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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被母亲遗弃的小猴子，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受关注的动物。但这并不是一个温情故事，而是一场残酷的生存考验。

文｜赖祐萱

编辑｜张跃

「加油Punch」

它和所有日本猕猴一样，长着一张粉嫩微皱的小脸，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身蓬松柔软的棕色毛发。不同的是，它是一只被妈妈遗弃的小猴，也是近期全世界最受关注的小猴子。

Punch（日文名パンチ，译名潘奇），雄性，2025年7月26日出生于日本千叶县市川市动植物园，出生第二天，它就被母亲弃养了。从那一天开始，两位饲养员——24岁的鹿野紘佑和34岁的宫腰峻平就开始负责照顾Punch，陪伴它，每天早晚给它喂奶，所以，Punch很依赖两位饲养员，将他们视作自己「妈妈」。

但刚出生的幼猴本能地需要紧抓母猴毛发，以获得安全感并锻炼肌力，如果没有可以抓握的东西，幼猴会陷入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中。最初，饲养员给它塞了卷成筒状的毛巾，Punch感到不适，换成其他玩偶，它力气太小根本抓不住。直到出生第三天，饲养员拿来一只宜家红毛猩猩玩偶。红猩猩的毛够长，容易抓握，还附有布制粘扣带，Punch一把抓住了它，再也没有松开。

红毛猩猩成了它的玩偶妈妈。无论走到哪里，Punch都带着这只玩偶，睡觉时抱着，发呆时抱着，在玩偶怀里撒娇打滚，如果玩偶掉在地上，它也会立刻捡起来。到了夜晚，它必须紧紧抱住玩偶妈妈才能入睡。动物行为专家指出，红毛猩猩玩偶为Punch提供了一个安全屋，就像人类小孩带着安抚奶嘴或安抚巾去幼儿园一样，玩偶给了它面对陌生同类的勇气。

Punch和玩偶妈妈图源网络

2026年1月19日，Punch和它的玩偶妈妈被重新放入拥有约60只猕猴的猴山。慢慢地，有游客注意到了这只特别的小猴。2月5日，市川市动植物园官方对外介绍了Punch被遗弃的身世，希望大家关注它的成长。

据介绍，Punch的名字，是它的饲养员宫腰峻平起的。宫腰很喜欢日本国民漫画《鲁邦三世》，该漫画作者加藤一彦的笔名叫Monkey Punch。Monkey Punch，直译为猴子拳，在日本昭和时代的语境中，Punch（パンチ）这个词除了字面的「出拳」，更常被用来形容「具有强烈的冲击力、让人印象深刻、打破常规」的意思。那时，出版社编辑希望加藤一彦的漫画能像一记重拳一样，给当时的日本漫画界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如今，小猴子Punch也带来了这样的冲击。介绍它的那条推文迅速获得数万点赞，浏览量突破百万，带有「加油Punch」标签的不同语言的留言涌入评论区。

很快，Punch引发的热度持续增长——BBC、CNN、《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等媒体都报道了它的故事。那段时间，在谷歌搜索框里输入它的名字，屏幕上方会掉落专属的爱心图案。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每天都会诞生无数新的帖子，讲述Punch的故事，跟进Punch的动态。红毛猩猩玩偶也成了抢手货，日本、韩国、美国、澳大利亚等国家的宜家门店几乎断货。在日本二手交易平台Mercari上，红猩猩的价格被炒至翻倍。后来，宜家官方捐赠了几十只玩偶给动物园，作为Punch的备用妈妈。

日本宜家株式会社捐赠了 33 个毛绒玩具，希望它们能「供 Punch 和参观动物园和植物园的孩子们使用」图源市川市动植物园官网

「一家超级超级小的动物园」

最初回归猴山时，Punch的融入并不顺利。它是个社交困难的小猴子，没有妈妈，没有朋友。最常见的画面是，猴群在相互打闹、玩耍，只有Punch和玩偶妈妈缩在角落，静静地相互陪伴。有时，Punch想和其他大猴子亲近，大猴子会吼叫、推搡它，它吓得又跑回红猩猩妈妈身边。

这也加剧了围观人类对它的怜惜，越来越多人涌入市川市动植物园。

3月14日，市川市动植物园的年入园游客数突破30万人次，创下建园39年来的最高纪录。周末入园人数接近8000人，是往年的两倍以上。即使在工作日，猴山周围也挤满了游客，包括许多从国外赶来的「云端妈妈」。

由于游客众多，市川市动植物园施行「十分钟规则」图源市川市动植物园

市川市与东京仅隔一条江户川，人口约50万，47%的居民在东京都上班，被称为东京的睡城之一。市川市动植物园于1987年开园，历史悠久，但经营状况却并不乐观，去年亏损金额高达4亿日元，但即便如此，动植物园的门票价格35年未变：成年人440日元（约人民币19元），中小学生110日元（约人民币5元），学龄前儿童免票。一张年票不到55元人民币，一日停车费也仅需21元人民币。

尽管这家动物园活得艰难，条件也不算完善，但饲养员们总是在有限的预算里，尽力为动物创造更多。

2013年，为了顺应亚洲小爪水獭喜欢钻狭窄通道的习性，饲养员架设了一根半圆形的透明水管，夏天一到，水獭们顺着水流滑下，像极了日本的流水面。他们还在玻璃上开了特制的孔洞，让水獭可以伸出小手与游客握手。为了改善山魈、松鼠猴和狐猴的居住环境，园方在2025年夏天发起了一场众筹，用募集来的资金，为它们打造了一个可以在泥土里嬉戏、在树枝间跳跃的共享房间。

比起赚钱，动物园把另一件事看得更重——教会市川市的下一代如何认识自然。

每到夏天，动物园会延长营业时间，举办黄昏动物园和萤火虫观赏会。饲养员会手把手指导小学生制作昆虫与植物标本，架起天文望远镜带孩子们看星星。每年，他们还会为过去一年逝去的动物举办庄重的慰灵祭。这些活动规模都不大，却透着一种朴素的用心。还有游客拍到，去年10月饲养员就带着3个月大的Punch，在园区向小朋友讲述它的故事，有个孩子小到还在坐婴儿车。

几个月后，Punch走红网络，这家常年亏损的市民动物园也迎来了最佳的营收机会，但面对流量，园方却显得极为克制。

园方强调，「我们真的是一家超级超级小的动物园。」他们没有推出Punch的周边商品，没有开通官方直播，没有提高票价，也没有因为人流延长开园时间。

相反，园方发布了新规：猴山周围全面禁止使用自拍杆，严格禁止任何形式的网络直播，也限制每个游客在猴山前观察的时间。当网络上出现以支援Punch为名的募资活动时，园方也发布声明拒绝，呼吁民众不要参与非官方募资，以免善意被滥用。

照顾Punch的两位年轻饲养员，鹿野先生和宫腰先生也成了焦点。许多人调查他们的生平、喜好，不断发送私信求回复。园方表示，游客的围观拍照和频繁提问已影响到正常的饲育与繁殖工作，饲养员疲于应对世界各地网友的询问，没办法专心照顾猴群。为此，园方也不断对外发声，呼吁大家「保护饲养员，也是保护Punch」，他们还在公告里写下这样一句话：「希望大家用眼睛去感受与动物相处的当下。」

图源市川市动植物园

猴山社会

在市川市动植物园的对外发声中，用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关键词——节制。园方呼吁大家有节制地关注Punch，因为，猴群不是人群，面对Punch，人们是将人类社会的规则和运行逻辑投射在了它的身上，但事实上，Punch的故事，远非人类可以简单臆想。

松浦先生是市川市动植物园的前动物饲养员，他饲养过100多种动物，拥有长期与日本猕猴相处、观察猴群社会结构的丰富经验。Punch走红后，他专门写了20多篇小短文，分享他所知道的日本猕猴。在他的记录里，猴山社会是另一个世界。

日本猕猴的社会结构很独特，是典型的母系社会。母猴通过维持庞大、紧密的母系家族网络来共同抵御敌人、寻找食物和度过寒冬。母猴的社会地位是继承制的，小猴的地位直接取决于母亲的地位，如果母亲是高阶级，女儿一出生就是高阶级，高阶级的母猴在获取食物、占据安全地带方面拥有绝对优先权。但是公猴不同，它们的地位需要通过体能、资历以及与其他猴子结盟来获取。

2008年，市川市动植物园就遇到过母猴弃养事件。当时，被弃养的小猴乙女（Otome），面临和Punch一样的生存困境。

乙女的母亲在猴群中地位低下，因为某种压力抛弃了它。在猴山，一只没有母亲撑腰的未成年小猴，即使在被欺负时发出凄厉的求救声，也不会有任何成年猴子替它出头。

饲养员接手了这只弃猴，给了它一个轻松熊作为玩偶妈妈。日本猕猴天性保守，对陌生事物感到恐惧，这只在人类世界代表可爱的轻松熊，成了乙女在猴山里的保护伞。每当被欺负时，乙女就会拼命跑回轻松熊身边，追赶它的猴子出于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便会停下脚步。就像Punch跑回红毛猩猩身边一样，那是它保护自己的方式。

2009年，动物园尝试将乙女放归猴群。在这个漫长而危险的过程中，乙女展现出了极强的生存智慧。喂食时，它悄悄躲在饲养员身后，利用人类身体作掩护，开始观察猴群社会，很快就成为了最会察言观色的猴子，它精准地摸清了权力结构，找到了群落里最安全的位置，并开始试探着与强壮的公猴首领，以及群落中最有话语权的雌性成员玩耍。

检验一只母猴真正回归群落的最终标准，是繁育后代。2013年6月9日，乙女迎来了初产。饲养员原本担忧，一只从小没有母亲抚养的猴子是否懂得照顾幼崽。但乙女凭借本能，自己处理了胎盘和脐带，并准确地让幼崽吃上了母乳，两周后的一个傍晚，乙女站在大女儿面前，专注地咀嚼着食物，紧紧盯着幼崽，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咂嘴声。在猕猴的语言里，这是表达亲近与安全感的信号。

松浦回忆，那一瞬间，他失去了饲养员必须保持的冷静，流着眼泪举起了相机。他知道，那一刻乙女真正回归了族群。后来，乙女又生下二女儿，建立起自己的母系家庭。到2023年松浦退休时，它已经凭借自己的力量，成长为猴群中最强壮的母猴之一。

乙女从被抛弃到重回族群图源网络

如今，人们也希望Punch能像乙女一样，走出弃养的阴影，建立自己的世界。但是，猴与猴不同，Punch不是乙女，作为一只公猴，Punch未来的路比当年的乙女更加凶险。它会挨打，会流血，所以，它必须学习在首领面前装腔作势，学习看懂前辈猴子的脸色，也要学会逃跑。

松浦说，日本猕猴的社会，是一个充满无端发泄、迁怒和报复的社会。一只猴子被强壮的公猴揍了，它会环顾四周，去揍比自己弱的猴子，尽管对方什么都没做。接着，那只无辜的猴子会去揍比自己更弱的猴子。如果一只小猴子在遭到攻击时不停地惨叫，这种声音不仅换不来同情，反而会激怒其他猴子，引来更猛烈的群体攻击，所以，猴山的生存秘诀，不是哭泣，不是尖叫，而是学习逃跑。

关于猴群的这种残酷生存，松浦在回忆笔记中讲述了一个故事。多年前，为了让另一只被弃养的公猴「龙（Ryu）」回归，饲养员给了它一个面包超人玩偶。但计划失败了，因为猴群里唯一不怕玩偶的乙女，直接把面包超人撕成了碎片。后来，乙女成为了龙的陪伴者，只是龙性格胆小，一被欺负就尖叫，这尖叫声反而引诱同类再次发起攻击。起初首领还会保护它，但随着龙不断尖叫，首领最终选择了无视，龙被其他猴子毫不留情地拖拽。过于胆怯的它，很难在猴群中生存下去，最终在几年后的一场斗殴中重伤离世。

松浦很遗憾地说，「在动物园中，每天都是生与死的循环，作为饲养员，你永远不能对死亡习以为常，同时，你也不能对死亡过度执着。饲养动物，是一份很艰难的工作。」

Punch被同伴推搡图源网络

故事的真相

Punch回到猴山之后，只要两位饲养员出现，它还是会立刻跳到他们身上，紧紧搂着饲养员的腿、肩膀或背部不放。两位饲养员也被许多网友称为Punch的「人类奶爸」——这是人类非常乐于见到的场景，他们会因为Punch亲近饲养员而欢呼，还有很多账号专门拍它和饲养员的互动，大家喜欢看它粘着饲养员的样子，觉得很可爱、很温馨。

云端的人类也不了解猴山的残酷。他们看到Punch在水池边被推搡、不小心掉落池塘、在岩石上被拖拽，网友们大喊着太可怕了，认为欺负Punch的猴子都是「坏蛋」，指责园方不管不顾，呼吁饲养员快去救救它。有人给动物园留言，希望狠狠惩罚大猴子，如果不这么做，就是纵容霸凌者，并且要求园方必须将Punch带回屋内饲养。

面对这些声音，园方特意发布了详细的声明：自1948年以来，日本灵长类动物学家一直在研究本土猕猴。日本猕猴是一个等级分明的专制社会，地位较高的个体「管教」地位较低的个体，是维持猴山运转的自然法则，这与人类语境下的「虐待」完全不同。

在最新更新的日记中，松浦先生也一再强调，日本猕猴是群居动物，无论发生什么，被欺负也好，被咬也好，Punch都要待在那个猴山里，这是被其他猴子认可的最低条件。

松浦说，一只猴子能否融入猴群，最重要的条件就是「在一起」。野生的日本猕猴不会停留在某个地方，而是每天一边移动一边吃东西生存。关于这种移动，不是由任何猴子决定方向，可能某个猴子去寻找食物，开始动了，不知不觉整个群体被牵引前进。所以，想要被猴群认可，想要生存，就是要跟上，只要待在一起就会产生亲和性，久而久之就会被猴群里的其他个体认可。

「如果不和猴群在一起，Punch就没有未来。我们的视角必须放在猴子身上，而不是人类身上。」松浦在日记中如此写道。

目前，动物园的兽医团队每天都会密切关注包括Punch在内的所有动物的身体状况。兽医们表示，Punch没有遭受任何危及生命的攻击。3月初，由于前辈猴子攻击频率增加，园方暂时将几只大猴子隔离，但他们始终拒绝将Punch从猴群中彻底移出。

他们表示，动物园无意利用公众的同情心来增加游客或提升利润。许多人建议将Punch从猴群中分离，园方也完全理解这种心情。但Punch已经开始习惯群居生活，如果现在将它分离，它可能永远无法重返猴群，终生只能作为一只被人类圈养的孤立动物活下去。「当Punch试图与同伴交流、被其他同类管教时，我们应该支持它的努力，而不是给予同情。」

Punch和同伴在一起图源市川市动植物园

34岁的饲养员宫腰，除了人工哺育，也会负责协助Punch重新融入猴群。在Punch刚刚走红时，宫腰就说过自己最大的心愿，「希望未来Punch能完全融入猴群，不再需要毛绒玩偶。当游客们来到猴山时，会疑惑地问，咦？到底哪一只才是Punch啊？这就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它完美融入猴群的状态。」

在帮助Punch融入猴群的过程中，宫腰所做的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观察。当Punch在猴群中遭到前辈猴子欺负或感到害怕时，宫腰会在一旁密切观察，确保它的生命安全，但他也会保证不过度干预，以帮助Punch学习猴群的社会规则。

回归猴山一段时间后，Punch的大部分时间都过得很平静。群体中愿意照顾它、与它玩耍的猴子在慢慢增加。当然，它还是会被推搡，被大猴子吼叫，它还是会跑回红毛猩猩身边。但它正在学着尽量不发出惨叫，学习怎么逃跑，学习怎么松开饲养员和玩偶妈妈，独自面对自己的世界。

3月21日，园方接受日本媒体采访时说，在日本猕猴群体中，Punch展现出了很积极、主动的性格。它会毫不犹豫地接近其他猴子，这是融入猴群的重要力量，当然它的主动性可能会被更强壮的猴子严厉训斥，但是希望大家不要担心，「现在，Punch正在通往『猴子的幸福』的关键阶段。」

因此，园方也再次呼吁喜欢Punch的粉丝，参观猴群的时候，尽量保持安静，因为人类的大声欢呼、持续的注视以及相机的快门声都是猴子的主要压力来源。一只猴子感受到的威胁可能会蔓延到整个群体，最终可能升级为猴子间的打斗等严重问题。比如，大家忍不住大喊，「好可爱啊！」这样的人类叫声，反而会让Punch陷入危机。

最新的消息是，Punch已经交到了自己的猴子朋友，大家会拥抱它，和它玩耍，教它喝水，也有成年猴子为它理毛——这是猴群中最重要的交流方式，也是获得信任、开始融入猴群的标志——不久前，当一位外国游客和饲养员交流Punch近况时，对方不会日文，饲养员特意打字翻译，分享了一件小事，「今天是它第一次没有紧紧抓住我的脚，而是和其他猴子一起在地上吃东西。」

其实，在Punch的故事中，天天担心Punch受到欺负的人类，或许更应该担忧自己的处境，反思自己的行为。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来自全世界的游客跑来日本关心一只小猴子？一位美国游客接受CNN采访时说，社交媒体上净是令人沮丧的新闻，Punch是一股希望之光。「让人精神一振，就像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一样。」另一位来自澳大利亚的游客则告诉日本访谈节目《我与新闻》，「现在的世界战争不断，人类很容易产生无力和丧失的感觉，我们太需要心灵上的净化。对我们来说，小猴子Punch已经成为了一种巨大的治愈。」

而与此成为对照的是，Punch被遗弃的悲剧，也源自人类的作为——2025年7月，日本遭遇破纪录的酷暑，但动物园的猴山是全户外露天水泥地，没有空调，动物专家分析，Punch的母亲是初产，在逼近40度的高温中耗尽体力，在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压力下遗弃了幼崽。

日本知名动物专家Punk Machida在接受采访时说，无数人心疼Punch可怜的样子，却鲜少反思，「它之所以成为可怜又可爱的存在，正是人类活动造成的环境变化所致。」随着全球变暖、极端气候增多，动物界因高温弃养的情况越来越多，Punch可能不会是最后一只被弃养的小猴。

Punch图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