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们共收到30封「春日来信」。

在这次无主题的征集中，大家所谈论的，最多的还是关于爱、孤独、自我，不得不承受的逝去和哀伤，要奔赴的小小前程，想抵达的自由旷野——人工智能势不可挡的当下，和真实世界的复杂纠缠，仍是碳基生命的专属。还有春日的讯息，流动的情绪，人类清晰感受着这一切，真好。

春天，总是给人希望，再多的烦扰，好像都能获得一刻的赦免。这次，我们选取其中五封信进行回复。祝春天快乐。

策划｜《人物》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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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

亲爱的《人物》：

展信佳。

春天快乐。春天到了，又到了万物复苏、那缕悠悠春思开始孕育的季节。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打算在春天应景地诉说我的怀春情丝。我其实有些不愿承认，在平时的生活中，我是朋友们公认的独立战士，永远不会为情所困。但事实上，我一直期待着能走入一段亲密关系，而且一直默默地为此努力。

这两年，为了能建立一段亲密关系，我约会了5位男性，最佳纪录是和一个人约会了两次但最终不再联系；通过社交软件添加了23个好友，短暂寒暄后对话都停留在了「有空一起出来玩」；在交友软件上发送了44次「很高兴认识」，然后无疾而终；在社交平台留言了13次脱单绿青蛙表情包和玄学文案「我想我会一直孤单」，并真的保持孤单。

去年6月，一位心理咨询师朋友发来了亲密关系量表，正式确认回避型依恋，量表解释，回避性的典型表现是「认为独立比亲密更重要」，于是我开始自我观察，开始好奇：一个回避型，走入亲密关系为什么那么难？

上述的努力看似用心，但实际上，每一步尝试都还只停留在陌生人破冰的阶段，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更别提暧昧。我开始观察，当我试图开启一段亲密关系时，独立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独立远比我想象得更加庞大，触手也更广阔，为了保持独立，我潜意识建立了很多规矩，这些规矩甚至细节到线上聊天如何回复。比如在破冰阶段，不能主动开启一个话题，如果对方只回复表情包，就不能再回复，如果回答是闭合式语句，就代表对方不想深入了解，我也该识趣地收手。这些示好的行为都代表着跨过边界，都有滑向不独立的危险境地。

独立好像会说话，它在不断把我往脆弱、自卑的方向拽。当对方主动时，「独立」就会开口说，「这么主动，一定是有所图谋，小心别陷进去，处境被动。」比如那位见面两次的约会对象，一段时间没联系后他主动说了一句晚安，我心里竟然开始警铃大作，回复立刻变得有些疏离起来。

独立还让我变得很擅长整理，只要我察觉到自己的情感稍微增加，就会立刻开始下意识地整理，确保自己能永远处于安全地带，随时都能全身而退。比如有几位约会对象，我都曾想主动发出见面邀请，但我一定会强迫自己在反复查看对方朋友圈后忍住，否则就太不独立了。

理性告诉我，认为「接近都是有所图谋」这种想法的另一面，其实是「必须变得足够利他，才能被爱」。这些想法不断把我推向「等待被爱」的脆弱境地，这就变得更加不独立，我陷入了循环，掉进了「独立陷阱」。理性也告诉我，独立不重要，但我会不受控地谴责、嘲笑自己。

按理来说，信件的结尾应该是我找到了解决方法，或者收获了某种答案，可遗憾的是，我没有战胜独立，大概三个月前，我就已经停止了任何「努力」，我确保自己永远安全，但同时也开始有些自厌。

信件写到末尾，我发现我对自己的疑问又发生了变化。春天到了，我什么时候能和拧巴的自己和解，停止一切有关独立的自我谴责？

枸杞

图源电影《单身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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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回信

枸杞：

你好，也祝你春天快乐！我的家乡在北方，但这两天白天温度最高时都达到了20多度，走在路上暖洋洋，甚至路边都有了蜡梅和迎春花齐放的美景。如今在新春佳节和你通讯，又怎么不算是迎来春天了呢？

每到春天，人的思绪也和草木一样生长。你说独立把你困住了，但我觉得，现下对你造成阻力的，也一定在过往给你过助力。就像你说的，它更加庞大和广阔，能涵盖生活的方方面面：小到如何在对话框中处理聊天，大到一个人该如何好好生活，这是我们18岁离开家之后最需要学习的一个技能，也是很多人在当下依旧追求的东西。况且，他们不一定比你我年轻呢！你却已经能安全应对诸多场景了。

前几天我在写一篇稿子，里面包括了一层意思，大概是这样的：生活最开始的底气，往往也有一层防御的底色，那是我们曾经奋勇争取过的证明。其实独立也是过去保护过你的朋友，它像一面镜子，也见证过我们过去狼狈的那一面。对待这样一位老友，我们也许不必与它、与自己置气。

不知道是不是春天总有它的魅力，你有没有看过一部叫《春夜》的韩国电视剧？讲了一对男女不再坚持执念，而是跟随内心真实想法的恋爱故事。也曾是我几年的电视最爱。故事的结尾，女孩子收起了以往所有的犹豫，抱着巨大的勇气，主动又干脆地求了婚。也许未来还会有争吵或者后悔的瞬间，但这一刻，他们的人生后半程注定要产生新的交集。

我想，也许除了老朋友，我们在人生这一路上，未来也会展开新的故事，它们关于坦然、关于勇敢，也关于平和。等我们拥有更多的经验和阅历，也许那层防御的底色会慢慢褪去，你我也能不仅敢于「say no」，也更敢于「say yes」，敢于接受自己是等待的那一个，敢于面对失败，也敢于一次次地重整旗鼓、从头再来。在我看来，这才是春天的故事，它关于浪漫的想象，也关于坚实的开启。

不过，和人的成长一样，春天也是耕耘的季节，一切都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在春日，也请允许你我继续生长。现在不也正是人生的春天吗？又何必步履匆匆呢？享受大好春光吧，也享受春夜里细碎又温柔的晚风，享受花的开放，树木重新生绿。

那就致犹豫的恋人们，祝做着梦的你我也都不会拖延，也会迎来一年又一年的新的春天。

阿宁

图源剧集《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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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信

亲爱的《人物》编辑部：

你好，我是一个中年男人，本来看到推送第一时间我就开始写这封回信，但一直没有时间。昨天，我看见小区楼下一片荒地上长出了像寸头一样的小草，这才想起立春已过，春天已经来了。不过，我的心情没有春天万物复苏的喜悦，反而比较沉重复杂。现在，我的妻子和女儿都在医院做手术，本来我此时应该陪在病床边，但由于我突然发烧感冒，医生严格禁止我靠近病人，所以我阴差阳错有了一些独处时间，也有了写回信的机会。

都说春天是抑郁的高发期，我想它的一大特点在于世界过于鲜活的生命力和自己处境的强烈对比。生活就像是兜圈子，兜兜转转没有出口，说起来地球也是在兜圈子，绕着太阳兜一圈就是一年。从这个角度上说，时间也是在兜圈子，大家在兜兜转转中迎来那个命定的大结局。当一个人进入中年之后，我有一个明显感受，他的力量越来越难以汇聚到一个方向。年轻时只需要思考自己，现在要想的事越来越多，家庭关系的平衡、物质基础的奋斗、长辈们的衰老、子女们的学习和健康——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它给人带来了许多全新的生活体验和看世界的角度，也带来了不断反思自己的契机，但它也有一个显著的副作用，就是大量增加了非自主性的时光。

好的生命体验应该是人来推动事情和关系前进，但如果反过来，是事情不断推着自己前进，不得不花费大量能量应对这些被动的事情的时候，内心的稳定该如何持续？能量该如何补充？我想，每个人身处怎样具体的中年都各不相同，但这种处境的感受应该会有相似之处。说实话，面对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我想到的并不是新的一年会有多少快乐，而是新的一年里又会出现多少新的难题。

说到这里，我很好奇《人物》编辑部的老师们会如何迎来自己中年时的这个春天。春天对于每个人有着不同的意义，并且这个意义也是在变化的，小时候、青年时和中年时的感受都各有不同，对你来说，它是在朝着怎样的趋势在不断变化？是否会燃起对新的一年的热情和期待？又是否对刚刚过去的那一年有不错的回忆？而对于新的一年即将到来或者不断重复的挑战，是否有跨越的信心和渴望？我想，这种关于春天的讨论的一大意义，或许就在于我们能借着他人眼里的春天，来看到自己所没能看到的那个「春天」。

期待你的回信，我也想看看你眼中的春天。

苏东

图源剧集《疼痛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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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回信

苏东：

你好。

看到「中年人的春天」这个话题，心里瞬间有被击中的感觉。我和你一样，有害怕春天到来的情绪。我甚至也在私密朋友圈里记录了这么一段话：「惶惶不可终日，很害怕年底的氛围过去，又要一年之计在于春，没有进步。」中年人的一年之计又是什么呢？

妻子和女儿都在医院做手术，你也发烧感冒，这轻描淡写之外，又有多少雷霆万钧之重，作为中年人，常常将百般情绪，克化为平缓的曲线，懂的都懂。但你依然会被荒地上小草的新茬打动，依然能在春天这样的季节悲欣交集，这多令人感动。

你说生活就像兜圈子，兜兜转转没有出口，这种被困住的中年感受，我已经在其中几年了。中年以后，常常觉得人生好像在倒计时，人生剧本已快被无形之手写完，我奋力挣扎着，还是希望有一个敞开式结局。有时候在独自下班回家的夜路上，我都没有意识到，两只手在口袋里紧紧攥成了拳头的形状。

内心的稳定该如何持续？我的想法是，有时候，不必那么稳定。中年的魅力在于「也无风雨也无晴」，但过度的稳定也会造成你所担忧的抑郁状态。我有时候会故意挑选催泪的电影，一个人去电影院里沉浸式感同身受，为其他人类的复杂情感流泪。我还曾写文章发疯，把痛苦的经历写成充满讽刺的小说，获得几十万阅读的同时，憋闷和羞耻感也没有了。你文笔细腻，且有哲思，书写或许是可以帮你获得平静的方法。

能量该如何补充？我也有有限的实践，就是那句很俗气的话，「对自己好一点」。留出一定的出口，把时间、金钱、关爱都花在自己身上，正如你抽空写下这封信的独处时间，相信你也获得了不少纾解。当然，希望你的妻子和女儿也都能拥有这样属于自己的时刻。

我曾在把孩子送回老家的暑假，做了很多平常没有时间，也舍不得花钱的事，研究穿搭、上夜校学唱歌、学打网球。那阵子，同事调侃我从「活人微死」变成「死人微活」，这算不算中年人的「春天」？对了，保持「微活」状态也是我维持能量的一种方法。正如春天也有不同的风景，何必一定要追求花团锦簇的热烈？

于我而言，四季更替，所求不过是「真正的平静」时刻。

给你回信的时候，已然立春了，距离农历新年还有一天，荆州路边的桃花已被骤雨拍落。我和丈夫、孩子被关在老房子的顶楼。窗外风雨大作，狂风像要把楼都掏空。楼里只剩下几户老人，其他租户都回家过年了。楼下便是美食遍布的老街区，一户一户小店的人，年复一年兢兢业业做一口吃的，他们恐怕不了解Seedance2.0有多逆天，也不担心AI有一天会如何取代我们。

丈夫在工作，孩子看汪汪队、不时咯咯笑，而我坐在孩子身后，什么也没有做，却感受到片刻的平静和幸福。此刻不曾跨越什么，也不去想未来的计划，却是我在这个春天值得记住的一个片段。

不是每个生命都能享有万物复苏的喜悦，但大多数生命都会周而复始地长出新的一茬——这也是命定的。我曾在老家照顾生病的家人一个月，回到北京后仿佛大病一场，不吃不喝，也不理会家人笨拙的善意。大睡两天后，我突然活过来了，想吃饭，也想跟人说话。

你说你还没看到那个春天，会的，疾病会痊愈，荒原也会不知不觉披上绿色，等到你们一家相互搀扶着路过这片平凡的绿色，可别忘了这个日常的时刻多么幸福啊。

青松

图源电影《小森林 冬春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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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信

亲爱的《人物》编辑部：

见信好！

谢谢你们这次包容的主题，让我有机会把我慌乱、痛苦、拧巴且充满褶皱的前半段人生，写进这封信里，寄给你们，也是寄回我的内心。让我铭记的同时，依然有勇气和力量面对以后的人生。

愚钝如我，在走入婚姻生活第十个年头，才开始意识到要找回自我。我似乎一直是带着非常弱的自我认知在过着以前的日子，也一直都在为别人而活。上学时更多为了父母要好好学习，有了家庭之后更多为了孩子每日操劳。真的毫不夸张地说，有孩子的这七年来，睁开眼睛就是为孩子服务。我非常为自己的能干而感到骄傲，直到后面年龄渐长，逐渐无法胜任，家庭中积累的矛盾也逐渐增多，争吵也多了起来。

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让我无比痛心的事。我的小二宝，意外地来到我的肚子里，却在预产期那一天，意外地在我肚子里没了胎心……这是世间对妈妈最残酷的一道刑罚了，就是你眼睁睁看着他生出来，却没能等来那一声嘹亮的啼哭。

我正好在预产期那天在医院产检。护士把检测胎心的设备在我肚子上移动，可是找了半天没找到。换了一个眼熟的护士，这位护士操作熟练，每次我基本都能碰到她，也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让我挪到医生的诊室，躺在床上，医生依然没有找到胎心。这个时候医生给我开了B超检查单，让我去拍个B超。直到这个时候我依然也只是懵懂地疑问，胎心去哪了？小家伙太调皮了，躲哪里去了？我后知后觉，其实这个时候医生跟护士已经察觉到异样了，只是职业素养让他们很冷静。

我躺在了B超室的床上，脑子里还没来得及想别的，B超医生一句「不行了」把我听懵了，我猛地折起脖子高起头，同时嘴巴里本能地反问道：「什么？」我忘了B超医生有没有回我了，我只记得后面就传来我的哭声，我在哭声中喊着医生救救我的孩子，我今天预产期了！

是的，我哭了，我现在把这些经历写下来，我依然还是哭了，B超医生提醒我，你不要哭了，留着点劲还得生孩子呢！

后面就是办住院手续了，我好像很快不再有眼泪，只剩下静默的哀伤。妈妈电话里面劝解我：你没事儿就行，孩子要是万一生出来有问题，不只是你的累，也是大宝一生的累。好像是这样，我心里舒服了一点儿。

因为顺产过，所以这一胎医院也考虑以我伤害最小为原则，能自己发动自己生最好，如果没有反应，第二天再做其他决策。后面我无数次回想过，如果我第一胎剖宫产的话，我二宝也会剖宫产，并且不会等到预产期我就会选个日子生宝宝了，只是没有这么多的假如。

当天晚上，我在身体宫缩与心理极度哀伤的双重反应下，经历了前半夜的折腾，不知道是宫缩的疼还是太过伤心，我在待产室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个时候我反而不再惧怕死亡，那也是我至今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刻。

人们都说生二胎很快，可能跟宝宝没胎心了有关，我依然进展缓慢，疼的时间长度也跟第一胎相差不大，没有了他在我肚子里想往外走的劲头，这一次我感觉生得异常艰难。也是因为哀伤过度，耗尽力气生出来，我哭了。我躺着看了他一眼，护士温柔地抱着他，我告诉他来世我们还做母子。那是我对他唯一的一句话，其他的一切都化成了我后面的懊恼与自责，没能留下他一点儿头发，没能抱抱他、亲亲他，在离他最近的时候没能好好看看他！

后续我经历了如生大宝一样的流程，坐月子养身体，只是我没有孩子来吮吸我的乳汁！我在医院度过了难熬的三天，在医院走廊里散步时，我瞄到了别人家粉嫩粉嫩的小宝宝，那黑得发亮的头发散发着新生儿旺盛的生命力，我想到了那个时候躺在冷柜里的我的孩子，强忍着泪水跑回病床。妈妈那个时候在家里照顾大宝，所以回到屋里我毫无保留地大声哭出来，在这之前我只敢偷偷哭，因为我妈看到我要说了，月子里哭是会落下病根的。痛快哭的时候，我也放下了那些会落下病根的执念，这种痛都承受了，后面的还算什么呢？而就在我跑回病床的前一秒，有一位检测新生儿听力的护士刚刚敲门提醒我们要做新生儿听力检测。双重打击！生完之后医院尽全力给我安排了一个单间，在这之前也多是养胎的孕妇跟我同住，哭过这次之后，我好像也平静了很多。

出院前我也再没迈出房间一步。那个时候想得最多的，就是一切计划好的事情，突然来了一个岔路口，人生不受控地拐了弯。我只能选择接受，然后重新调整自己的生活。

半年后，我再次迎来了我的小宝。这期间我有过无数次痛苦的感觉，还没学会如何面对这种失去，甚至觉得小宝会给我带来我所要的安慰。直到小宝顺利出生，我好像才意识到，没有谁可以替代谁，他是他，他就是他。我是后来才意识到，我好像有过一段时间的「创伤性应激障碍」。

后面的生活，随着小宝的到来更加忙碌，在家庭、工作和育儿之间来回切换，生活的细碎也越来越多，争吵又开始频繁出现。直到最近的一次最为激烈的争吵，我违背了爱人提出来的，吵架时候不能放下孩子自己离开。夫妻吵架，没有原则性问题，无非就是生活的琐碎与现实的一地鸡毛。我们好像都在因为两个孩子维系着这个婚姻，但好像我们又是非常矛盾的，如果为了孩子，不是更应该不当着孩子面吵架吗？我一次次嘲笑着自己的同时，也一次次反复问自己，这样的生活，要怎么继续。

终于，在这次我俩深聊了很久之后，我想通了，爱人好像也想通了，我们不再执着于改变对方，他不再想要说服我，我也不愿再约束他。说好以后快快乐乐一起带娃。感情还是有的，大学时候的感情，在我看来还是挺纯粹的。

就这样，临近不惑之年，我似乎开始找回独立的自我意识。其实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习惯于把时间都奉献给别人而完全忽略了自己的需求，或者是把自己永远排在最后一名。这样的我，终究是要崩溃的。好在，我在临近崩溃的边缘，有人拉了我一把，我也决定，并坚定地选择，把自己从泥潭中挣扎出来。从我开始决定主宰自己的选择时，我好像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我开始慢慢放下自己的委屈，专注于自己的感受。慢慢意识到，我其实一直都不会爱惜自己，没有足够的爱给自己，那怎么能好好给别人呢？变化也是一点一点发生的，从意识到我没法改变别人的时候，我就开始慢慢有意识地改变自己了，包括对孩子，对妈妈，还有自己的家。这个时候，我看见了自己，我觉得我是幸运的。

跟朋友聊天时，聊到我对孩子会情绪失控，会歇斯底里地呐喊，那时候脑海中像看电影一样，妈妈对我歇斯底里吼叫的画面重复循环播放，彩色的，但是没有声音。恐惧、无助、压抑、委屈在心底浮现并开始弥散开来。我学着妈妈的样子，对自己的孩子，随之而来的就是懊恼、悔恨。妈妈背后的无助与痛苦，我看到了，也看到了自己。我想抱抱那个自己，也想抱抱我的妈妈。

谢谢人物，让我不再碎片式地回忆这些，让我有勇气记录下来，并再次看见自己！

汤圆仔

图源剧集《苦尽柑来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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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回信

汤圆仔：

见信好。

你的信读来很揪心，也很悲伤。读到一半我不得不停下来，缓一缓，然后再继续往下读。命运的残酷，死亡的残酷，总是那么不讲道理，对于身处其中的你，时间是一个线性向前的过程，承受了这一切的你无法停下来缓一缓，你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你所描述的每一个场景，读来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在得知小二宝没有了胎心之后，那极度悲伤的痛哭；在待产室里直面死亡时，那些控制不住的颤抖；那些没有能「抱抱他亲亲他」的自责；那些强忍泪水的时刻；那些只敢偷偷哭的时刻；那些毫无保留大哭的时刻；那些出院前没有再迈出病房一步的时刻……每一个时刻都足以将人击垮、击溃，但你没有，你不仅没有，还给我们写来了这样长的一封信，讲述这个令人心碎的故事，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之一。

我能感受到，你写来这封信，并不是为了倾诉苦痛，它更像是一个仪式，是你对这段关乎丧失的经历的整合与超越。读你的来信，好像你的人生分为鲜明的两个部分，前几十年的部分里，你活在他人的要求和期待里，活在家庭的琐事与操劳里；而后面的部分，你开始慢慢找回自己，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诞生了许多勇气与力量。两个部分都是你，连接着她们的，是那次令人心痛的生产。或者更为直接点来说，是你的小二宝连接着你的人生轨迹。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小二宝一直伴随着你。你如今的每一次成长，每一次独立选择，每一次为自己而活，其中都有着小二宝的身影。命运无常，每个人的命运都无法选择，但在这条波云诡谲的命运之河里，唯有两个人共同度过的时光无法抹去。在这个世界上，小二宝曾经在你的身体里生活成长了十个月，你是唯一一个陪伴他最久的人，你永远是他的妈妈，他永远是你的孩子，这一点就算生死也不能将其改变。我们常说，死亡是另一种形式的新生。我想，小二宝作为如今的你的一部分，他未能看到的世界，也将由你新生的眼睛去看，他没能走过的路，也会用你新长出来的双脚去行走。这也正是他以另一种形式活在你生命里的证明。

在信的后半部分看到你的成长，看到你生长出来的勇气，我为你由衷地祝福。我想，这些剧烈的成长，绝不是人在面对死亡时被动做出的改变，而是一个人凭借着自己的爱与力量，在跨越至暗时刻后所迎来的人生。

如果说，过去的几十年，你是个能力强大，但自我意识偏弱的人，但现在，你已经成长为一个自我意识和能力都茁壮发展的人。更为关键的，哪怕你对从小那么对自己的母亲有许多愤怒，但你现在选择了抱抱她，也抱抱你自己。你不仅看到了妈妈的歇斯底里，也看到了她的无助与痛苦。这份领悟，简直太不容易了……我写了很多字来回这封信，但也好像无法表达我对你现在的成长的开心和感动。我只能由衷地希望未来的你一切都好。

我读到过一段话，记忆很深刻，「人们时常想象哀伤仿佛是一次旅行的开始，然而哀伤并不是一个有归程的航行。我们不可能在经历一段哀伤的日子之后，返航，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去。相反，哀伤是一个新的家园，是生者的永居之地，生者要在那里重新界定他们的生活。生命因为重大的丧失而永远改变。但人们需要记住的是，丧失是爱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祝好。

临安

图源剧集《苦尽柑来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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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封信

亲爱的《人物》：

展信佳！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这样勇敢的举动：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们写一封信。站在我人生新的起点，站在这样的春天里，犹豫再三，我还是勇敢写下了这个春天的故事。

前不久是我第四次参加雅思考试，走到这里之前，我万万没有想过雅思考试会成为我大学生涯的一个难关。去年春天我踌躇满志，作为一个法律系的学生，我对即将到来的法考和研究生考试信心满满。雄心壮志之下，我定下了同时通过法考和研究生考试，并通过雅思谋求出国留学机会的计划。

那时的我对法考嗤之以鼻，可能是因为我就读于一所全中国顶尖的法律高校，那种法考轻轻松松的氛围和传言给了我一种我很优秀的错觉。总而言之一年过去，我的结局惨不忍睹，法考没有通过，也放弃了研究生考试，一心转向出国留学这条道路，语言考试又成了我前路最大的难关。

在今年春天，我终于迎来了一点点希望的曙光，雅思的四科考试中我已有三科满足条件，最后剩下的只有最艰难的口语，但申请的学校留给我的时间，也只有最后的一个月。如果在这个春天的末尾还无法通过雅思，连通往国外大学的这条路也将暗淡下来。于是，背负巨大的压力，经过一个月从早到晚的口语训练后，我去参加了这最后一次考试。

结果非常令人满意，我压着及格线通过了最后的考试，也基本拿到了通往研究生的门票。成功的背后，我早已分不清究竟是努力还是幸运，只觉得终于能够在一连串失败的重压下喘口气。也许我只是想证明：至少在这件小事上我没有失败，我的人生还有成功的可能。

终于闲下心来时，我才发现家中父亲买的花已经陆续地展开笑颜，即使在重庆这湿冷的二月，春天也蹑手蹑脚地向我走来了。备考的那段日子里，我把自己锁在房间，猛然间回头，那些鲜红的、靛紫的、瓷白的、鹅黄的，恣意生长的，含苞待放的，热烈盛开的……各式各样的花朵已经在我家中的阳台上铺陈开来，绘出一幅春天的图画。

看着这些惹人喜爱的小小生命，我的心也柔和下来。也许是因为我的未来逐渐清晰，也许是上个冬天终于逐渐远去。我计划着，要不要在紧张备考四五个月后来一场难得的春游？去看看各式各样的浓妆艳抹，去享受温暖和煦的春回大地。

即使人生可能还会有数不尽的冬天，但这个寒冷的阴雨绵绵的冬天总归是过去了，现在在我眼前即将到来的是一个充满希望和未知，温暖而又明媚的春天。

也祝《人物》，祝大家快乐享受这个灿烂的春天！

虎爪上的菠萝

图源剧集《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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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回信

虎爪上的菠萝：

你好呀。

今天是大年初二，我在妈妈开好电热毯的被窝里给你回这封信。一开始有些皱着眉头，毕竟考试总是让人感到紧张，而且是那么多的考试，又是法考，又是研究生考试，外加四次雅思考试。幸好结局是好的，你压线通过了考试，也基本上拿到了通往研究生的门票。恭喜你呀，你这个春天应该会很明媚。

你的来信让我想到很多关于考试的细节。作为一个东亚小孩，我们很难脱离考试留下的印记和阴影。每一次考试通过的背后，无疑是一个人付出了很多的辛苦和努力。对于备考者而言，它是需要被承认和看见的。我印象很深的一个关于考试的细节是，我有一位好朋友珊，她复读一年后高考提高了100多分，大家都在为她欢庆，另一位朋友却有些高兴不起来，她第一时间感到的是心疼，她说，珊这一年一定过得很辛苦。

所以我也想对你说，虎爪上的菠萝，你辛苦了。春天来了，我们不再聊考试，我们聊聊别的吧。比如，你为什么叫虎爪上的菠萝？我查了一下，还真有这样一种植物，其实是露兜树，常生长在海边，因其叶片边缘带有锐刺似虎爪，果实呈球状橙红色似菠萝而得名，还可以用来煲凉茶。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开始猜想，你或许见过这种植物，或者你曾经生活在海边。而且你知道吗？我看到你的来信还有一种强烈的羡慕，你才刚刚大学毕业哎！才20出头，最好的年纪，还有那么那么多青春的时光可以挥洒，而且你即将前往国外留学，还可以没有班味地满世界游荡，这样的春天谁不想拥有！

亲爱的露兜树，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呢？夜已深，我有些眼皮沉沉，信就写到这里。最后，祝你春天快乐，春节快乐，也祝你今晚有个好梦。晚安。

小Q

露兜树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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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封信

编辑部的阿招：

你好。

上次向《人物》写信，还是在2024年的9月，那时我辞掉工作，准备考研，从头学习一门新的学科，同时我也有很多困惑，尝试从生活中找到答案……《人物》编辑部的阿招为我回了信，时至今日，再次想起信中的内容，仍觉十分温暖。

信的最后，你祝愿我能够考研二战上岸，我非常感激。但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想告诉你我是如何更改了后来的「答卷」，并亲手将自己送上了一条「不归路」的。我相信，在了解了后续的故事后，你也会为我加油，并信任我的。毕竟，我们是素未谋面的老朋友嘛。

时间倒回到2024年12月，距离考研还有大约20天。我的内心一直饱受煎熬：我不能停止对自己的批判，总在回想过去受到的伤害……每天一睁眼，过往的愤怒冲上心头，有对家庭的不满，还有对曾经受到不公平对待的无助与不甘。我在之前的信中写到我对优绩主义的反对和改善，但现在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我将如何解决这一存在我心头多年、一直未被治愈的顽疾？我将如何抹去这些伤害对我造成的负面影响，然后轻盈明快地生活?

我在社交媒体平台看到了留学生的生活。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文化背景，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也许是我还不服，也许是我还没有忘记如何爱自己，一个新的想法开始萌芽——或许，过去的那副牌我不打了？或许，有新的游戏规则更适合我？

我开始了一个计划：了解留学信息，联系中介获得资讯，盘点我名下所有存款……一切都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故事，也将朝向更drama的方向发展。因为我的绩点问题，在我想去和能去的国家之间几乎没有重合。但机缘巧合下，命运把我推向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艺术。在能接受我的条件的情况下，只有去意大利学艺术这个选择了。在此之前，我虽是个艺术爱好者，但从没想过有一天要走上这条路，但没纠结太久，我选择走下去。

我选择了新媒体艺术方向，与我过往经历有很多联系。进入艺术领域后，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我不用在乎很多无所谓的对与错，只要专注一件事——精准的自我表达。而这应该也是我所需要的。过往的生活太压抑，我不得不压制了自己的声音，而艺术给了我自由表达的空间。我可以接着做自己本就擅长的摄影；也可以写一个具有诸多隐喻的剧本，讽刺曾经的职场……我现在做的是一个融合了计算机、传播学理论和宗教哲学的网络艺术作品。我将过往人生的经历融化其中，它以我的生命的一部分而存在。我希望最终能完成它。

我在2025年10月底来到了意大利米兰，开始进行为期10个月的意大利语学习。在米兰的这段时间也深刻地改变了我。我一直都很积极地致力于通过谈话等方式建立争取合理权利的通道，而我的意大利语老师们不光没有因此对我生气，反而都很认可我。我变得越来越松弛，有话就立即讲，是经常会在课上提出问题的人，也是经常和老师argue的人，很少因为自己说过什么错话而内耗。

到写下这封信的今天，我大概已经在意大利生活了4个月了，今天我在佛罗伦萨旅行，完全没有一点内耗，和国内的朋友打视频电话祝福新年，我带她们云游佛罗伦萨，还和一位最近认识的朋友兼校友，语音通话聊艺术聊生活。而此刻，写完这封信已经是当地时间凌晨1点了，我和一位意大利老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我在写信，他在用电脑做检索，我们就这么默契地互不打扰……

生活依然有无数问题需要我去解决：比如我的存款其实已经不足以支撑我这几年脱产在欧洲的学习生活；比如我在今年9月还要通过入学考试才能正式在意大利的美院学艺术；比如就算通过了入学考试并顺利毕业了，之后的生活又怎么办……但此刻，敲下这些文字的当下，我会告诉自己一声：管他呢，反正我都在意大利学艺术了，结合我过往的经历，还有什么比这更离谱的吗？我还能把我的人生搞砸到哪种程度呢？到底什么是搞砸，什么又是搞得好呢？

所以——管他呢？

最后的最后，给你们看看佛罗伦萨的春天，春天来了，小草都长出来了。新的一年要开始了，希望我们都能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Wilson

佛罗伦萨的春天图源Wil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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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回信

老朋友Wilson：

你好！

很高兴又收到了你的来信！我仍记得在上上个秋天，我们在一起讨论「好好休息」的话题。在当时，你已经辞职准备考研二战，却又在gap year中被焦虑压得无法入睡。现在的你，睡得好吗？即使在当年那疲惫、压抑的境况里，你依然向我们讲述着郊外的微风、一次一觉睡到大天亮的轻松，还有你对优绩主义的反思，和为此做出的种种调整。从那时起，我就对你充满着信心，因为你只是遭遇了低谷——人人都会遭遇低谷的——却并没有被它困在原地。在痛苦中寻找、改变、行动，还有什么比这更振奋人心的事呢？

但我也没有想到，在这一年半之间，你做出了这么多了不起的行动！读着你的经历，我也忍不住随着你的步伐而雀跃起来。为你掀翻牌桌而雀跃、为艺术而雀跃，也为佛罗伦萨的春天而雀跃。你说把你推向现在这个如此意料之外但又如此契合你本性的方向，是因为机缘巧合、命运推动。这些生命中的偶然性确实是值得感激的，但好像又不止于此，让你得到今天这些收获的并不仅仅是「幸运」。万一你没有那么幸运呢？万一正在读我们的来信的朋友们，还没有收获到这样的幸运呢？

你的故事里，毫无疑问有一种普世的、确凿的精神，是可以与所有的朋友们共享的。正如我在上一封对你的回信中所讲，你的身上有一种强烈的主动性，它并不是在机会到来的那一刻才出现的。即使在低谷期，你也一直在命运里冲撞，不接受命运递过来的「烂牌」，也不接受世俗眼光里的「好牌」。你一直强烈地渴望着创造你自己的游戏。在找到让自己真正享受的游戏之前，你也从未停下，直面着眼前的一个个具体的困难，承认痛苦、解决问题。是这样的对自己的诚实与勇气，让你为自己打开了命运的通路。从最小处讲，也许真正让这一切发生的，就是即使在最痛苦、最迷茫的时期里，你也愿意先抛却一切烦恼，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在命运的转机到来的时刻，睡得足、吃得饱的人，真的能先接到好运！这是你的故事里最让我雀跃的证据。

还记得上次来信中，你因为睡眠问题去看医生时，医生请你用「大」字组词，你发现自己除了「大象」，什么也组不出来。天啊，谁能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是「意大利」？

真为你开心，为大象、大学、大部头、意大利、大摇大摆与大显身手，通通都开心。我简直一点也不担心你之后的生活里还会遇到什么困难、能不能顺利入学或毕业、未来的人生道路是什么走向。人生的挑战一关接着一关，有时成就，有时挫败，可是只要坚持不懈地去面对、去解决，命运也会给我们提供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答案。只要吃饱了、喝足了、想通了、往前走——毕竟，这可是一个大世界！里面还有我们的许多大梦想，等着我们去大实现！

正如我现在所在的中国北方，如此冬尽之时，僵硬的冻土与冰封的河面下，又将藏着什么奇迹，等待着春天去破解？谢谢你向我们带来了佛罗伦萨春天的讯号。即使还生活在冬天的人们，我们且安心地过冬吧，我已得到确切的消息，一个明媚的大春天，正踏着大步向我们赶来了！

阿招

图源电影《小森林 冬春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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