可避免的话题。创业最开始那几年,她们完全不知道还有社保、医保、退休金,都是最近几年去申请了灵活就业,又把之前的补交完,才算正常续上了这些保障。她们也买了专门的商业保险,以备不时之需。

离婚前夕,燕姨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必须住院做手术,橘妈没有犹豫,直接签下了手术同意书。「我就坚定地说我是姐姐,没人不信。」橘妈说。那段时间,她医院工地两头跑,生意和照护都没出一点差错。「签同意书不难,难的是担起责任。手术是有风险的,我签字是说我愿意承担,也承担得起。」

出院后,她们去追加了一份商业保险,依旧风风火火出入工地。

现在,橘妈59岁,除了让橘妈住进带独卫的主卧,两个人的家里没有做任何适老化的准备。她们可以坦率地讨论那个终极问题,橘妈比燕姨大8岁,「很有可能我就是早走的那个。到时候橘橘肯定愿意继续照顾她。但干妈愿不愿意呢?她想一起住,还是卖了房子,还是去住到养老院,这是干妈的选择,她选哪个都可以。」

她们不想花太多精力在「以后」。「以前会想,但想了也没用,之后的生活变化你根本想象不到。」唯一确定的是,她们并不打算拆伙。她们在别处多的是勇气,但对婚姻,她们决定算了。

在一段视频里,橘妈说了这么一段话——

「和闺蜜一起的生活,最大的感触是氛围变轻松了,能讲到一起去,很多事情我们都有同样的感受,遇到问题,可以商量着一起去解决。家里的事情也少了,因为我们可以一起分担。说起来也有意思,通过结婚而成为的家人,过得像陌生人一样,没有说过心里话,没有好声好气,有商有量,没有支持和理解,过得比一个人还孤独。反倒是我和闺蜜,这种关系在很多人看来一点都不牢靠,但让我感受到什么是小家庭,什么是关心和理解。

离婚后的人生,和结婚前的人生,开始衔接上了,好像回到了做姑娘的时候,才20多岁。而实际上,我们真正的20多岁,被各种观念推着,仓促做了许多决定。年轻的时候,别人告诉我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年纪大一些,别人又跟我说,什么年纪不该做什么事——后面这句我就没听了。

46岁人生归零,从头再来。现在我就告诉自己,人都只活一辈子,所以我就告诉自己,不要给自己这么多的限制,什么时候都是自己人生中独一无二的年纪。不管是20、30、40、50,这个年纪都只能活一次,所以只要想要,就去争取,什么时候都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