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腺癌战场上,一个医生和她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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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省人民医院普外科乳腺科主任、教授廖宁,是上世纪90年代广东省人民医院第一位拿手术刀的普外科女医生。当时,乳腺癌手术都是全根治,大面积的切除让很多女性经历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廖宁去法国进修,把最先进的保乳和乳房重建技术带回中国。她深知乳房对女性意味着什么,她想为更多女性提供痛苦更少、毒性更低、效果更好的治疗方案,让那些恐惧的患者看到新的希望。
作为国内乳腺癌精准分子治疗的领军者,廖宁不断寻求新的突破和超越,创办「周三见」多学科国际会诊平台,联合全球专家为疑难病例免费寻求个体化方案。如今,她还将机器人辅助技术引入乳腺手术,让乳腺深部肿瘤切除也能在「无痕」中完成。在《人物》2026年「女性力量」的演讲活动中,廖宁表示,她的野心,不止于切除肿瘤,而是用最前沿的硬核科研与最柔软的医者之心,守护女性的健康和尊严,治愈疾病,也治愈人生。
以下是廖宁的讲述——
策划|《人物》编辑部
大家好,我是廖宁,广东省人民医院乳腺外科医生,也是一位母亲、妻子和女儿。今天我想和大家说「野心」——这份支撑我走过三十年从医路的力量,它不是对权力的渴望,而是对知识的执念、对生命的敬畏,更是女性多重身份赋予我的独特韧性。
三十年前,当我第一次拿起手术刀,面对的不仅是患者的身体,更是自己作为女性的身份觉醒。作为女儿,我见过很多很多母亲因乳腺疾病隐忍的痛苦;作为妻子,我理解女性对身体尊严的珍视和对高质量生活的期盼;作为母亲,我更懂得生命传承的重量。这份对「女性身体尊严」的共情,让我对传统根治术产生了质疑:难道生存必须以牺牲美丽和自信为代价?
作为一名乳腺外科医生,现在每天我都要接诊上百位女性。我发现,大部分患者听到自己得了乳腺癌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完了」,陷入恐慌。然后问我,「廖医生,我还有救吗?」「我还能活下去吗?」
我想告诉大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乳腺癌真的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可怕。过去三十年,随着筛查观念的普及、诊疗方式的进步以及乳腺癌创新药物的发明,我国乳腺癌患者的生存期和生活质量都在不断提高。
作为一名临床医生,我想和大家分享的第一点,是关于外科手术的进步。我从1994年正式接受乳腺外科的医学培训。当时在我们国家,一旦患者被确诊为乳腺癌,无论肿瘤大小,手术方案基本都是切除乳房,也就是我们说的根治性手术。这是一种怎样的「根治」呢?
首先,患者的胸大肌、胸小肌,包括腋下的淋巴管全都需要被彻底清扫。做完手术,患者的胸部只剩下一根肋骨,上面覆盖着一条手术疤痕,腋窝完全像山洞一样凹进去。很快患者的手臂会出现严重的水肿,非常疼,所以,当时乳房全切患者的生活质量是非常差的。我心中充满疑问:这就是最好的选择吗?
著名冰球运动员 韦恩·格雷茨基说:「你必须去球要去的地方,而非它去过的地方。」You 've to got to go where the puck is going, not where it's been. 对我而言,这「球」就是女性患者未被满足的需求。带着这份「野心」,我远赴法国深造。深夜在实验室研读文献时,家人的鼓励短信,成了我对抗孤独的铠甲。
在法国国家肿瘤中心,我第一次见到保乳手术——那对我来说是一场视觉冲击。我从未想过乳腺癌手术还可以这样完成。那不仅是技术的突破,也让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医学可以在治愈疾病的同时,更温柔地对待患者的人生。原来,精准地清除病灶,同时保留女性身体之美,是可能的。后来我查过数据,上世纪90年代,法国患有乳腺癌女性的保乳率就已经达到了50%的比例。这不仅仅是技术的差异,更是对疾病认知深度的体现。
我的「野心」被点燃了:我想要将这种更科学、更尊重患者的方式带回来。
所以从法国留学回来,我一直在推动保乳和乳房重建。
但在临床工作中,阻力是多重的。我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技术,而是观念:「切得越干净越安全」。面对这种误解,我只能用科学证据说话。我不断向患者、向同行解释:研究证明,对40%符合条件的患者,保乳加放疗的效果与全切相当;对20%无法保乳的患者,术中重建也能守护她们的身体完整,给予她们面对未来的勇气。
我遇到过很多患者,一开始不愿意做乳房重建,觉得太麻烦。但几年过去,她们会回来问我,廖医生,我能不能重新做乳房重建?面对癌症,大家首先想到的一定是死亡的威胁,很少会去考虑生活质量的需求。往往要等到疾病的阴影过去,这些需求才会慢慢浮现。
我理解她们的恐惧,但更坚信,我的责任不仅是切除肿瘤,更是帮助她们找回生活的信心和尊严。这份坚持源于双重身份的驱动:作为医生,我要突破医学边界;作为母亲,我希望每个女性都能带着幸福的笑容拥抱孩子。当第一位接受保乳手术的患者术后笑着说「我还是我」时,我知道,这份「野心」终于有了温度。
医学的前沿从不止步。当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来临时,我的「野心」再次升级:如何用科技实现「精准与微创的极致」?作为学科带头人,我带领团队挑战全球首例AI辅助机器人乳腺癌保乳手术,成果发表在《欧洲肿瘤外科杂志》。手术台上,机器人的机械臂精准切除病灶,隐藏在腋窝下仅留4厘米切口——这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女性对「完美治疗」的野心:根除疾病,更守护美丽。 深夜调试机器人参数时,我常想起手术室护士问:「你为什么总在和机器说话?」 我回答:「因为我想让更多患者在走出手术室后,可以像从前一样,自信地生活,而不是被这场疾病改变。」这份对未来的预判,正是女性独有的细腻与远见——我们不仅要治愈当下,更要为下一代铺就更温柔的医疗之路。我带领团队用20年的时间专注在乳腺癌基因组学的研究,我们揭示了东西方乳腺癌人群之间肿瘤分子特征与遗传特征的不同,使每一位病人都获得精准诊治,我们用专注潜心乳腺癌早期诊断,要在癌症5毫米以内就揪出病患,让乳腺癌患者有更长的生存期,争取不复发。
基因检测和靶向治疗的发展是精准诊疗发展过程中最重要的突破。有些基因突变的风险是与生俱来的。比如,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遗传基因叫做BRCA基因,也被称为乳腺癌易感基因,包括BRCA1和BRCA2。大家熟知的好莱坞女星安吉丽娜·朱莉,就是因为检测出BRCA1突变,选择在37岁做了预防性双侧乳腺切除。当时针对这一基因突变,我们还没有什么药可以用,但现在我们已经有了针对性的靶向药,更可喜的是,这种药物目前也进入了医保,这也意味着对于这类乳腺癌患者,我们不仅有了更多的治疗选择,这种选择也不再昂贵。
尽管我们对乳腺癌的理解和认知一直在进步,但直到今天,乳腺癌仍然是全球女性最高发的恶性肿瘤。因此,我也希望通过今天的演讲,向更多的女性做一点点必要的科普——定期的体检非常重要。现在,很多女性都会在体检中查出乳腺结节,这也造成了新的焦虑,乳腺结节会变成乳腺癌吗?
这里面也存在一个误区——「结节」不一定是乳腺癌,大部分情况,结节都是良性的乳房肿块,只需要每6个月到12个月定期复查就行。现在,针对乳腺结节,会有一个BI-RADS的分级,如果你的结节的分级达到4级,那就一定要去乳腺专科做进一步检查。
为了能更好地帮助女性患者,2019年,我创办了「周三见」乳腺癌国际分子会诊平台,7年、累计364周、2500多个日夜的坚守,每周三,我和团队都会联合全球多学科专家,为疑难病例免费提供全球会诊,制定个体化方案。很高兴看到,在这个平台上,越来越多自以为是「绝症」的患者,在中外名医的保驾护航下迎来新的转机。
和她们并肩作战多年,我们也成了彼此生活的见证者。很多患者来复诊的时候,都会跟我分享生活的变化,比如有些患者的孩子上大学了,有些患者换了工作,还有患者会特地拎着一包糖来给我拜年。对我来说,这些时刻都是支撑我不断往前探索的动力。
今天演讲的时间有限,我很难将这些年乳腺癌治疗领域的进步和突破一一提及,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不要怕,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有无数科学家、无数临床医护工作者、以及来自社会各界的力量,在为你们做着不懈努力,我们始终会和你们站在一起,一起走向治愈的春天。
现在,当我站在这里,我想重新定义我的「野心」:作为女儿,它是对母亲未竟健康的承诺;作为妻子,它是对家庭责任与职业理想的平衡; 作为母亲,它是希望年轻一代活在更包容、更先进的医疗环境中的期许;而作为医生,它是破解疾病未知、守护患者健康和身体尊严的执念。
韦恩·格雷茨基的名言,在我这里有了新的注解:女性的野心,是既要预判医学的未来,也要锚定人性的温度。它不是孤勇的冲锋,而是带着家庭的牵挂、患者的信任,在科学的无人区里,投下一束照亮未知的光,始终保持着对未来的敏锐洞察力与新挑战的渴望, 最后,我想对所有女性说:你的野心,从来不是「野心」,而是对自我价值的坚守,对生命的热爱。当我们以多重身份拥抱世界时,这份力量,终将照亮更多未知的黑暗。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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