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消化内科的很多病人都会办理出院，准备回家过年，病房也不像平时那么忙碌，气氛紧张的医院也有了一些即将放假的松弛。但医生们知道，节日的气氛里暗含着危险的信号，这些病房通常不会空得太久，胰腺炎的病人很快又会住进来。

文｜涂雨清

编辑｜张跃

胰腺在哪里？胰腺炎是什么？

陈千千记得自己生病前吃的最后一顿好吃的。那是去年的大年三十，她们一家三口在上海亲戚家里聚餐，两桌菜满满当当的，还有很多坚果。很快就已经吃饱了，但她觉得自己还能吃。像过去的每个春节一样，接着和亲戚一边聊天一边嗑瓜子花生。

吃完没多久，左边肋骨附近的位置突然开始疼，起初，她觉得应该是「厉害一点的胃疼」，想忍一忍，在床上滚了一下，觉得疼痛还能忍受，一直忍到了第二天，「熬不住了」，「呼吸都在痛」。

她被确诊了急性胰腺炎。医生说，「你要马上住院」，「病程很快的，如果你不去治疗，它就自己把器官给消化了」。这让陈千千感到害怕，她随后在社交媒体上发帖，标题是「大年初一胰腺炎住院记录」，很快收到了几百条评论。「目前胰腺炎住院第五天」、「胰腺炎正在抢救室」、「我也是大年初一住院」、「我家里人也是过年这样」……过年期间患急性胰腺炎的人一下子就找到了彼此。

对于这样的状况，消化内科和急诊科的医生们早已不陌生——一到过年，胰腺炎病人就会多起来。在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消化内科副主任医生蔡晓波的印象中，数量至少会是平时的两倍，急诊医生有时打来电话调侃，「今天又该是你们科室的主场了。」

陈千千今年30岁，确诊胰腺炎之前，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疾病，她只听说过肠胃炎，胰腺在哪里？胰腺炎是什么？

人们通常比较了解胃，却不了解长在胃后面那个小小的胰腺。但在整个消化系统中，胰腺扮演的作用却非常重要——一方面，胰腺会释放胰岛素，将食物中的糖转化为能量，送进人体细胞；另一方面，胰腺里还储存了很多帮助消化的酶，比如脂肪酶、淀粉酶等等，帮助消化没有在胃里完全分解的食物，这些消化酶会随着胰腺生产的消化液从胰管进入小肠，协助小肠对食物进行更精细的消化和代谢。这些酶具有很强的腐蚀性，但身体有一套自我保护机制，胰酶通常会在进入小肠后才被激活，而肠道黏膜对被激活的胰酶是耐受的——这是一个正常的消化系统工作流程，但对于胰腺炎患者来说，就是另一番场景了。蔡晓波说，暴饮暴食会导致胰酶被大量激活帮助消化，而过量饮食和饮酒则会造成胰管堵塞，具有强腐蚀性的胰酶无法顺利流入小肠中，就会在胰腺里自己消化自己，并最终使胰腺破裂，大量消化液流入腹腔，大范围的蔓延和腐蚀腹部的器官。

胰腺模型图源视觉中国

正因为如此，胰腺炎发作时都会伴有非常强烈的腹痛，社交网络上，无数胰腺炎患者都形容过这种疼痛，通常发生在左上腹，「像刀割一样」，「像器官破裂了一样」，「不仅肚子疼，后背也会痛，像炸开了一样」，「身体蜷缩时会稍好一些，但一平躺就会更痛」，剧烈疼痛的同时还会伴有呕吐和发热。由于胰腺和胃的位置非常近，很多人都会在发病之初以为是胃病而耽误治疗，因此，很多病人来到医院时，已经发展成了重症胰腺炎。

对消化内科的医生来说，重症急性胰腺炎可能是最棘手的疾病之一。发病后，泄漏的胰液会到处腐蚀，带来大量的坏死物，病人会感受到持续的频繁的腹痛，很快会造成多器官迅速衰竭或者感染等等，致人死亡。研究数据显示，重症急性胰腺炎的病死率约为20%~30%。

20年前，蔡晓波做住院医师时接诊的第一位病人就是重症急性胰腺炎。因为错过了最佳的干预时间（一般是48小时内），爆发性的炎症迅速造成了肾脏损伤和呼吸衰竭，很快人就没了，因此，蔡晓波特别强调，「胰腺炎是否发展成重症最重要的就是时间。如果在饭后感觉到左边腹部持续性难以缓解的疼痛，就要考虑急性胰腺炎的可能，要及时去医院挂急诊。」

图源视觉中国

大多与「吃」有关

2024年美国胃肠协会的指南显示，酒精与胆石症是急性胰腺炎发作的主要原因——酒精对胰腺造成的直接伤害，还会导致胰液排出受阻；胆管和胰管共用一条通往小肠的汇合通路，胆结石如果掉下来堵住了这个位置，胰液也无法顺利进入肠道。

而在中国，急性胰腺炎的发作还与「吃」有更大的关联。根据《中国急性胰腺炎诊治指南》，高甘油三酯血症（通常人们所说的高血脂），是中国胰腺炎的常见病因。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的一项统计发现，高甘油三酯血症更是引起该医院急性胰腺炎的第一大病因。

蔡晓波说，「高血脂会增加胰液的黏稠度，使其难以顺利进入肠道，而肥胖又是胆结石的重要影响因素。」在当下的中国，越来越多的人变得更胖了，根据预测，2030年我国成人的肥胖率将达到70.5%。蔡晓波认为，这或许是胰腺炎变得更流行的一部分解释。

而在确诊胰腺炎后，这些曾经大快朵颐的人们都要开始另一种完全相反的生活——急性胰腺炎治疗的第一步，都是禁食禁水，短则几天，多则两三周甚至更长时间。而这只是急性胰腺炎治疗第一步。过度消耗的胰腺需要先休息，让胰腺停止分泌更多的胰酶，同时，医院要对病人进行大量的补液和24小时不间断输入生物抑制剂，逐渐遏制胰液的渗出，让身体重新回到一个平衡。住院治疗胰腺炎后，陈千千的体重从115斤掉到89斤，「人是虚的」，朋友说，以前圆鼓鼓的脸都瘦脱相了。

南京姑娘张茜的副业是美食探店博主——随着短视频的兴起，这一职业也成了胰腺炎的高发人群。2023年，张茜和男朋友定下婚期，并下定决心要「赶紧减肥」，美美地举办婚礼。节食半年后的一次旅游，她跟朋友们放纵地吃了好几顿重油重辣重盐的菜，回来后就胰腺炎进医院了。她永远也忘不掉第一次犯急性胰腺炎时的那种疼，「肚子里面像感觉泼了硫酸」，「再痛一秒我都感觉我要死了」。张茜腹腔的CT片上，能看到絮状的阴影，这说明胰腺已经破裂，用来消化食物的胰液已经泄漏到了腹腔里，「渗得到处都是」。

当时，张茜以为胰腺炎可能就像肠胃炎，虽然很疼，但可能很快就好了，刚办住院那会儿，她还把医院食堂的菜单拍了下来，准备计划接下来几天吃点什么。护士笑她，「想什么呢，这几天要断食断水。」

张茜觉得不公平，比起身边朋友，天天喝大酒的，他们也没有生病。和自己一起做探店的博主，每天吃那么多好吃的，好像也没有得胰腺炎，「为什么就得是我呢？」

和蔡晓波同科室的主治医师胡江峰在接诊过上千名胰腺炎的患者后发现，每个人对大吃大喝的理解都不同，耐受程度也不一样。胡江峰常常遇到一些人，是吃了几个烧卖，或者吃了很多肉包子之后来就诊的，可能这不属于大家通常定义的「暴饮暴食」，但急性胰腺炎的发作往往与更长期的饮食习惯或者个体差异有关，某一次吃多了就会成为发病的诱因。

作为临床医生，胡江峰对胰腺炎患者还有一种体谅——很多体力劳动者会在劳累过后犒赏自己，这也会增加胰腺炎的风险，而一旦得了胰腺炎，则意味着他们需要很长时间去恢复劳动能力，会造成很大的经济损失。

胡江峰记得，有些外地在上海务工的人，会和同事们聚在一起过年。有一回，是同事送病人来医院的，病人不仅仅是吃了本身就很油腻的火锅，还爱喝火锅里的汤，又喝点小酒，后来就出现肚子痛，腰都直不起来了，到医院发现是急性胰腺炎，胰腺周围大量地渗出。万幸的是这个病人痊愈了，本来想留在上海过年挣钱，结果钱没挣着，住院花了不少，出院以后还要很长时间恢复，也干不了体力活。

「尽量不要吃撑，平时少喝点酒，可能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最好的预防。」胡江峰说。

图源视觉中国

复发风险

通常，急性胰腺炎患者出院时，医生们都会叮嘱：以后的饮食一定要很清淡，不要吃得太饱，要从无油的食物开始，慢慢过渡到正常饮食。即便恢复正常饮食，也要尽量少油腻。酒，更是尽量别喝。

但现实是，急性胰腺炎患者中有10%～30%都是因为复发再次来到医院的。

去年10月，陈千千再次因为急性胰腺炎住院，这次是吃了半个蛋黄月饼。在那之前，还因为放假期间太馋了，吃了两块炸猪排。距离上一次胰腺炎才不到一年，她坐在急诊室里，一边哭一边深刻反省自己，「死嘴管不住啊」。

无法戒酒，难以戒断高脂肪饮食是很多病人复发的主要原因，因为见得多了，胡江峰跟很多病人都成了老熟人。「最常看见的是酒精性胰腺炎的患者，有些病人比较幸运，发病时没有重症，在医院住一两个礼拜就回去了，就觉得好像也还行，下次就又喝。」

图源视觉中国

胡江峰戒酒最成功的一个病人是一个重症急性胰腺炎患者。胰腺炎同时引起他多脏器的衰竭，呼吸衰竭和脾脏大出血，好不容易抢救回来，在医院里住了半年。出院后，这个病人不仅戒酒了，还告诫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到点就要吃饭」，「别喝大酒」，他深深记住了，这个病真的会要命。

除了饮食，胆囊疾病引发的急性胰腺炎，如果不去干预原发疾病，胰腺炎再次复发的概率也很高。

由于先天性的胆囊发育不良，张茜在两年时间里复发了8次急性胰腺炎，最近一次住院，她发现检查报告中的肿瘤指标也升高了。蔡晓波说，「反复的炎症会升高癌症的风险，频繁复发的胰腺炎一定要找到具体的病因，比如是因为胆结石，就可以根据具体的情况考虑切除胆囊等等。但也有一部分人是不明原因的胰腺炎患者，除了饮食上要格外小心，定期复查，没有特别好的治疗方法。」蔡晓波还指出，很多胰腺炎的患者如果不注意管理，后期糖尿病的风险也会升高。

患胰腺炎的两年多时间里，张茜的体重从210斤迅速掉到了140斤。上一次住院，是因为老公在网上学来了把鸡蛋煮得特别完美的方法，高兴地跟她分享，她尝了一口，「真的很好吃」，一时贪嘴，把一整个鸡蛋都吃完了，就又复发了。

如今，她炒菜已经不再放油，用水炒。「在锅里面放一点水，然后再加点酱油或者生抽，或者是盐这种调味料就行了，水炒也可以炒熟，但要买好一点的不粘锅。我们买锅第一件事情回家看看能不能无油煎蛋。」出去聚餐，张茜会找服务员要一杯热水，每一口都要把菜上面的油花和辣椒涮掉再吃，水杯里的水还要记得经常换掉。她也彻底告别了美食探店博主这个曾经给她带来快乐的副业。

因为涉及到生理结构的特异性，张茜未来的治疗可能涉及到多器官的联合切除手术，她很害怕未来的生活质量越来越差，又开始每天记录自己的饮食日常。出乎意料地，这样清淡的饮食日常竟然有很多人观看，「以前最多也就一两千的浏览量，胰腺炎相关的日记都是十几万浏览量」，她总觉得这是一个很小众的疾病，原来还有很多年轻人和她一样，正在受到胰腺炎的反复折磨。

图源视觉中国

「得胰腺炎是会死的」

作为临床医生，蔡晓波能感觉到，除了每年春节的胰腺炎高发，这几年，急性胰腺炎的整体发病率的确也呈上升趋势。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受到胰腺炎的折磨。

高速运转的社会生活背后，「下班吃顿好的」成了很多年轻人的解压仪式，而这也给痛苦的疾病埋下了祸根。

张茜曾在一家公司做运营维护，工作压力大，有时候被领导说两句，或者事情没做好，心里堵得慌，好半天缓不过来。只要男朋友发消息来，说「别烦了，下班去吃顿好的」。不管是精致的漂亮饭西餐，还是火锅路边摊，一边吃饭一边聊聊有趣的事情，那些烦恼就会被淡忘很多。

在食物成为高压生活的一种慰藉时，食物也的确变得更易得了。这也是胰腺炎发病率攀升的一个隐匿的因素——外卖的普及和过于便利，的确变相地推高了胰腺炎的发病率。

北京人邵勇记得自己在胰腺炎前吃的最后一顿是老北京卤煮的夜宵，冬天卤煮送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温乎了，但还是吃完了，邵勇觉得「没有吃舒服」，又点了一个东北的压锅鲫鱼，鱼送到后，他觉得也凉了，干脆放进冰箱冷藏一会儿，可以吃鱼冻，鱼冻吃下去一半，就准备睡了。腹部疼痛第二天早上突然袭来，持续的、越来越深的疼痛让他蜷缩在床上「卷成了一个虾仁」，紧接着，背部也开始疼，还吐了好几次。

这是他生病以前习惯的饮食，一天吃4餐、5餐很正常，家里零食也很多，除了冰箱还专门买了一个冰柜，方便去超市采购，好吃的食物就这样在日常生活中唾手可得，「经常会吃撑，明明都已经吃饱了，不需要吃了，还去吃撑。」

陈千千的状况也很类似。生病之前，她一直在节食减肥。她1米53的个子，娃娃脸，胖的时候大约110多斤，最烦恼的是再也穿不进去她最喜欢的洛丽塔小裙子。虽说是节食减肥，但实际操作下来，通常都是早饭不吃，有时候中饭不吃，晚饭吃少一点。可是吃少了，晚上就会忍不住点夜宵，给自己点烧烤、螺狮粉的外卖，「我一般就会喜欢吃得很撑很撑，吃完又有罪恶感。」她对自己发誓，明天早上开始再也不吃东西了，「有一段时间我一直点夜宵，把外卖会员都吃成了最高级。」

图源剧集《女子美味汉堡部》

胰腺炎的发生也彻底改变了这些年轻人的生活方式。

张茜特别爱吃麦当劳，直到现在，她的微信来电铃声也是《麦当劳汉堡》，铃声响起的时候，会听到粤语唱起来「麦当劳汉堡～麦当劳汉堡～我钟意食麦当劳～」。但频繁复发的胰腺炎把饮食的快乐剥夺了。如今，实在馋的时候，张茜会点一个「双层吉士汉堡」，跟店员说，「不要芝士。」

受访的病人里，邵勇是少数没有复发的人。出院后，他经历了非常严苛的忌口，如今，他已经3年没有复发，并且成为了胰腺炎饮食管理的博主。邵勇有很多胰腺炎病友群，在群里，病友们一起学习该怎么清淡饮食，也互相监督。这几年过年，他都不上桌，「我自己夹一点菜在旁边吃。」邵勇说，胰腺炎的饮食管理「不仅仅要忌口，更要忌心」。

现在，陈千千下班回家后，洗了澡就逼自己睡觉，实在馋了，就把零食换成无油无糖的粗粮饼皮，边啃干干的饼皮边看电视。最近，为了管住自己，她把吃饭的碗换成了一个只有11厘米直径、5厘米高的小碗，大概只能装下一拳的米饭，上面印着女儿最喜欢的胡萝卜。「虽然每天工作太忙了想着地球爆炸，但是还是想要好好地陪小朋友长大。」她说，现在每次嘴馋想要吃什么，她都会告诫自己，「不能吃不能吃，得胰腺炎是会死的。」

图源剧集《老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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