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琨,顽石的裂缝
只是当诗歌被人抛诸脑后,当绘画接近自娱,当人们很少再谈起文学,当他们两鬓斑白、时间的蛛网将一切无情覆盖——
还有建筑伫立在那里。
文|程静之 卢美慧
编辑|卢美慧
摄影|邵迪
妆发|王梓铭LUCA
制片|安子
美术|橡皮山工坊
服装造型|April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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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建筑师刘家琨获得了巨大的声名——在69岁的年纪,他摘得素有建筑界诺贝尔奖之称的普利兹克奖,成为该奖项设立以来第54位获奖者,同时也成为王澍之后,第二位摘得该荣誉的中国建筑师。
建筑是缓慢的行业,一名建筑师抵达世人的方式没有任何捷径,对当下中国建筑界来讲,刘家琨获奖的消息带来久违的喜悦,甚至某种振奋。
建筑师汤桦和朱涛是刘家琨的老朋友,知道得奖的消息后,刘家琨邀请他们一起去阿布扎比参加颁奖典礼,自青年时代开始,他们这代经历着中国巨变的建筑师就在摸索和构建自己的建筑语言,终于,这代人创造和写下什么的渴望,在各自两鬓斑白的年纪,被世界看到了。
参加这样一个隆重的典礼,他们都没有经验,一起讨论了很多琐碎的事,比如要不要穿正装,要不要扎领结,「像办婚礼一样」。后来,朱涛在香港花了1000块钱特地买了漂亮的领结,但到了阿布扎比之后,他才知道,刘家琨的领结是在淘宝买的,只要几块钱,「给我气死了,我说早知道我也去批发了」。
刘家琨身上一直带着这种市井的朴实,作为新晋普利兹克奖得主,他的简历甚至过于朴实了:本科文凭,不会英语,也不曾在大学或者官场谋得任何职位。20多年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位于成都玉林一栋老综合楼里的工作室工作,他在这里把脑袋中的想法变成草图上的线条和符号,再变成精确的施工图纸,最后经由砖瓦土石和钢筋水泥的转译,脑海中的想法变为「存在本身」,这是建筑学迷人的地方。
接过普利兹克荣誉,刘家琨描述这份迷人——
当建筑完成以后,建筑就不再是什么的隐喻,建筑直接就是,成了存在本身。建筑学就是操作物质,直到把物质操作得沁出精神。建筑学无中生有,参与造物,而造物本来是属于神的事情。
刘家琨这么深情又一本正经地说话,让老友何多苓「特别不习惯」。出发去领奖前,刘家琨也邀请了何多苓,但他觉得那是「属于建筑师的荣耀」,他不想跟着凑热闹,留在成都自己逍遥去了。
知名画家的身份之外,何多苓还是一位资深建筑发烧友,除了刘家琨,何多苓和许多建筑师都是生活中的朋友,关于普利兹克,大家有个共识,「他一直在(可能得奖)那堆人中间」,所以每年消息一公布,「我们都觉得,哎呀,那个谁要能得,那家琨为什么不能得?」
何多苓告诉《人物》,这不是因为跟刘家琨的朋友关系,也不是说其他建筑师不好,而在于身为建筑师的刘家琨「一直具备对建筑本质的理解与实践,有理解,能实践,并且他一直保持着稳定,这是非常不容易的」。
建筑师张永和现任香港大学建筑学院院长,曾担任普利兹克奖评委。他说,衣食住行,「住」是人们生活中很重要的一块,但当下,跟我们能发生关系的建筑,「99%都是没有真正质量的建筑」,张永和担忧的是,「(很多建筑)外表做得光鲜亮丽,大众看习惯了,建筑师也会去迎合,做得越来越鲜、越来越亮,但里面没有好的结构好的空间,建筑就成了一个布景,一张装饰的皮。」张永和和刘家琨认识20多年了,在他看来,刘家琨坚持做的,「不是那99%,而是仅有的1%的建筑」。
刘家琨没有过多思考这些。得奖当然高兴,在朋友们中间,他一直以冷幽默著称,颁奖现场,他半开玩笑说起自己接到获奖电话时的心情,「我正在头痛,当我放下电话后,我发现我的头已经不痛了!」
但走下领奖台,真正让他头痛的事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媒体采访和社会活动从年初一直持续到年末,这让习惯了伏案工作的刘家琨苦不堪言,但除了被突然涌来的声名夺去的时间,刘家琨大多数时候还是待在自己的工作室。
在成都玉林那栋老综合楼里,他的工作室门头招牌是一行很小的字,周边被学校、火锅店和小吃店包围。上世纪90年代末,刘家琨租下这栋楼的6层,几经改造,工作室生长为现在的样子。
工作空间之外,这里有单独的咖啡厅、展览空间,建筑是熬人心神的苦役,包括刘家琨在内,工作室有很多烟民,于是吸烟区设计得开阔又漂亮,还此地无银做了一块「禁止戒烟」的标牌,用空心砖改造的花盆种着可爱的植物,窗外不时飘来火锅的香味。工作室里还收养了三只名声在外的流浪猫,三只猫没有人类的烦恼,也不用忧愁错误和分寸,自顾自地横行霸道或呼呼大睡。
刘家琨的办公室,缩在跃层一个拐角,里面摆了几张低矮的沙发,其中一张经常被名为「刘小三儿」的橘猫霸占。2025年11月,《人物》在这里见到了忙碌一年的刘家琨,顶着一头白去大半的头发,刘家琨用他低沉、浑厚的声音描述得奖后的变化,「奖是别人在评,工作是自己在做。」对刘家琨来说,外界的喧嚣总有结束的时候,工作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
刘家琨摄影|雷文晴骜
不一样的路
认识刘家琨那年,朱涛只有24岁,那是1993年,年少气盛的朱涛在上海美术馆为建筑师汤桦办了一个展览。为壮大声势,朱涛把当时已经成名的画家何多苓、诗人翟永明都列在了邀请名单上,但心中根本没有刘家琨这个名字,是汤桦坚持把自己这个大学同学加进来,「就把他硬塞到这个名单里」。
回头看,那是中国第一次由建筑圈主导的跨界交流,朱涛对刘家琨的印象是「外表挺粗糙,但内心是一个很细腻的人」。展览结束后不久,朱涛收到刘家琨寄来的一封信,「他很会表达,一般我们都是过了就过了,埋到心里不会表达,但他会很深情,说朱涛,这次给我触动很大,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大文人的感觉,特别会夸人。」
对刘家琨而言,这次「触动」,改变了他的人生。
1956年,刘家琨出生于四川成都一个医生世家。爸爸妈妈都是医生,后来哥哥嫂嫂也多是医生。但刘家琨自幼对医学不感兴趣,他喜欢画画,梦想考四川美院,但后来听说当时就名气不小的何多苓也要考,知道自己「怎么画也白搭」。
1978年,高考恢复,经历了几年凄惶知青岁月的刘家琨听人建议,觉得建筑跟画画还有点关系,曲线救国报考了重庆工程建筑学院(今重庆大学)。1982年,大学毕业后,刘家琨被分配到成都设计院工作——但那时他的心思不在建筑上,作为上世纪80年代的文艺青年,他「不务正业」写了很多中短篇小说,在成都文艺圈小有名气,他自己形容这段双重生活,「半文学半建筑,既这又那,像蝙蝠或青蛙」。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七八年,对文学的信念骤逝于巨变的时代。他记得诗人朋友韩东在南京给他看自己转型后的第一篇小说,韩东「用炼砖一样细密坚实的文字一层一层砌筑想象中的楼房」,刘家琨却感觉「自己正在一帧一帧地远离这种乐趣」。
人生的十字路口又徘徊了几年,心底的火苗被汤桦那次展览点燃,那一年,刘家琨37岁,在文学和建筑之间,做了最终抉择,但对接下来的命运,他依旧茫然,「对我将要放弃的我已经失去信念,对我将要投身的我全无信心」。
刘家琨就这样转身回到了建筑的世界,以给艺术家朋友们设计工作室为起点,在家乡成都开始了自己的建筑实践。
置身传统与现实的断裂带上,中国建筑师群体也在而后的年代各显身手,伴随着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加速,地产业进入狂飙突进时代,北上广深随处一片空地都可能是成就建筑师的舞台。
忙于补课的刘家琨成了这场潮流的旁观者。他一直在成都,自封「中华田园建筑师」,土了点儿,懒了点儿,修炼的是「匍匐在地的蛤蟆功」。
艺术家朋友们的工作室多地处偏远,预算有限,施工只能就近找当地的农民兄弟,只盖过猪圈、平房的他们连水泥都抹不平,刘家琨从气恼、无奈,到逐渐习惯,后来终于想通了,「你就是把他打死又救活,还是会出错。」
此路不通,刘家琨干脆让农民按照一定章法「乱抹」掩盖瑕疵,并且规定抹不平才能拿到工钱。他记得当时,农民兄弟你推我戳地笑成一团,觉得遇到了傻瓜,但将近完工的某一天,刘家琨摸着墙壁检查效果,墙头上突然有个声音,「刘工,这狗日的还是有点好看呢。」
如果以盖房子比喻,作为经历过学院教育的建筑师,刘家琨的根基并不牢固。进入大学后,刘家琨发现,建筑学的绘画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跟创作不沾边,另外还要攻克理工科课程,学到微积分的时候,刘家琨怎么也弄不懂概念,结构力学更让他觉得「乱七八糟,挺烦的」。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中国,或者说是西南地区的社会现实,教会了刘家琨建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在汤桦看来,正是这样与众不同的成长经历,让刘家琨完全脱离了学院,他是一个完全从工地里长起来的建筑师,没有被理论过度规训,因此敢于对书本和教条说「不」。汤桦说,面对一个经典建筑作品时,他会「把经典奉为经典」,再把经典教给下一代学生。但刘家琨不是用这样的眼光看待,「他会去发现里面的问题,或者还有没有可能做得更有意思,就是说对权威的东西,他会有一种批判的态度去看。」
1997年,刘家琨在《建筑师》上发表《叙事话语与低技策略》,他从在乡村盖房子的经历中抽取出「低技策略」的概念,引发建筑界不小的震动。在那之前,不管是刚刚起步的本土建筑师,还是准备大干一场的海归派,大都从书本或经典建筑里移植经验,刘家琨脑袋里没有这些东西,他是在一次次与现实短兵相接的过程中,一点点学着怎么做建筑。
青年刘家琨摄影|肖全
Life finds a way
刘家琨总结过,一开始自己没被建筑学吸引,是因为「从未经历过图纸变为物质的那种撼动」,身在设计院,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跟图纸打交道,政府工程的建造体系和当时建筑界涌动的浪潮也存在着巨大偏差,这也是汤桦那次展览如此震动他的原因。
总的说来,汤桦当年那次无心插柳的邀请,让刘家琨有了职业生涯第一次觉醒。展览结束后,刘家琨和翟永明、何多苓一起坐火车去南京,在那列火车上,他看着窗外的房子哗啦啦往后闪,拍了很多「动机不明」的照片,建筑给他的感觉完全变了,「我就知道这两个房子的体块挨得这么近,就会产生某种紧张感,你会感知到语言不可描述的一些东西,我才意识到,挺有意思的啊。」
刘家琨告诉《人物》,那个时候,重新用建筑的思维看待世界,对他太重要了,「我知道可以用这种视角看,我一直知道,只是我以前真的觉得没睁开那只眼睛」。
睁开那只眼睛,摆在刘家琨面前的是已经天翻地覆的建筑界,他知道了安藤忠雄(那时还译为安藤纠夫)和路易斯·巴拉干的名字,也在出差日本的时候,亲手摸了摸槙文彦、矶崎新、安藤忠雄的作品,「那些作品和当时中国建筑的巨大的落差使我既兴奋又失落」。
更重要的是,一番抬望眼之后,刘家琨意识到传统设计院系统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成为建筑师的路径。
另一个转变的契机是,1990年代,一批在国外留学的建筑师回国了。张永和是其中的代表,除了理论思想,他还带回来国外建筑师的生存状态——开个人工作室。刘家琨特地到北京看过——一间不大的房子,里面摆了几张桌子,两个建筑师加几个实习生,「这样就可以干了」。当时那是离设计院体系很远的一种模式,但触及了刘家琨感兴趣的核心,「就是把我和我的作品联系在一起。一个人有创造欲,然后可以署名,这是一个很大的诱惑」。
刘家琨在设计院待不住了,他交了辞职书,领导同事一阵愕然,几个乡村房子盖下来,刘家琨一副浪子回头的架势,设计院也开始器重他,因此提辞职的时候,有人以为他是闹条件,总建筑师和副院长的条件还真给开了出来,但刘家琨去意已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1999年,刘家琨创办「家琨建筑」。给工作室取名费了一番功夫,刘家琨张罗了一群艺术家头脑风暴,大家给的名字要么太大,要么不准确,思来想去刘家琨拍板,用自己的名字。他当时想的是,做建筑得诚实,自己的名字最老实,结果办理审批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你是什么人啊,你怎么还用自己的名字?」
工作室一开始在一个茶楼楼上,每当来人服务员笑脸相迎,发现不是喝茶的脸立刻冷下去,不久后朋友推荐了现在的位置,玉林生活方便,离朋友们也近,后来有外国同行来参观,闻着窗外飘来的饭香或馊臭,张口就是「Amazing」,刘家琨后知后觉,原来在老外眼里,这叫「把建筑放在生活里」,误打误撞,自己似乎又做对了。
但创业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在张永和那儿取完经,他以为创办个人工作室只需要一个房间,拿起笔画就行了。最初几年,他的工作室连资质都没有,是汤桦帮忙,让他挂靠在一个朋友公司的名头下,一切才开始正常转动。
工作室开张后不久,刘家琨开始着手鹿野苑石刻艺术博物馆的设计,不同于此前参与设计院项目或是给艺术家朋友们做工作室,鹿野苑是刘家琨建筑生涯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公共作品,这个项目源自诗人好友钟鸣的力荐,刘家琨很珍惜这次机会,后来,他想和钟鸣讨论设计方案,结果钟鸣只说了一句,「那是你的事了,你对自己负责」。
鹿野苑后来成了刘家琨早期的成名作。他告诉《人物》,因为半路回头,自己究竟能做成什么样子其实起初并不知道,鹿野苑给了他最初的信心,「真的确信自己是个建筑师了,真的可以吃这碗饭了」。
在普利兹克发表感言的结尾,刘家琨说,有些失眠之夜,他会想到,能够投身建筑学是他的幸运,而他差一点就放弃了建筑学。
曲曲折折的对抗、找寻、重新认知和投身其中之后,刘家琨理清了自己与建筑学的关系,「当我想的是建筑学能给我带来什么时,它的确也会有所回报; 而当我想的是我能给建筑学带来什么时,我才真正得到了更多,有时候,甚至战胜了虚无。」
对刘家琨而言,这段自我找寻的心路实在漫长,后来无论是媒体采访还是参加活动,这段经历总是一再被提及,刘家琨需要一个更通俗的解释,想来想去,他想到电影《侏罗纪公园》里的一句经典台词——「Life finds a way」,生命自会找到它的方向。
刘家琨获得普利兹克时发表感言图源:The 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她叫胡慧姗」
鹿野苑之后,刘家琨在建筑圈慢慢有了名气,与此同时,中国城市化进程进一步提速,整个中国被喻为世界「最大的工地」,躬逢其盛的刘家琨开始能接到一些四川之外的项目。
2008年5月12日下午,刘家琨正在上海一处工地上,突然接到四川8级地震的消息,在那之前,刘家琨刚刚参加过唐山地震遗址公园的评审,「我脑子里有7.5级的概念,虽然说是0.5级,我学建筑的,我知道每一级意味着什么,每一级就要翻倍的。」(编者注,因震级标度变化,唐山大地震震级后由7.5级更正为7.8级)
刘家琨慌了神,赶紧往家里打电话,但所有电话都打不通,工地上的同事很快停了手头的工作,跟他一起打电话,刘家琨写下过自己当时的心情,「妻儿老小,至爱亲朋,当确信所有的电话都打不通的那个苍茫时刻,我才刻骨铭心地意识到:我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里,只有我自己不在!」
5月13日,刘家琨托朋友买了机票,从上海返回成都。回家后确认亲友无虞,他驱车赶往灾区。
对每一个经历过汶川地震的四川人来说,那完全出自人的本能。地震时何多苓也在外地,知道消息后也第一时间赶回四川,当时前方情况不明,甚至有传闻整个成都城区都震没了,有外地朋友担心安全,何多苓跟刘家琨想得差不多,「那里是家乡,家里遭灾,怎么都要回去。」
刘家琨回忆,灾难发生之后,所有人的社会身份都被抹除,只剩下需要帮助和可以提供帮助的人。他到过情况最严重的北川,当时还有强烈的余震,余震一来,人们会恐慌地往中间的空地上挤。他那么熟悉的房子,那时候却呈现出怪异又恐怖的样子——先是晃动几下,然后像「眨眼睛、张嘴巴」一样,哗一声轰然垮塌,变成灰色的废渣。废渣有时候还掺杂着一些鲜艳的颜色,那是被埋着的人们穿的衣服。
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味道,还有时断时续的哭声。哭声最集中的地方是学校,许多孩子被埋了。刘家琨最先去的是聚源中学,碰巧遇到一对名为胡明和刘莉的父母,他们唯一的女儿确认遇难,她是聚源中学第一位被挖出来的学生,因此是「聚源中学1号」。刘家琨当时站在他们身旁,看到那位母亲在废墟上绝望地哭着。那位父亲没有哭,他认真收拾着女儿的书包,然后走到妻子面前,对她说了一句,「坚强点儿。」
这对夫妻痛苦得只剩倾诉了,他们下意识地对刘家琨说起女儿:她叫胡慧姗,只有15岁,是一个特别乖巧的孩子,地震那天早上出门,她给妈妈发了最后一条信息,「妈妈,昨天是母亲节,我忘了送花给你。」母亲刘莉还拿出一些塑料袋,里面装的是胡慧姗的2颗乳牙,一根脐带,「我全部都给她珍藏到的,你可想而知我们两个有好爱她。」
这份悲伤击中了刘家琨。他想过捐一些钱,但被婉拒,这让他感到惭愧,「人家失去女儿,活都不想活了,你捐点钱,你是为自己你不是为人家」。那个时刻,建筑师的身份被唤醒,他突然想到,自己最擅长的是修房子,那是不是可以盖一个纪念馆,刻下这个普通女孩的名字,在情感上安慰这对父母。
一开始,刘家琨有过犹豫,「那样残酷的场面,这个想法是不是有点太文艺了?」但他还是试着问了问胡明和刘莉的意见,没想到,刘莉直接跪在了他面前。
刘家琨很快用笔画了起来。灾区到处是帐篷,代表着救助和生的渴望,他把这个意向描在笔记本上,成了纪念馆的形状。外墙抹成最朴素的水泥灰,里面刷成粉红色,那是胡慧姗最喜欢的颜色——刘家琨不熟悉女孩喜欢什么粉,后来是让工作室年龄最小的实习生帮忙调的色。
起初刘家琨只是凭本能做这件事,后来,身边的朋友们都心照不宣地参与了进来。何多苓当时正在画一系列地震中的孩子,后来为胡慧姗画了一幅小小的肖像,他特意选了灰色的纸,表达孩子们被建筑埋住的感觉。诗人翟永明也被打动,她似乎感到女孩能听到妈妈的哭声,于是写下这样的句子,「但愿我从未出生/从未被纪念/从未被母亲抱在怀里。」
一晃3个月过去,这年8月,受北京的朋友邀请,雕塑家朱成前往北京观看奥运会田径比赛,朱成告诉《人物》,那天比赛在北京鸟巢,他记错了时间,进场时几乎没什么人,接下来是他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电话响了,他拿起来,是刘家琨,「他在那头特别着急地问,那个女娃有一颗乳牙,要用什么材料才能永久保存下来?」
生与死,宏大与渺小,极盛与极痛,滚滚流逝的时间和人类记忆的不朽,在那个时刻一起涌向朱成的脑海。朱成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他脑袋里最后只剩那颗小小的乳牙,他在电话中告诉刘家琨,有一种澳大利亚产的材料或许可以,「特别干净,特别透亮,永远不会老化,像琥珀一样」。
胡慧姗纪念馆图源家琨建筑
一滴眼泪
纪念馆修好后,只有19平方米,胡慧姗的照片、书包、奖状等生前物品被安置其中,一个15岁少女短短的一生。
根据官方统计,汶川地震之中,死亡和失踪人口共计87150人,其中有5335名是学生。因为这19平方米,胡慧姗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而后的岁月,在追忆汶川地震的不同节点,这座最小的纪念馆依然会被外界反复提起,许多人因此认识并记住了胡慧姗,知道她是一个成绩好,爱文学,喜欢唱歌的女孩。
汶川地震期间,刘家琨还做了另一件事,置身于庞大的废墟之上,建筑师的直觉告诉他,灾区坍塌的建筑废料可以和其他材料组合,重新压制成砖,用来灾后盖新房,刘家琨称其为「再生砖」。
盖纪念馆的时候,用「再生砖」本来顺理成章,但刘家琨却纠结了很久,「好像那样做,就变成建筑师的自我卖弄,纪念馆变成展示砖的一个样板房。」最后,他也没觉得想得多清楚,只是做了一个内心坦然的选择,「给普通小女孩盖纪念馆,就用最普通的砖。」
四川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建筑师罗珂也是汶川地震的亲历者,那时他和刘家琨不像后来那样熟悉,作为后辈,胡慧姗纪念馆和再生砖带给他的震动原始而直接,「他做的这两个事情,一个是纪念性的,是哀悼和铭记。再生砖这个事情,是往前的,它面对未来。」罗珂曾在灾区亲眼见过抬着麻将桌走出废墟的老乡,四川人的坚韧豁达、生命自有的万钧之力,他至今想来仍觉震撼,但也因为这个理由,罗珂理解刘家琨的克制背后,「是一个建筑师面对时间和生命的诚实」。时间会带着生者向前,但有那么多生命,永远停在了那里,不用是对的,「反而特别有力量」。
朱涛通过胡慧姗纪念馆看到了刘家琨身上「真实的质朴,被压抑的自我」,刘家琨自觉把所有技巧都剔除,因此才能做出无比纯粹、感人至深的空间氛围:一个僻静的角落,青灰色的房子,简朴、近乎冷漠的外壳,保护着粉红色、柔软明媚的内部。一个青春的生命戛然而止,这件事以建筑的方式被铭记。朱涛认为,这个小房子,「是建筑师在宏大时代下提出的最有力的个体叙事。」
十几年后重看胡慧姗纪念馆,从建筑的角度而言,何多苓认为刘家琨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完成了一个建筑师至关重要的表达,「刘家琨把这个建筑的功能削弱到几乎没有,但是他又让这座建筑带有强烈的精神性,强烈的感情。」
何多苓再次提到「建筑的本质」,把房子盖得多豪华、多漂亮从来不是成就一名建筑师的理由,归根结底,建筑的本质,「是用建筑的方式,表达或者建构人类的情感,它最终还是要作用于人类的感受和记忆」。
而从更广义的角度来说,何多苓觉得刘家琨把胡慧姗纪念馆的功能性削弱到极致,「客观上也完成了对建筑功能性的一种反讽」,在他看来,这种力量是超越建筑的,何多苓78岁了,他十分笃定地告诉《人物》,有生之年他看过的所有惨状,都不及在灾区看到的惨烈,房子本应为人们提供庇护,但恰恰很多时候是房子而不是其他,成了人们的坟墓,成了孩子们的坟墓,他把那组肖像画得像火柴盒一样小,又把灰色背景做得不成比例的大,是因为他驱赶不掉内心的痛苦,「那刘家琨是一个建筑师,他内心的痛苦,甚至是愤怒,只会比我们更多」。
在自己的作品序列中,刘家琨把胡慧姗纪念馆形容为「一滴眼泪」,但这滴眼泪,永远不会风干。纪念馆外,是一株当年妈妈刘莉为胡慧姗亲手种下的金桂,谐音「金贵」,她永远是爸爸妈妈最宝贝的女儿。
后来刘莉接受采访,说起地震发生后自己经历的创伤。抱着女儿的遗体哭喊时,她怎么也想不起女儿的声音。震后四天,女儿遗体火化,刘莉甚至记不得女儿的样子了,她在废墟上一遍遍搜寻女儿的遗物,但大脑中的记忆却好像飞速在消失。所以当年刘家琨提出给女儿建纪念馆时,这位妈妈才会有那样的反应。
刘莉夫妇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像许多震后家庭一样,在剧痛后迎来新生。刘家琨告诉《人物》,他和刘莉夫妇仍保持着联系,但他知道,每当自己出现,总是会掀起对方的伤痛,所以只在逢年过节「有一条简短的问候」。
对刘家琨来说,许多往事已无从细说,他愿意用本能解释一些事,本能解释不了的,就丢给命运,好像「被命运推到了一种不知不觉的状态」,修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房子。
不过就自己的建筑实践而言,外界的清晰回响,让刘家琨彻底确认了一件事,一座真正好的建筑,从来不是彰显自己的工具。年轻的时候,他渴望画出名堂、写出名堂,即使转身回到建筑界,许多时候,他也无法压抑表达自我的渴望,走过50岁的关卡——这通常是一个建筑师真正成熟的年纪,在用建筑的方式哀悼一个青春生命的过程中,刘家琨收获了对他后续创作影响至深的哲学,「关注你的对象需要什么」,远比自我证明重要得多。
胡慧姗纪念馆图源家琨建筑
「两个疯子」
朋友们的一个感受是,2008年之后,刘家琨出现在朋友们中间的次数越来越少,除了胡慧姗纪念馆,到了一个建筑师真正成熟的年纪,刘家琨在2008年迎来了他职业生涯中或许最大的挑战、最难得的机会,他将耗费7年心神,面对无数繁难,质疑和荣耀也会一并前来。他将收获人生中一段重要的情谊,收获信任、拉锯,以及痛苦和寂寥,不过这都是后话,那个时候,刘家琨对一切浑然不觉,他只是依照习惯走向成都城中一块巨大的空地,也走向自己的命运。
2007年,地产商人杜坚决定整合旗下所有资源,投入成都西村社区一块体育用地的建设,杜坚是一位狂热的建筑爱好者,与中国建筑师群体渊源极深。在建筑界,杜坚享有极高赞誉,甚至有建筑杂志评价他是「中国最好的甲方」。不过杜坚自己不喜欢这个评价,他觉得这好像是在说「我是一个傻瓜,反正有钱,让建筑师随便玩」。杜坚认为这不是事实,「我不是这样的甲方,如果任由建筑师怎么弄,那是没水平、没立场、没思想。」
情怀之外,杜坚有自己顽固的审美和判断力。早在2002年,杜坚就出资出版过一套建筑学丛书,介绍张永和、汤桦、崔愷、王澍、刘家琨五位建筑师,因为尚缺乏作品,刘家琨是当时名气最小的一个,为此杜坚还得罪了不少建筑圈的朋友。
西村项目启动时,综合多种因素,杜坚觉得刘家琨是最合适的选择。他曾表示,刘家琨是自己最认同的建筑师,建筑不是空想,他的低技策略和对建筑经济性的考量让杜坚十分看重,杜坚因此很早就有过断定,刘家琨是超越天才级别的真正大师,「成为一个大师要有常识,要有非常宽阔的视野,要有非常好的方法论作为支撑。」
项目启动之初,刘家琨人在国外,常常半夜发短信「骚扰」杜坚,两个人有来有回,讨论造价和成本,也讨论建筑理念,他们曾有过打算,以后那些短信或许可以出一本书。
建造过程更不必提,刘家琨有时会陷入偏执,杜坚要想办法拽一拽,杜坚也有为自己的理念激动得不行的时候,这种情况下刘家琨要做更冷静的那个,「我经常站在另外一个角度,好像他是建筑师,我是商人,我在帮他想这个经济利益。」
刘家琨告诉《人物》,两人当然也会吵架,「这个很正常」,但总的说来,基于共同的理念甚至理想,经历无数博弈,他们共同完成了这个项目,从那片庞大空地上平地而起的建筑,最终以「西村大院」命名。
夜色中的西村大院,刘家琨特别提及,希望写下西村大院项目团队全体设计师的名字,他们分别是:杨磊、靳洪铎、刘速、杨鹰、蔡克非、华益、毛炜希、李静、温锋、林宜萱、王凯玲、罗明。图源:浅深摄影©️家琨建筑
西村大院有很多反常规的设计,刘家琨放弃了传统建筑的立面设计,简单来说,他把西村大院做成了一座「不穿衣服」的房子,许多地方的钢筋、水泥、凹凸不平的断砖直接裸露出来。最初面世的时候,因为庞大的体积和粗砺的外表,很多人以为房子烂尾了。
西村大院建成以后,曾有评价说,这是「两个疯子」的项目,建筑落成后,西村的处境陷入过两个极端——在国际上,它很快入选威尼斯建筑双年展,受到很大认可;但在国内开盘后,商家入驻率一度很不理想,杜坚的公司也陷入危机。他曾对外表示,「如果让我给西村打分,我会打两个分:一个是不及格,一个是满分。不及格是以当今中国所谓普遍标准来讲的,为什么又可以打满分呢?因为这不是一个商业综合体,它极具创新,再现了真正的市民生活场景,而这是成都消失殆尽的状态。」
杜坚预言了西村大院之后的命运,一座建筑成为「存在」之后,需要在与人的互动之中、在漫长的时间之中,由着它生长为可能的样子。西村大院采取了「外环内空」的方式布局,用刘家琨的话说,西村就像是「小小的四川盆地和大大的成都火锅」,他以建筑提供骨架,杜坚在之后的运营中给租户一个基本的社区公约,西村最终会成为什么样子,需要成都人自己建设、自己决定。
经历10年生长,如今的西村大院已成为成都的地标建筑之一,人们可以在这里的竹林下围炉煮茶,吃火锅,摆龙门阵,也可以顺着跑道一直冲向建筑的顶部,livehouse和剧场也在这两年陆续入驻,烟火缭绕的世俗生活一点点补足西村的血肉,虽然年轻人约会仍会以「烂尾楼那儿见」打趣,但这座巨大的建筑已经同10年前种下的那些竹子一样,向上生长、向下生根,成为成都市民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遗憾的是,杜坚没能看到西村大院后来的样子,也没能听到刘家琨在普利兹克颁奖现场,宣读他们曾经共同的信念——「『未完成感』不是『未完工』,而是对生长的诱导。材料和工法无所谓新旧,但看用在什么地方。粗砺可以挂住时间。」
杜坚过早地走出了时间,2020年11月9日,杜坚因突发心脏病去世,年仅58岁。疫情期间,百业萧条,西村大院也未能幸免。亲友为他准备了一个简单的追思会,杜坚年轻时写过诗,挽联是朋友们一起想的,「诗商杜坚,一路走好。」
刘家琨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但同《人物》谈及老朋友的离去,他流露出内心的感伤,他说这两年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自己不会主动去西村,「因为每次去,甚至觉得他还会从哪个地方又走出来」。
这些年,在不同场合讲解西村大院,刘家琨都会播放一段3分多钟的视频,其中有特别的一帧,是杜坚站在西村的跑道上,俯身对着镜头比耶。
刘家琨还记得一个细节,西村大院建成后,杜坚喜欢去那儿拍飞过的飞机,因为在成都市中心,只有这座建筑的中间不受任何遮挡,抬头就能看到大片不被分割的天空。
杜坚对着镜头比耶受访者供图
重力
对成都文艺界来说,杜坚的离开是一记重击。
雕塑家朱成是成都文艺圈里的老大哥,四川人形容一群朋友在一块儿,有个词叫「兄弟伙」,杜坚差不多是「兄弟伙」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但因为为人仗义,又很江湖,朱成一直称呼他「杜哥子」,「杜哥子走得太突然,我们都接受不了,对家琨就更不用说。」
年轻的时候,如果有项目,朱成经常跟刘家琨碰到一起,有段时间,刘家琨对装置艺术很感兴趣,朱成记得,「他鼓捣了特别多反重力的装置,一个小小的支点,他要跟那个(重力)对抗。」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全情投入建筑以后,朱成有一个感觉,刘家琨似乎「越来越重」,「就感觉被那个重力坠着,被钢筋水泥坠着,人也闷闷的」。
刘家琨和朋友们,从左至右依次是:毕克俭,唐雯,刘家琨,史雷,朱成受访者供图
最近几年,这种感觉更加明显,朱成记得,刘家琨从阿布扎比领奖回来,成都的朋友们欢天喜地给他接风,刘家琨平静而小心,拍大合照的时候,大家撵着他站中间,刘家琨一再央求,「低调点,低调点,照片能不发还是不发。」
朱成笑他,「我就说你高调点那个普利兹克能把奖给你收回去啊?」做建筑不容易,大家都希望刘家琨能轻松点。
这不是在人前的刻意,那段时间前后,成都「小酒馆」创始人唐蕾有次在街上偶遇刘家琨,「他一个人走着,低着头,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累」。
那不是唐蕾记忆中刘家琨的样子。1997年,唐蕾创办「小酒馆」,朋友们中只有刘家琨学建筑,门面设计当然就落到了他头上。唐蕾记得,刘家琨当年就是在酒桌上画的草图,想法很大胆,门口的钢架结构和麻绳帆布灯箱现在看来也不过时,他还「命令」唐蕾,「你把红色的桌子和椅子,钉在墙上」,当时唐蕾看不懂,但尊重了他的创意,后来「小酒馆」成为成都的城市名片,伴随中国独立音乐一路发展至今,而钉在外墙的红色桌椅,至今仍是玉林路上最醒目的标志。
翟永明随后创办了成都另一张名片——「白夜」酒吧,设计师也是刘家琨,那时她向刘家琨描述心目中的空间,「有酒、有书、有咖啡香,有可以写作的桌椅,有满墙的画,有微暗的烛光、暧昧的眼神,也有深入人心的交谈和心不在焉的发呆。」刘家琨听完,很快就有了想法,用钢笔在纸上寥寥地画,整面的落地玻璃墙、腰果形吧台、坚硬的钢筋水泥结构,招牌用折皱的铝皮,撕裂处露出舞蹈家巴瑞辛尼科夫的肖像。在他的处理下,「白夜」有了最初的形状。
2013年,玉林路「白夜」因租约到期关门。2021年,老「白夜」重回玉林。复归玉林后的新招牌,是何多苓、艾轩创作于1984年的油画作品《第三代人》,画面中间的红衣女子是翟永明,那时朋友们唤她「小翟」,她旁边身着黑色大衣的男子,是时年28岁的刘家琨,同样身处画中的还有张晓刚、周春芽等艺术家,何多苓也在后面露出了小小的脑袋。
一代人并肩站立,目光如炬,那是他们的青春,他们的八零年代。「白夜」的名字出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同名小说,书写过无数人类浓稠得化不开的苦难,《白夜》是陀氏最柔软澄明的小说,「那是一个奇妙的夜晚,亲爱的读者,只有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才能有这样的夜晚。」
他们年轻的时候,有过许多这样的夜晚。翟永明曾在《以白夜为坐标》写下:每天人多得像吃席一样,一字排开,队伍越接越长,最后也分不清谁是谁的朋友,甚至于好几次凌晨散场,人呼啦啦走光了,吧员愣在那儿,也没找到谁是买单的人。
这些年轻人后来以诗歌、以绘画、以文学深度介入中国现当代艺术史,并在各自的领域,各有其成。之前老有人追着何多苓问,这些人都是怎么找的,怎么个个都成了风云人物?何多苓每次都莫名其妙,「我哪儿知道,就是身边的人,拉过来就画。」
随着普利兹克奖的到来,这个问题沉寂许久后再次被人提起,何多苓耐住性子回答,刘家琨站在最前面,「因为他浓眉大眼的,好画」。
刘家琨的朋友里,何多苓几乎是最超脱的一个:每天下午睡到自然醒,醒来就在工作室画画,不想画的时候就找朋友喝喝酒,不用应对什么人情世故。
刘家琨没有这些乐趣,即使年轻时出现在酒吧,「那他那天肯定得有什么事,或者约了什么人」。何多苓爱唱歌,喝完几杯一定要高歌几曲,但认识四十几年了,他从来没听刘家琨唱过歌,「我就老说他,你要是不练到帕瓦罗蒂的水平,你是不会开口的」。
很多人提到刘家琨的头发,之前一直很黑,疫情几年,「一下子就白了」,最近一次见面,何多苓还拿刘家琨的白发开玩笑,「我说狗日的,你这还故意弄了一头精英白?这染得,这颜色还挺均匀。」
那些年轻的夜晚永远逝去了,他们用刻薄的笑话消解哀伤。在何多苓看来,刘家琨身上的「重力」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建筑师的身份也让他持续处在各种麻烦之中,过去几年,除了挚友杜坚的离世,「他还要养着自己的公司,那么多人要吃饭,还要处理复杂的关系」。
就这个层面而言,何多苓认为刘家琨比自己「坚强」得多,许多时候,何多苓一意孤行地选择背对现实,「家琨没那么脆弱,他让自己深深卷入其中,但又在其中保全了自己,这个很了不起。」
2021年,《第三代人》重聚合影,从左至右依次为:周春芽,张晓刚,何多苓,翟永明,刘家琨,张骏受访者供图
狡猾
几年前,何多苓为了过把建筑师的瘾,亲自设计建造了自己的美术馆。900平米,从零开始,自己是自己的甲方,于是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但整个工程用了4年才完成,总结下来,何多苓一肚子苦水,墙抹不平就算了,施工队甚至把入口一根大梁装歪了。
但对一座建筑而言,施工环节并不是最麻烦的,「还有审批,消防、电力、城建,乱七八糟的手续,你都难以想象」。美术馆建成了,何多苓很庆幸,这种苦只用遭受一次,「做完了我就更佩服家琨,这个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建筑之难,文字描述很乏力,何多苓记起一件小事,刘家琨从来不是那种会叫苦的性格,但在2010年左右,54岁的他甚至动过转行回头写小说的念头,结果被何多苓泼了一盆冷水,「再转都要退休了」。那段时间,正是西村项目最焦灼的时候。
朱涛总结,刘家琨的成功,外界夸赞的往往是他的真实质朴、过人的才华,这些当然必不可少,但也许只占据10%,剩下的90%,是公关、周旋,是如何应付各种各样无理的要求,绕了很多圈,「最后像顺手牵羊一样,绕回他想要表达的东西」。
如何与现实周旋,是每个建筑师都逃不掉的课题。有一类建筑师会选择「完全的妥协」;还有一类是「完全的不妥协」,朱涛就是后者,他是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但也为此付出了很大代价,「很多项目还没开始谈就死掉了」,而且伤害是持续的,「一个高品质的建筑师需要在一个个作品上积累,如果过于清高,放不下身段,会影响建筑师的成长和演化。」
聊起建筑师经历的挫败,罗珂想到刘家琨的一句名言,「挫败就是建筑师的人生」,他很坦诚地告诉《人物》,选择在大学任教,多多少少有保护自己的意味,「建筑师真正的创作就是在办公室和同事的沟通之中,走出办公室的门,就是无穷的限制,无穷的阻力。」
罗珂把建筑师分成三类:一类是刺猬型的,「要斗争,要冒犯所有规则」。还有一类是「猪一样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干」。结合中国建筑师所处的语境,刺猬会死得很惨,猪活得毫无尊严,「第三类就是狐狸,就是你出招的时候我不是硬扛,我绵里藏针。」
刘家琨显然是狐狸般狡猾的建筑师,他有一句名言,「打不赢就入伙」,意思是,打不过对方,就先加入对方阵营,再想办法从内部抵抗。他从不骂甲方,而是这么理解建筑师和商人的关系,「作为一个商人,他钱都不能赚,就是不专业,你使他不能赚钱,你也不专业。」
不止是甲方,朱成说起他们年轻时做项目最痛苦的就是一起去开会,「哎呀,就是经常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人让你干这干那。」朱成是个暴脾气,相比之下刘家琨的耐受力好得多,但也有实在听不下去的时候,「他会突然说一句『我们让朱哥说两句』」。
关于外行指导内行,朋友们提供了若干不足为外人道的段子,但忍受这些,是一个建筑师的宿命。
在朋友们的印象中,刘家琨是一个混杂、多面的人。张永和跟刘家琨认识20多年,一起做过许多讲座,一起出门旅过游,但至今他还分不清他的性格是外向还是内向。
不止一位朋友提到,刘家琨很像过去四川江湖上的「袍哥」,「袍哥」有时豪爽,有时凶悍,有时老谋深算,这些个性都混杂在刘家琨身上。
这种性格让刘家琨具备灵活处置现实的能力,一个可以佐证的事例是,胡慧姗纪念馆的建设和留存,远比外界想象得曲折——当年刘家琨画好图纸,连建房子的地都没有,后来是朋友樊建川帮忙,才在「建川博物馆」的一片树林里给他找了一处空间。刘家琨什么都没考虑,自己出钱,自己找工人,就这么热情澎湃地动工了,直到房子修完,才发现没走审批手续,理论上成了「违章建筑」,一度面临被拆除的风险。
朱涛记得,有天晚上,刘家琨焦急地给他打电话,「要拆掉了,怎么办?」朱涛在家里翻出200多张平时收集的记者名片,给每个邮箱发出一封求助信。之后媒体真的铺天盖地宣传起来,舆论一时热烈,纪念馆被保留下来,但遗憾的是,从此不再对公众开放。
媒体又感到愤怒,带了很多尖锐的问题去找刘家琨。刘家琨略过所有曲折,只讲故事动情的部分。朱涛说,这只是一个例子,刘家琨在多年的建造生涯中,不止一次陷入类似的处境,「所以他才变得那么滑,一个事情苗头不对,他会迅速掩藏起来,然后策略性地对付」。
在一次讲座上,有学生曾评价刘家琨,「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建筑师」。刘家琨说,「我肯定是理想主义的,但不是理想化的。如果建筑师是理想化的,就会死得很惨……你刚才说到现实主义,应该是说我知道在什么时候往后妥协、往后退,但是后退并不是崩溃,我会退到后面或者侧面,还可能会上去『咬』你,这是更内在的,关于理想主义的某种坚持。」
因为这种坚持,刘家琨在各种关系里斡旋,想办法让各方满意,但等对方满意后,他会再把自己的专业理想要回来。一个典型的「刘家琨式」做法是,胡慧姗纪念馆被关闭后,有一天,他带工人去纪念馆,在门上滋滋钻了一个孔,反装了一个猫眼,通过这个猫眼,纪念馆再次被大众看见。
朱涛觉得,刘家琨的性格里面,有一种对记忆、真实性的执着。疫情期间,有次朱涛从香港去成都,见到刘家琨的一头白发也十分惊讶。朱涛询问缘由,刘家琨回答,主要是每天晚上刷手机刷的,那段时间,新闻里有许多悲伤的消息,「他明明告诉自己,不要过于沉浸在里面,但他忍不住」。
朱涛认为,这种对现实和记忆的关切,决定了刘家琨的处世方式,他的狡猾、他的「打不赢就入伙」也就有了策略的意味,因为「这时候,个人就不是唯一的,而是成为建筑谱系中的一部分」。
刘家琨以这种雄心做建筑。
「建筑是坚固的」
虽然在应对现实层面,何多苓承认刘家琨的「坚强」,但就精神底色来说,他觉得刘家琨跟自己一样,性格里有许多悲观,「他其实不是那么积极的一个人,但是他的工作迫使他非得这么做,这可能把他给逼出来了,逼出来之后他也就比较游刃有余来做这些事儿。」
何多苓说到1993年,刘家琨一夜变回建筑人的那趟旅行,除了刘家琨自己提到的空间关系带来的吸引,还有另外一个或许更重要的原因,是之于一个对文学失去了信念的人,「建筑是坚固的」。
何多苓觉得在文学和建筑之间摇摆的那些年,刘家琨「内心应该有过很多焦虑」,这种焦虑不只是世俗声名上的,「那个太浅了」,何多苓认为从根本上来说,是刘家琨作为文学家悲观的那一面,让他早早看到了文学的末路,「他焦虑的,还是用什么方法表达,以及表达什么?」
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易丹也是「兄弟伙」中的一员,他跟《人物》说起一件与建筑无关的小事,他们这群朋友,偶尔会一起组织出游,有年他们结伴去西安,准备转车去蓝田拜谒唐代诗人王维的墓,出发那天早晨,刘家琨兴冲冲往外跑,「他说他在网上查到西安最有名的肉夹馍,一定要去吃」。易丹的心思早就飘到了王维那儿,觉得刘家琨简直有毛病,「最后我都在那反对,我说我不去」。
后来一群人约在车站见面,易丹左等右等,刘家琨几乎踩着发车点赶到,他顶着一头汗珠跟易丹炫耀,「哎哟,这个肉夹馍,就我这一趟可太值了。」
易丹觉得,刘家琨身上一直有这种对世俗生活的好奇,这或许决定了他看待建筑的方式,「古今中外涉及建筑其实一直存在一个伦理的基线,传统就是为神权、为王权做建筑,就是庙宇、教堂、宫殿这些东西。但刘家琨是另一条线,是做人性的建筑,就是你的房子,是要拿来给人用的。」
站在一位人文学者的角度,易丹觉得人类历史上,那些为供奉权力而生的建筑「已经创造了太多,可以说是登峰造极」,现代建筑师应有新的使命,易丹认为刘家琨自觉承担了这份使命,「就是说我不是造一个纪念碑,我也不是说要一个建筑出来,让人很压抑,恨不得在它面前下跪低头」。
易丹的感受同历史学家王笛不谋而合,作为土生土长的成都人,王笛对旧日的成都市井生活饱含深情,他第一次走进西村时,印象最深的是像鞋带一样交叉穿过建筑,一直延伸至房顶的跑道, 他同《人物》谈起一种细微的感受——走在一些大型建筑面前,人往往会觉得自己很渺小,有的甚至先要登上几十层台阶才能靠近建筑,「包含着一种权力的俯视在里面」。但是西村大院,「它是反抗权力的,是一个平等、亲和的地方」。
西村大院图源:浅深摄影©️家琨建筑
在成都文艺圈,画家唐雯认识刘家琨最久,他比刘家琨大两岁,小时候两人曾在一起学画。教画画的老师姓王,是刘家琨父母读书的华西医学院教具室的一位老师,那是「文革」刚刚开始的混乱岁月,王老师和他们各自的父母均被波及,对十一二岁小男孩来说,世界突然变得无法理解,但不被拉出去运动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的王老师就一笔一笔教他们怎么画画,因为是医学院教学,教具室里的骷髅或其他骨骼标本幸免于难,他们可以拿来练习素描。
唐雯记得,有次王老师叮嘱他,去刘家琨家教他画一下素描,60年的时间过去,人生里许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但唐雯一直记得,那次在刘家琨家里,刘家琨神神秘秘递给他一颗糖果。那是唐雯被恐惧、疑惑、愤怒、无力填满的童年,为数不多的一点善意。
后来唐雯经历许多波折考入四川美院,跟何多苓、罗中立、张晓刚等成了同学,再见刘家琨已是在四川美院,刘家琨经常来找这群同学玩,时代来了个急转弯,他们成为毫无疑问的时代之子,最开心的记忆是学校有个防空洞,有小贩推着车卖那种几分钱一两的散装酒,年轻的他们杯子撞到一起,谈论文学、绘画,或是谁和谁的爱情。
按照何多苓的说法,那是「随便画点什么就能进入中国美术史」的年代,唐雯说了一个小故事,有天他在操场打完篮球,鼻头挂着汗珠,罗中立看到拉着他就往画室跑,「说兄弟帮帮忙,让我画画你这个汗珠」,罗中立正在创作的那幅作品,就是后来震动全国的《父亲》。
唐雯把喝酒的爱好保持了一生,喝过酒的他常有妙语,说到刘家琨的时候唐雯突然想到,「大家好像总说文学如何如何,建筑如何如何,那如果它们是一件事呢?」
砖瓦土石没有情感,但建筑可以成为一种语言。如果它们是一件事,那么抛开建筑学复杂的表象,重新回到「第三代人」的语境,我们或许可以窥见理解刘家琨最为关键的那道裂缝。
他们这一代,经历过时代的疯狂与错乱,也经历过漫长的禁锢与恐惧,他们亲眼见过冰河在眼前溶解,品尝过时代宠儿的滋味,他们也有过深深的幻灭,他们被压抑的情感像岩浆一样激烈地爆发,他们写下年轻的梦,用画笔描绘苏醒的春风或一位普通农民父亲的面孔,他们歌颂人的价值,任何生命都应被好好对待,每个个体都该拥有不被剥夺的自由……
只是当诗歌被人抛诸脑后,当绘画接近自娱,当人们很少再谈起文学,当他们两鬓斑白、时间的蛛网将一切无情覆盖——
还有建筑伫立在那里。
「白夜」酒吧内的《第三代人》摄影|卢美慧
相信
最后还是回到当下。
青年建筑师靳洪铎曾在「家琨建筑」工作,深度参与了西村大院的设计和建造工作。那段经历留存在靳洪铎记忆中最深的,是每天下午5点的「刘家琨时间」,「他的创作高峰就是下午5点以后,然后把大家叫到一起,我们就反复地改。」
那段时间,靳洪铎也经常半夜收到刘家琨的短信,回想起来,刘家琨当时应该处在巨大的创作激情中,后来他专门跟团队解释,「他说其实我有时候半夜给你们发消息,你们不要责怪我,我只是怕我忘了,我把你们当个记事本。」
蔡克非也是参与西村项目的建筑师,他对西村刚刚建成时外界的争议印象深刻,他告诉《人物》,其实这些争议可以提前预判,「人是很软弱的,面对争议,一般人肯定就避免了,但刘老师有这个勇气和判断力,他还是坚持了他的决断。」蔡克非说,刘家琨获奖后,业内几乎没有质疑的声音,都是一片叫好,「他的不软弱就会显得特别珍贵,大家会为这件事情鼓掌。」
做建筑是如此之难,但本身又存在着巨大的诱惑,靳洪铎描述这种感觉,那几乎接近人类内心最本能的欲望,「这种欲望是我们征服世界的欲望,征服可能不够准确,但建筑师其实是最接近这种欲望的(职业),因为这个东西你做出来,它就实实在在扎根在大地之上。」
但一个不可回避的现实是,伴随着地产行业的急转直下,建筑业无可避免地进入自己的冰河时代。建筑学一直很纯粹,但建筑,始终要面对现实。
青年建筑师普遍陷入困境。蔡克非说,离开「家琨建筑」后,他用10年的努力做项目,才有了和甲方对话的权利。但现在,比他年纪更小的建筑师机会更少,建筑师的社会认可度原本就很低,现在工资更低,留在行业里的,「几乎都是用爱发电,真的特别不容易」。
汤桦感受到的情况更糟糕。他同时是重庆大学建筑系的老师,作为「建筑老八所」的大学之一,近年来建筑系招生的情况非常糟糕,「因为性价比太低了,要读5年,但出来工资只有几千块」。汤桦说,如今建筑系的老师都很惆怅,建筑学应该如何应对未来的世界?
这也是刘家琨身处的现实。对他来说,普利兹克的一阵喧嚣复活了一些项目,但干建筑,始终做不到独善其身。
刘家琨始终不是一个独善其身的人,从2001年实习算起,几乎全程见证了刘家琨作为独立建筑师的演进,蔡克非形容刘家琨,其实更像一个「侠客」,一个人有了资历和声名,对应也就拥有了某种权力,「但他不是那种将军式的千军万马听我号令。」一个侠客,自觉远离、甚至放弃了某些权力,「但同时,他又一直想为专业做些事情。」
他说起「家琨建筑」每隔两个月举行的活动,刘家琨拿出一块空间,为青年建筑师办展览、做讲座。行业冷寂,但这里仍保持着热烈的氛围,甚至成为西南建筑圈最核心的交流中心。每次活动,会吸引几十上百人在那儿聚集,电梯时常不给力,大家需要吭哧吭哧爬上6楼,蔡克非会在这里见到许多老朋友,杨磊、温锋……他们是一起做西村和其他项目的战友,他们这群「家琨大学」的毕业生不定期回巢,依然像年轻时一样,讨论建筑的当下与未来。
「家琨建筑」的贴纸墙受访者供图
《人物》访谈临近尾声,刘家琨催促了下时间,他太忙了。最后我们说起震荡过他们青年时代的那首诗歌《我不相信》,放眼当下,建筑业陷入低迷,许多人感到虚无和怀疑,「那么你相信的是什么?」
一开始,他觉得很难用一句话表达,但下一秒,他几乎下意识地给出一个很坚定的回答——
说完自己的答案,刘家琨似乎觉得这还算一个好问题,于是把问题丢了回来,「那么你们相信什么?」
得到大约还算满意的答案,刘家琨突然很认真地说,「我希望有这么一个结尾,咱们是个对谈,不是审问对吧?我希望给你们主编说一下,我要求把你们两个的回答放到里面作为结尾。」
但新闻业有新闻业的要义,记者只是记录的人。不过在那之后,我们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刘家琨的朋友们。
朱涛依然选择相信建筑的力量,未来虽然不再大拆大建,但仍然有很多「小而美」的项目。比如现在,他手上有一个建造校园的项目,「建筑的理想和愿景,都可以在这一块小小的地盘里实现」。
何多苓始终相信个体最小单位的自由,画自己想画的画,累了就溜达到玉林喝酒。唐雯跟他差不多,他喝垮了玉林路好多酒吧,妹妹唐蕾的「小酒馆」被打卡的年轻人攻占后,现在他通常都是下午画画,晚上去附近一家叫「暂停键」的酒吧喝酒,何多苓想找他玩的时候,不用电话和微信,到酒吧里总能找到人。他们俩年轻时就在一起唱二重唱,一本《外国民歌200首》从他们的知青岁月一路唱到今天,他们仍将继续这样的夜晚。
雕塑家朱成80岁了,他一生经历过太多的起伏和风浪,但他始终相信,好的时代会过去,坏的时代也会过去,「你们年轻人,还是要找自己喜欢的事做」。
学者易丹说起目前高校人文学科的困境不免叹息,「真的已经把人文学科几乎压到了极限」,但易丹依然选择相信「人文的东西不会消失」,他也说起自己的青年岁月,他们这代人,经历过对人文学科的彻底否定和彻底抛弃,「但最后人文学没有死掉,所以只要碳基生命不消失,我依然相信人文学关乎我们整个人类的命运。」
……
多年以前,刘家琨参加过艺术家欧宁策划的一个展览,那时他壮志满怀,立志做一个「一维」的建筑,但后来想了各种方法,呈现效果都不理想,最后欧宁在现场写下,「因制作太难,作品未能完成。」
也许你已经发现,刘家琨丢出问题,人们给出不同的回答,很像在一座建筑里掷出石子,不同方位,会发出不同的回声。建筑关乎规则、空间、秩序,建筑需要人的互动,这是刘家琨的诡计,也是建筑师的魔法。
那么你大概会好奇刘家琨的回答,他的回答很短,只有一句话——
「我相信建筑学能有所作为。」
(感谢赵欢、朱明、朱可染、韩琦对本文提供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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