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晖君 一个最像机器人的人类,造了机器人
驱动稚晖君的,并不只是成就感、利益或是别的东西,而是无法克制的急迫。他急迫于人类文明难以顺其自然地进步,要做「牺牲一切,再一次登上月球」的人,急迫于行业竞争、公司发展步调与技术窗口期,更急迫于相比同时代的天才,自己出发得太晚。
急迫让他剔除食欲,压缩睡眠,收起情绪,放下自我。像机器人那样存在,既是他所做的这项事业——造机器人的自然筛选,也是他奔向这一道路的主动选择。
文|徐晴
编辑|朱柳笛
摄影|杨屹
妆发|Suu
服装造型|
April瑶
制片|SAS
美术|橡皮山工坊
一个最像机器人的人类
稚晖君今年32岁,中等身材,按照营养学的标准,一位成年男性,每天需要进食一日三餐,摄入2000kcal到3000kcal的热量,但和《人物》见面这天,和往常一样,稚晖君还是打算只吃一顿晚饭。这个习惯从他进入大学后开始养成,持续至今。近5个小时里,他参与了1个多小时的拍摄,更换了3套衣服,摆出上百个不同的动作、姿势,又进行了2小时的高密度对话,说出约3.5万个字,从始至终,他没吃过一口食物,也没喝过一口水,更没上过一次厕所。
时间即效率。当一个人说出这句话,难免有「鸡汤」的意味,但对稚晖君来说,这更多是事实。在他的下属、95后男孩盖瀚夫眼中,稚晖君的一天和旁人不同,「他有28小时,偷出来4小时去睡觉」。盖瀚夫还跟身边的人讨论过,也许稚晖君有两具身体,一旦其中一具身体达到极限,「他就去公司不存在的10楼换了一具身体下来,继续工作」 ——要知道,智元机器人的办公大楼,其实只有9层。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稚晖君从早到晚都处于工作状态。不管多晚找他,他都在。他的微信秒回,哪怕是凌晨3点。他既承担研发工作,又负责管理,还要代表企业参与政府活动、行业会议,但他依然有时间学习最前沿的技术和知识——他有一具不知疲惫的、像机器人一样的身体。
智元机器人的第79号员工白纯歌也这么认为。她曾尝试训练机器人的建图能力。所谓「建图」,是指机器人自动识别自身所处的环境,在大脑中生成地图,作为行动的参考。调研一番后,她发现英伟达新出了一个仿真平台软件,使用者可以在软件里模拟机器人的状态,软件上成功了,再到现实中落地,能节省试错的成本。
她做了个PPT,找到稚晖君说起了这个软件,也提到自己暂时还没用过,「这个东西很新,我后面会慢慢了解」。原本,稚晖君在专注地写代码,他立刻退出程序,找到电脑桌面上的一个图标,双击后说:「你看一下它怎么用。」
那个仿真平台刚发布没几天,国内知道的人还不太多。白纯歌很受冲击,「他电脑里有这个软件,还能直接点开用,说明他至少用过两次了」。她自认为是公司里「研究建图算法最久的人」,却依然落后于稚晖君。她很诧异,稚晖君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的时间和力气学习?
除了身体,稚晖君的精神状态也接近于机器人。
白纯歌在入职两个月后发现,稚晖君好像不怎么认识她。尽管对方是招她进公司的人,也是她的直属领导,在会议上,她常常需要跟稚晖君汇报,办公室里,她也会跟他请教问题。但脱离了工作的一切,不管是在电梯里,还是其他场合遇到,「他看起来好像不认识我,我也没办法跟他打招呼,因为他的眼睛总是垂得很低,基本不对视,更不用说对话了」。在她看来,稚晖君这台「机器人」,只能在设置好的特定环境里运行。
机器人永远保持情绪的平稳。盖瀚夫说,遇到再难的问题,稚晖君「连个脏字都没说过」,他的脸上只会出现三种表情:平静;微笑;皱着眉头微笑。盖瀚夫曾经遇到「一个很妖的问题」,一切努力都尝试了,机器人还是会突然掉电,像人被打了麻醉,哗啦啦地瘫倒在地上。当他陷入绝望,第一个想法是要不要换个方案,但稚晖君非常平静地让他继续尝试,说:「肯定能解的,只要不违反物理学,没有什么bug解不了。」
稚晖君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都逃不过物理学」,那像是一句咒语,是解开所有问题的万能钥匙。「他是理性上分析,一个东西遵守科学定律,那早晚有一天会实现,只不过过程会有点坎坷。他会觉得,太阳要从东边升起来,现在没升,是因为时间还没到。他有一种信念在,谁都可能骗他,但是物理学不会,逻辑不会,宇宙法则不会。」
低于人类的生存需求,强大的学习能力,极度的理性,让稚晖君看起来就是一个机器人。访谈那天,面对「是否觉得自己是个机器人」的问题,稚晖君没有直接回答,他停顿一下,终于抬头,皱眉笑了,「他们可能会这么觉得」。
事实上,像机器人那样存在,既是稚晖君所做的这项事业——造机器人的自然筛选,也是他奔向这一道路的主动选择。
稚晖君所在的公司智元机器人,是行业中独特的存在。它成立于2023年,晚于头部的其他机器人企业,但仅仅3年时间,就走到了前列。智元走得最快,也最「贪心」,机器人涉及多项精深技术,多数创业公司把有限的弹药投入重要方向,其他部分找供应商合作,以降低研发成本,但智元要求全部自主研发。
在这家公司,稚晖君不只是联合创始人、管理者,也是它的代言人,「前华为天才少年」和「B站百大up主」的身份,让他和智元的一举一动被媒体和网友关注。他也是研发团队的灵魂人物,是智元的CTO,智元的第一台原型机「远征A1」,由稚晖君本人带队开发完成,不少代码是他亲自敲下来的。智元内部有个X-Lab,是个探索新技术、新想法的实验室,强调工程师文化,扁平管理,不设限制,由稚晖君掌舵,正是从这个实验室里,走出了如今智元量产数量最多的机器人灵犀X2。2025年底,稚晖君获得了一个新的身份——智元收购了一家上市公司,32岁的稚晖君出任董事长。
失去食欲和睡眠
在这样一家机器人公司里,稚晖君把食欲和睡眠从自己的生活里剔除了。他长期只吃一顿晚饭,点外卖,独自在工位或者车上吃完。他的工作和生活没有边界,家就在公司附近,早上睁开眼之后的10分钟,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他常年只睡4—6个小时,在白天抓紧空闲补觉,比如这一天,在化妆间里做妆造的20分钟里,他浅浅地眯了一小会儿。
B站up主Xikii厂长是稚晖君的好朋友,大家都叫他小溪。在他的印象中,「稚晖君的风格是做什么事都很急,又很有规划……就是说要开始做,马上就要做,很快就要出东西」。从2017年开始,稚晖君会在业余时间发明一些奇怪又硬核的产品,硬币那么大的小电视、迷你机械臂、能自动驾驶的自行车……边做边拍视频,发到B站上。网友说他的视频太技术流,突破了人的想象力,「只能看懂开头和结尾」,那些视频为他带来200多万粉丝和B站「百大up主」的头衔。
小溪也喜欢捣鼓一些奇怪又有意思的东西,许多年前,还没有品牌做移动电源,他自己动手造了一个。大约2021年,这两个技术爱好者先是在B站发私信聊天,后来加微信聊,提起「机械臂」「工作台」「三维摇杆的6个灵活度」,能聊很久。
他们第一次正式合作,是稚晖君要做一个自动驾驶自行车。当时稚晖君刚毕业2年,在华为上班,工作忙碌,单休,只有在五一假期里,能集中精力做自己的事。
时间有限。4月25号,稚晖君在微信上跟小溪说,自己还没有图纸,但零件必须在5月1号前到手。「都是那种定制的零件,很麻烦」,所有工厂都拒绝了,时间太赶,交不了,这才找到小溪——那时,为了更方便生产自己的键盘产品,小溪在广东开了家几千平方米的工厂。
小溪想了想,接了下来,「我说那行,我帮你搞,毕竟是自己的工厂」。他加班加点,给稚晖君定制零件,终于在4月30号晚上11点多,赶上顺丰最后一班快递车,发去了上海。假期第一天,稚晖君收到快递,开始动工,一个月后,在B站发布记录视频。
稚晖君2021年发布的自动驾驶自行车视频。图源B站截图
创业前,小溪跟他讨论过人生大事,包括结婚、生子,稚晖君说:「这几年还是算了,先立业再成家吧。」稚晖君的家庭生活让位于工作。他经常去深圳出差,但很少跟在深圳生活的父母见面,只是偶尔打打电话。
智元机器人的副总裁朱洁加入公司是在2025年初,她和稚晖君的第一次合作不是发生在公司内部,而是在一个重要的政府视察活动上。那天,稚晖君作为行业代表,要去展示公司的产品,还有行业发展水平,朱洁陪他一起。
去之前的一个月,朱洁在微信上问过稚晖君很多次,「要展示的项目能不能行?」稚晖君的最后一次回复是:「两天后答复可以吗?」
那是个机器人演示踢足球的项目,以当时整个行业的技术水平来看,相当有难度,朱洁没抱太大希望,「他一直比较保守,也没有给我太高的预期」,等最后再问时,稚晖君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应该没问题。」
后来朱洁才知道,为了在极高规格的政府接待活动中展示新项目,并把它优化到最好的效果,「他废寝忘食地,可能熬了两个大通宵,其实他给我答复的时候,已经开发完了,他的技术已经ready了。」
稚晖君消失的食欲和睡眠,给周围的人带来了惊喜。那条记录无人驾驶自行车的视频获得了520.8万次观看和46.3万个点赞。网友说,大公司一个团队花数年做的事情,稚晖君一个人就搞定了,这是他另一个称呼「全栈溢出工程师」的来源。
而参加重要的政府活动那天,稚晖君罕见地换下了常年穿的卫衣和休闲裤,换上了成套的西装,提前打理头发,现场演示非常成功,他们的机器人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和《人物》访谈的前一天,稚晖君从上海飞到北京,作为人形机器人标委会副主任委员,参加工信部的行业研讨会,结束后的晚上,再从北京飞回上海的家,他还敲了一会儿代码。第二天一早,他先是到了公司开会,跟下属对项目进度,然后才来到摄影棚,拍摄结束,又要赶往下一个工作场合。
这样的日程安排,让他对时间极度敏感,他反复确认拍摄在几点开始和结束,曾3次提出能否压缩时间。那块他戴在手上的黑色电子表,他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在我们约定好的结束时间前两分钟,他低着头,不好意思,却又明确地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失去情绪
接着被剔除的,还有情绪。
2023年8月18日,上海智元机器人总部,正召开一场产品发布会。名为「远征A1」的机器人将要上台亮相。它是智元机器人的第一款产品,身高175cm,重量55kg,全身拥有超过49个自由度,整机承重80公斤,能够听懂和执行人类的指令。
远征A1的发布,既是给团队提气,也是在智元成立后,第一次向资本、市场证明,智元有足够实力。台下,几十台摄像机架着,现场直播,实时传送给上百万观众、投资人、合作伙伴。
最先上台的是稚晖君。他穿黑T恤,戴黑框眼镜,黑眼圈被化妆师仔细遮住了——这场发布会之前的几个月里,稚晖君把自己全部投注到远征A1项目。白纯歌回忆,那段时间,「机器人本体的形态已经有了,但经常出现电路板烧坏、硬件不稳定的问题」。我们或许难以理解,人最简单的走路动作,对机器人来说却出乎意料的困难。研发团队努力优化运动控制相关算法,就是希望机器人能平稳地走上台,做出特定的动作。
确定计划后,「稚晖君每天早上跟研发部的所有人开会,然后过进度,基本上每一个小的东西都是稚晖君盯出来的,你可以理解为,机器人完全是他设计的,然后他把活儿拆出来分给大家去做」。
稚晖君走到舞台中间。他面向观众,语速飞快,介绍远征A1的强大能力。现场还播放了一段视频:远征A1在汽车产线上打工,能组装装配零件,接线粘胶,搬运物料,还能在家庭里协助老人吃药,辅导孩子写作业。
如果仔细听,稚晖君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儿颤抖。实际上,他在上台前,接到了最坏的消息:提前准备好的几台远征A1相继摔倒,瘫软在地,一群研发人员围着机器人,像围着晕倒的孩子,紧急抢修。同事告诉稚晖君,「想办法拖延一点时间」。
摄像机开始录制,直播也已经开始。「上台就没有退路了,我还要给大家在线画饼,直播讲得非常好,结果机器人还在台下修。」
稚晖君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这么大的发布会,有planB,「就是放个视频,别让机器人上台了。」他心里也清楚,在2023年的时间点,整个行业甚至还没有真正起步。不到半年时间,从零搭建团队,攒出一台能完整工作走起来的复杂人形机器人,几乎是天方夜谭。
直到他上台后的第27分钟,台下的团队成员,冲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稚晖君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心里想:「是我的团队。」他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然后说:「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机器人和我的研发团队上台。」
接下来,远征A1慢吞吞地走上台,步伐虽然不快,但它稳稳当当地走到了稚晖君身边,台下发出欢呼,智元的研发团队围拢过来,簇拥着稚晖君和远征A1。
项目成功了,但在稚晖君的主导下,没有人沉溺在巨大的兴奋中,也没有人去庆功,所有人留在公司,复盘机器人出问题的原因,逐行排查代码。再之后,过了快一个月,稚晖君才给大家发奖金,放假,组织团建。
2023年8月,稚晖君和团队在「远征A1」机器人发布会。图源稚晖君微博
事情并没有圆满结束。做发明创造,跟创业不同。在任何公司内部,都有权力的更迭,商业化和技术的矛盾,战略和理念的分歧。远征A1成功发布,但在公司内部,高层们不觉得它是个成功的产品,只是个最基础的原型机。理由在于,它不够稳定,不够标准化,达不到量产的标准。
这很残酷,却也必要,一家企业的生存需要考量多个侧面,技术、商业回报、量产可能性、市场认可,缺一不可。
远征A1之后,稚晖君的研发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主线的下一代量产机型远征A2迟迟无法锁定设计,核心零部件关节达不到量产要求,算法团队甚至一度没有足够的机器可以调试;他们还开发了一款轮式机器人,但「拿它去导航的时候,发现它甚至没有办法离开实验室,因为实验室门口有一个两毫米的台阶,轮子过不去」。那款轮式机器人很难有投入量产的可能性,再次被内部否定。
稚晖君一边摸索,一边反思。他把主要精力从远征A2拿回来,在2024年中成立X-Lab,带着伙伴们另辟思路,研发新产品,新功能。情绪压力、挫败、焦虑,从没在稚晖君的表达里出现过。白纯歌记得,「如果一定说压力在稚晖君身上体现的话,他可能偶尔会变得话多一点,并不是有情绪宣泄,他会一直提起,这个事要怎么解决」。
X-Lab刚成立时只有两个人。稚晖君投入大量精力,研发了一款更小的机器人,也就是灵犀X系列——X指的就是X-Lab,孕育这款产品的地方。第一款产品是灵犀X1,公司内部本来没抱厚望,只定了200台的量产目标。
但只用了短短半年时间,稚晖君把灵犀X1优化、迭代,成为更加稳定、性能更好的灵犀X2,一下子做成了爆款。根据市场研究机构IDC发布的《全球人形机器人市场分析》报告,2025年,智元出货量5200台,市场份额位居前列,而其中超过一半的数量贡献,来自于智元灵犀X2。白纯歌说,「稚晖的迭代速度短到恐怖」。推动稚晖君的是急迫,竞争对手都在往前跑,不快点优化,做出战略决策,智元就要落在别人后面。
稚晖君最擅长的,是在复杂问题中找到最优解。有一种算法叫优化算法,就是构建一个价值方程,求得方程所解问题的最优值。它像一条起起伏伏的曲线,有很多个局部最小值和整个曲线上的最小值,而优化的困难正在于,跳过局部最小值,找到真正的最优值。
白纯歌打了个比方:「面对一个巨大的水塘,池底有很多小的坑洼,有人可能在某一个小坑洼处认为这个就是最优解了,但是他可以在小坑洼里不断跳出来,直到找到最大的坑洼,那个才是最优解。他跳出坑洼的速度比别人快。」
稚晖君不是没有经历过失败,但在接受采访时,他的叙事跟外部视角不同。他不觉得那是失败,因为挫折是阶段性的,结果好,就是成功。他很快又解释:「我可能有些选择性记忆,我记下来的一般都是比较好的正常的事情,因为负面的东西积累太多,其实不利于继续进步。需要把人生当作一条不断校准方向的曲线,而不是一张实时结算输赢的账单。」
2023年8月,稚晖君在「远征A1」机器人发布会。图源稚晖君微博
失去名字
早在失去食欲、睡眠和情绪之前,稚晖君最先失去的,其实是自己的名字。稚晖君本名叫彭志辉,在复杂的互联网世界里,他用两个简单的谐音取代了自己。「稚」有童真的感觉,「晖」有光明的寓意。
成为up主之后,「稚晖君」替代了「彭志辉」。从OPPO离开,被华为的「天才少年计划」选中,在华为做昇腾AI芯片和AI算法相关研究,此时,「天才少年」又覆盖了「稚晖君」。再到创立智元机器人,「稚晖君」和「天才少年」交替或是同时出现,up主身份和天才光环,始终跟随着他。
它们有时起到推动作用。比如招人时,稚晖君在社交平台上发文,能吸引有机器人梦想的人才。盖瀚夫和白纯歌原本都是他的B站粉丝,被他创业宣言中的「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所打动。投资人们看过稚晖君的视频,了解他做过什么,愿意相信他在机器人上的技术实力。
有时也是束缚和枷锁。稚晖君的账号后台填满了各类私信,除了表达喜欢和认可,还有人质疑他「背后一定有团队」。他在华为工作时,有人通过公司的OA系统搜索到了他的手机号,打骚扰电话。还有一次,一个新加坡国立大学的教授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去读博,尽管他从未有此打算,也不知道自己的联系方式是怎么传到的国外。
「我叫何同学」和宇树科技的创始人王兴兴,在舆论场中总是被拿来跟稚晖君做比较。每当何同学发布新的视频,评论区里总会有人说,如果是稚晖君做,或许会如何。在新闻报道里,王兴兴的步调,宇树的动作,都会跟稚晖君和智元横向对比。
有一段时间,智元的公关负责人的工作重心,就是把标题里的「前华为天才少年」换成「稚晖君」或者「智元机器人」。
甚至在公司内部,名声也是一种困扰。当智元有新产品发布,有公司的同事第一个想的不是怎么把产品的亮点展示出来,而是把稚晖君当作噱头。
曹巍是蓝驰创投的合伙人,也是智元机器人的早期投资人之一。他是个80后,戴眼镜,运动衫,和稚晖君一样,散发着一点儿学生气。在投资智元机器人后,曹巍身边的朋友总是问他:稚晖君到底是不是天才?有一次,他办了一个创业营,邀请创业者们过来分享经验,也喊了稚晖君过来。分享一结束,所有人都过去跟稚晖君合影,「像看见大熊猫一样,每个人都要过去拍一张」。
曹巍觉得,人们之所以关心天才,疑惑稚晖君到底是不是天才,本质是对复杂的恐惧。「当人看到一个非常成功的结果的时候,很难看到复杂的过程,但想给复杂的过程做一个简单的归因,这个时候就会用简单的方式去描述。」
身处舆论场中,稚晖君学习跟舆论共处。最初做 UP主,他会关注流量和评价,但越往后,越不敢关注。他很清楚地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到让所有人都喜欢,都会有负面的声音。在创业这个阶段,流量再大,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实质性帮助了,反而会放大很多的问题,所以我就说,最好的状态是处在聚光灯的边缘,就是再早个两三年的时候,那个状态是最好的。」
稚晖君跳出「稚晖君」,站在外面打量自己,某些时刻他把自己视为企业的「一部分」,他学习使用自己的名字和称呼:假如一件事情由稚晖君出面,能实现公司利益的最大化,并且快速实现目标,他最终会接受。
在创立智元之后,他的个人项目停止更新,B站账号近似于公司财产,每一个智元的新产品、新动作,都由他出镜拍摄视频,然后发布,他始终像第一次出现时那样,带着学生气,真诚又顽皮,跟看不见的网友说话和互动,展示身边的机器人。
有关稚晖君的一切,在智元创立、第一款人形机器人发布后,演化为资本市场的一部分信任。宇树科技成立前几年融资艰难,但智元没有,稚晖君回忆,很长一段时间,「团队最大的挑战不是怎么去拿到融资,而是怎么善意地拒绝别人」。
2025年8月,稚晖君在智元机器人发布会。图源稚晖君微博
急迫
失去的这一切是否值得?在没有窗子的化妆室,稚晖君顶着刚刚做好的造型,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他说:「人类文明和科技的进步,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好像大家印象中科技一定会发展,时代一定会发展,不是的。人类上一次登陆月球是1972年,但半个世纪过去,还没人再次登陆。是的,没有人竭尽全力、全身心投入去做一些热爱的事情的话,世界就不会进步。」
真正驱动稚晖君的,并不是成就感、利益或是别的东西,正是无法克制的急迫。「我之前认同一个观点,生命的本质就是缓缓的燃烧,因为呼吸的过程其实就是缓慢氧化,跟燃烧是一样的,所以对我来说,既然是燃烧,中间得亮点什么东西,可能更有意义一些,如果一天的时间里,没有在关键的问题上往前推进一点,会让我觉得虚度了,最终有点焦虑。」
站在人类文明的时间轴上,他希望在有限的生命中创造出最多的价值,作为一个物理意义上肉体脆弱的人类,为未来智能的诞生做一点点奠基工作。站在行业的现实里,人、钱、资源、时间都有限,尽快实现构想,做到最好,才能得到最多关注,撬动更多资源。
稚晖君的急迫跟智元的急迫完全一致,他们急着刷新行业纪录。稚晖君回忆:智元成立三年,2023年是研发元年,「证明我们有个团队,能做出点东西」;2024年是量产元年,「我们是行业内以最快速度突破1000台量产的公司」;2025年是商业化元年,「东西做出来之后要给客户提供价值,形成商业闭环」;2026年是部署元年,「在工业制造场景里真实地打通闭环」。每一个任务,都以全行业速度最快、最高的标准完成。
最深层的紧迫,源于时间带来的落差。如今的AI行业由年轻的天才所引领:OpenAI大模型的核心贡献者翁家翌是90后,腾讯刚从这家公司挖回来的首席科学家姚顺雨出生于1998年,如今最受关注的字节seed团队的禹棋赢,多篇重要论文的第一作者,是个00后。
跟上一个时代的创业者、天才们相比,这些年轻人被互联网和AI时代塑造、筛选,也被加持和重造。他们很早就会获取海量信息,了解社会运转规则,形成价值判断,找到热爱的事业。他们既是缔造了人工智能的人,也是被人工智能的认知模式深度影响的人,他们以远超人类的效率学习,持续进化,然后取得巨大成功。
稚晖君仍然觉得,自己出发得晚了些。他的父母都是厨师,家境并不算富裕,他们没有指导过稚晖君成为什么样的人,但给了他自由探索的空间。如果睡过头,上学迟到,父母会送他去学校,但要求他得自己跟老师解释。小时候,他动手能力强,一个人去废品站寻找材料,自己做发明,比如「用纸箱做一个类似八音盒的东西,同时它又是一条龙,可以很自由地活动」。稚晖君很早就明白,自己要对自己负责,即便存在限制,也要自己去寻找破局办法。
读大学本科时,稚晖君每个月的生活费大约有1000块,只够吃饭。他参加电子类比赛,拿了无数的奖,这些奖项最终也让他在毕业时被OPPO和华为的HR关注到,但学校是先参赛,后报销成本,最初的启动资金,得自己拿。他的生活费,往往因为要购买材料参赛而被提前花掉,甚至有一段极限的日子里,他只靠12块钱生活了将近一周。
他像很多在有限资源中长大的孩子:小时候有着充沛的兴趣和学习精力却无人指引;很晚直到大学才开始系统性地入门自己热爱的专业。
大学时期的稚晖君。图源稚晖君微博
在我们采访的这天,稚晖君唯一一次流露出的情绪,是惋惜。他说:「如果早一点接触计算机,可能现在会更好。」他说自己对年轻人最大的意见就是,「尽早发现自己热爱的事业,然后投身其中」。
正是这种惋惜,让稚晖君感到紧迫,他明确意识到,自己跟年轻的天才们相比,出发得太晚,而所有资源里,最容易调动起来的,就是自己的生产力。
他像训练AI一样训练自己:参考别人已有的经验,先不问为什么,记下来,慢慢理解背后的原理,再积极创新。他跨领域掌握多个技能,寻找它们之间的相关性,一个领域的事情可能会帮他解释另一个领域的难题。他用操作系统里「抢占式调度」的理念管理自己的时间,对要做的事情做动态优先级分配,不是做完一件再做另一件,而是当更重要的事出现,就排到最前面,做完再切换回去。他每次只做一件事,保持每一件事都专注,因此把时间的利用效率提到最高,追求结果和成效。他逐渐战胜了人类有限的学习能力,被称为「全栈溢出工程师」,从软件到硬件,从AI算法到硬件材料,从芯片到电机……他的知识体系横跨多个领域。
这样的人,并不多见。「搞工科的人,很难软硬件都懂,做软件的可能对硬件的熟悉程度没有那么高,做硬件的人很难理解软件。」盖瀚夫说,稚晖君的知识体系宽广到「令人发指」。一位B站粉丝也曾开玩笑问稚晖君:除了生孩子,还有什么你不会的?
这最终构成了稚晖君在众多机器人创业者中的独特之处。曹巍对智元机器人的产品灵犀X2印象深刻,它的外部包裹材料不是钢铁、合金,而是使用了轻盈、环境友好的复合材料,他设想自己是用户,「很轻量化,给人安全感,磕碰了不会那么可怕,也不会担心它失控伤到人,你可以想象它成为生活家庭成员之一。」
在智元机器人,稚晖君主导开发了一个「灵创平台」。市场中的机器人,想要解锁更多的技能,需要调试算法来实现,门槛极高,只有高校的研究者、技术人员才能做到,他们也是机器人公司最重要的一部分消费者。但灵创平台简化了这个过程,人站在机器人面前说话、做动作,机器人通过眼睛看,通过声音听,就能学会。曹巍评价,灵创平台让协作门槛显著降低,机器人有了走进普通人家庭的可能性。
发布灵创平台那天,稚晖君又给了人惊喜,朱洁记得,「之前都没提过,发布会上他才说,我们内部也是第一次知道」。
机器人领域的创新并不常见。行业还在起步阶段,造机器人的人,容易走既定的道路,「从供应链里面找,供应链里有什么,我就用什么,别人怎么做,我也怎么做」,但稚晖君走出了另一种路。
他的发明,不是像物理学家带领人类文明向前一步,而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学会最广泛的知识和技术,像拼乐高一样,把技术、用户需求结合起来,创造出全新的事物,曹巍觉得,「他是一个没有边界,没有约束的发明家」。
稚晖君觉得,自己跟王兴兴相比,有相似,也有不同。「他也是一个极其纯粹、执行力极强的工程型创业者。我们相似的地方是对工程真实世界的尊重,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更偏向把工程能力极致压榨到『便宜可靠』,而我更习惯先把系统边界和技术可能性推到足够远,再反向收敛成工程。」
热爱等同于痛苦
一个人所热爱的事物,是一束火苗,它指引人,迂回地走向它。
在很小的时候,稚晖君就发觉,自己更感兴趣的,是那些新事物背后的东西,或者说,是这件事为什么能发生。别人玩游戏,他想知道游戏是怎么做出来的;别人看电视,他想知道电视为什么能显示画面。他对于事物运转的本质,有着天然的好奇。
去华为,也不只是因为平台、薪资更好,而是它提供的东西触及了稚晖君的好奇心——他觉得,华为是当时唯一一家,从最底层芯片,到中间的软件框架,再到应用终端,整个全栈打通的企业。
尽管稚晖君回忆,在真正创业之前,他没想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但沿着他B站账号的时间线回溯,早在2017年11月,他就尝试做过「自平衡机器人」。此后,「机器人」这三个字,隔三差五、高频地出现在他更新的视频标题里。
小溪也记得,自己开工厂的时候,稚晖君很羡慕地说,「我要是有那么大场地,就造高达了。」稚晖君口中的「高达」,就是机器人的意思。
跟稚晖君认识得久了,小溪发现,自己想做的东西,都很实际,比如移动电源,生活里真能用上,但稚晖君的发明没什么实用的逻辑,但它们都与机器人有关。比如,稚晖君在B站分享的一个视频是做机械臂,「机器人,最初就可以理解成是四个机械臂」。
触发稚晖君创业的,也是一个很细小的瞬间:2022年10月,特斯拉发布了人形机器人Optimus的原型机,它有黑色的头和银色的身体,能缓慢地在舞台上挥手,做简单的舞蹈动作。有人评价,Optimus是最接近人的机器人。恰好,在新闻发布没多久前,稚晖君就已经计划从华为离职,决定创业:「特斯拉的发布让我更坚信,时间到了。」
能否找到那束火苗,让它更旺盛地燃烧,关键在于能承受多大的痛苦。稚晖君始终觉得,「大家觉得你热爱一件事情,肯定做这件事情会非常开心,非常愉快。但是我觉得这是不长久的,不可能永远快乐,你愿意为之承受一些痛苦,才是真正的热爱。」
「这里的『痛苦』,不是情绪上的煎熬,而是那种反复失败、进展缓慢、回报延迟,却无法用热情掩盖的真实成本。真正能支撑你走很多年的,往往是另一种东西——当你已经很累,已经看不到即时反馈时,依然不愿意放手。」
作为一个极度内向的人,做管理工作并不是他最喜欢的事情。但作为管理者,不能不去对外表达,「你技术再牛,如果讲不清楚它的价值、逻辑和潜力,就很难吸引到合适的人才、投资或者合作伙伴」。当站在台上给大家同步愿景的时候,他是真的希望能够带着大家兑现「大饼」。
白纯歌观察,不管是什么项目,有多重要和急迫,稚晖君很难像其他公司老板那样,说出「你必须要怎么样」「你一定要实现」这样的话,他不擅长粗暴地使用手里的权力,也可能是不好意思使用,「他会时不时去问,做得怎么样了?能不能上?这已经是极限了,没有再多的了」。相比给别人施压,他更喜欢有人主动告诉他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需要哪些支持。
在X-Lab和智元,员工的生存逻辑是主动。「他不会迫使你。他想要的,你能马上做到,他就继续找你,你再做到了,他再找你,你们俩就不断沟通。但如果前两次你的进度不如他的期望,他就不会再找你了,时间久了,这个人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就会想走。」白纯歌说。
小溪觉得,自己是稚晖君的反面。他同样喜欢发明创造,但他只喜欢发明出产品的过程,成功的那一个瞬间,再之后,如何让产品上市、管理供应链、赚钱,根本不在他兴趣点上。因为无法忍耐后续的痛苦,他的工厂很难盈利,前几年赔了一些钱,他所热爱的事业,某种程度上绊住了他如今的生活。但稚晖君一直在忍受痛苦,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成了稚晖君寻找同路者的标准。面试候选人,他会问:假如财务自由了,你会做什么?他以「为了热爱忍受痛苦」为标准,筛选出了员工、创业伙伴、公司的投资人。
8年前,盖瀚夫是up主稚晖君的粉丝,在上海一家黄金交易所做交易系统,还是外包岗位。他崇拜稚晖君,觉得一个人怎么能这么有想象力,动手能力这么强?他跟着稚晖君开源的代码和视频自己学习。5年时间里,他从交易所跳槽到一家生物医疗传感器公司,自学了嵌入式,跟朋友一起合作开发了一款码表,也开源在技术社区上,然后向新成立的智元机器人投出简历,那份开源的代码被稚晖君看到了。
盖瀚夫喜欢自己的工作,一方面是成就感,「别人没有,我第一个做出来,它能运行,代码可以跑得通,觉得很爽」,还有创造本身的快乐,「作为一个人类,能在物理世界里,通过一些方式,创造出一些本来不存在的东西」。
拿到智元offer,入职的第一天,盖瀚夫给自己买了当时最火的游戏《黑神话:悟空》,但因为工作得太投入,根本没时间玩儿。他说,「现在有更好玩的事情了」 ——指他在智元机器人的工作。
在大学读书时,曹巍也是电子竞技高手,国家队成员,背着鼠标键盘到处打比赛,上午赢一块英伟达的显卡,下午就拿到中关村卖掉。别人都惊讶他对电子竞技的热情和天赋,他一点没觉得,「打游戏是因为我喜欢,所以我一直在打,可能因为我打得时间太久了,过去跟我一起打的人都不打了,我自然就成为第一了。」
但成为投资人之后,他打游戏的时间大幅减少,游戏卡带都积了灰。投资是一项复合型工作,听起来轻松,实际上,学习、见人、调研、参会,几乎占据了他所有时间和精力。
稚晖君周围的人们,像稚晖君一样,忍受痛苦,高速燃烧,保持热爱。关于机器人的未来,盖瀚夫总是会想起农业频道的节目:在一片甘蔗地里,农民顶着烈日艰难地掰开锋利的叶子,把甘蔗从层叠的包裹中拔出来,一不小心就会划破手。他想,「什么样的机器,可以做到进到地里掰叶子?这也太难了,但是人形机器人可以。」
曹巍讲话时喜欢推眼镜,好像推动一下镜片,就能进入更遥远和宏大的宇宙坐标里:「人其实是很可怜的,对吧?我们跟其他的生命比起来,可能学习的速度更快,但肉体很容易腐化,我们这个星球存在于宇宙的历史长河里,只是短短的一瞬……但科技其实是人类终极欲望的表达,人不想干活,所以需要机器人,人想长生不老,所以大家都想搞脑机接口,把思想送到云中,再落到一个机器人的载体内。」
2023年5月深夜,稚晖君在公司。图源稚晖君微博
人的气息
但一些时刻,稚晖君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跟机器人不同的人的气息。
虽然刚入职的一段时间里,稚晖君都不跟白纯歌说话或是对视,但是白纯歌回忆:「我什么时候意识到他认识我的呢?就是开完第一次发布会,他突然在飞书上和我说,你在这个项目里有贡献,给你发项目奖金。」
稚晖君习惯默默观察,他记得每个人都做了什么,喜欢什么。他知道白纯歌喜欢二次元,有一次,B站办一场晚会,给百大UP主赠票,稚晖君就把那张票给了白纯歌。
上个月,稚晖君带着X-Lab的20位成员去团建。虽然X-Lab成果丰硕,但团建不是为了庆祝什么,主要是公司每年都有团建经费,再不花,这一年结束,经费会清零。
21个人像一群出游的学生,找个公司附近的卡丁车场,走着就去了。到了地方,稚晖君的胜负欲上来,虽然大家都没让着他,都想赢,但还是稚晖君开了第一。他得意地从车上下来,「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压不住嘴角,但还是强行压住,也不说话,感觉在等着周围人的恭维」。
不管是做up主还是成为企业的创始人、董事长,稚晖君对人保持一种天然的平等。小溪的朋友找稚晖君帮忙做一个电脑机箱里风扇的小电路,稚晖君在一大堆事务中找时间,帮对方做了出来。
前段时间,灵犀X2发布,稚晖君又联系了小溪。3年前,小溪的孩子出生,刚好智元成立,远征A1发布,小溪的孩子作为小演员出现在了那次的广告拍摄里。3年过去,他想让小溪的孩子再次出镜。
这场合作,没有任何商业考量。对小溪来说,小朋友出镜没有劳务报酬,对稚晖君而言,找个专业演员比报销机票便宜。但小溪很明白,「他是希望他的成长,智元的成长,我和小孩的成长交织在一块,大家共同见证,你有了孩子,我也有了我的『孩子』。」
急速的燃烧中,稚晖君也有少见的休息时刻,就是开车——项目终于结束,他会故意找个远点儿的餐厅开车过去。在车里的这段时间,没有工作,没有目标,没有焦虑,只有流动的街景和引擎的轰鸣,世界匀速后退,稚晖君给自己按下暂停键。
稚晖君当然不是机器人,他只是最像机器人的那一个,他的存在颠覆了许多认知,带来很多疑惑,有一点很清晰,天才不是通往机器人这项事业的前提,但热爱一定是。
机器人跟纯粹的大模型基础研究不同,这个涉及多个学科、技术的行业刚刚起步,却面临最严苛的商业化和市场要求,以及最激烈的竞争。身处其中的人就像是表演杂技,一个物体上又垒起另一个不规则物体,找到平衡点,持续放置,越垒越高。正因为如此,造机器人的人都不是传统意义上最顶尖的天才,不管是智元的稚晖君还是宇树科技的王兴兴,他们并非出身清北,也没拿过奥数金牌,不是某个改变行业的论文作者,但他们依然走得很远。
回想自己的来路,稚晖君总是想起一个场景。他出生在江西吉安的一个村子,很小的时候,父母带着他南下,去城市里谋生。那时没有火车,长途汽车坐了三天两夜,他几乎没怎么睡觉,一直趴在窗子上,看汽车和行人来来往往,靠近再离开。他自己也很疑惑:「为什么到现在还记得那些场景?」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懵懂的小孩,走进了更大的地方,以那一次迁徙为基础,他逐渐站到了社会舞台和人生的中央。
再一次有那种感觉,就是如今了。AI时代斑斓繁盛,在高速行进的时代列车里,大模型诞生了,机器人学会了跳舞。不知道哪一天,机器会变成人无法分辨的存在,甚至超越普通人类的智慧。稚晖君站在车内,既是驾驶车的人之一,也是窗前的观察者。趴在车窗前的孩子还在那里,只是换了一节更快的车厢,他注视着,也带领着这一切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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