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改造旧宿舍，修建新宿舍到租赁、购买存量房，为什么高校突然集体「卷」宿舍？

直接原因是高校扩招带来的供需矛盾。与此同时，学生对宿舍条件的要求有所变化。早期更多的问题是「有没有空调」「地面是瓷砖的还是水泥的」，逐渐转而关心「是不是智能门锁」「有没有电梯」。

文｜肉松

编辑｜楚明

搬进新宿舍

在书桌前坐下时，脚底可以直接触碰地毯，那种感觉让许薇感到「极度舒适」。那块仿剑麻的地毯是她搬进新宿舍后添置的生活好物之一，与她同届的董小阳也买了不少过去用不上的东西，比如台灯，可以容纳9双鞋的折叠式鞋架……

当下，她们正在中国人民大学读研一，去年9月，住进了位于通州的新校区，是后者投入使用后的首批学生。

新宿舍是宽敞明亮的四人间，董小阳说，「窗户很大，采光、挑高都不错」，上床下桌是木质的，连接书桌和床铺的不再是细长、硌脚的梯子，而是贴着夜光防滑条的阶梯，「可以一节节走上去，本身也是抽屉」。许薇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床板底部安装了防撞海绵垫。

书桌的面积也很大，去图书馆借书时，不用再估算空间的余量，害怕把书架塞满。除了上床下桌自带的衣柜和抽屉，房间里还有两个四格储物柜。住了半年多，董小阳都没有把这些空间填满，刚住进来时，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利用它们。

此外，一进宿舍就是开放式的盥洗区，配了与洗手池同宽的镜子，上方是一排储物柜，对面是厕所。公共区域的设计也很周到：每层楼都有浴室，每个隔间都装了浴帘；不同区域提供的设备包括微波炉、冰箱、咖啡机、洗衣机、烘干机、洗鞋机、挂烫机、吹风机；还有一片单独的空间，放置了桌椅和晾衣架。

新宿舍让她们的身心舒展了许多，董小阳说，自己终于体会到了在宿舍边吃外卖边看剧的幸福感，「我是来这边才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和许薇的本科同样就读于人大，但此前四年，一直忍受着中关村校区的旧宿舍。

中关村校区的宿舍分成三类：知行、品园和东风，许薇的宿舍在品园，是配了上床下桌的六人间，已经是校内公认条件最好的，但住起来仍有不顺心的地方：衣柜太小，买衣服前总是再三犹豫；上床下桌是铁艺的，「任何有硬度的东西一碰，就会发出不小的声响」，必须轻手轻脚。

让她尤其头疼的是浴室位置，尽管就在楼下二十多米处，但问题是必须「走出宿舍」。到了冬天，女生们要为此穿上厚重的外套，洗完澡，得排队把头发吹干，而不论哪个季节，都得注意路过的行人。

董小阳住在知行的六人间，最大的痛点是空间太小。

房间里，除了三个上下铺，还有三张桌子，「和高中课桌差不多大，两个人共用一张，只够放点杂物，偶尔吃个饭」。每个人的衣柜不到半米宽，被分隔成两部分，上面被董小阳用来挂日常在穿的衣服，近期穿不到的就堆放在下面，光叠起来是不够的，「必须要放压缩袋里抽真空，还放不下就塞进行李箱」。每到换季，整理衣服都是大工程，把挂着的衣服打包压缩，再把其他衣服拿出来挂着，「要单独抽出半天来完成」。

这些家具占据了绝大多数空间，平时在宿舍，唯一能久呆的地方就是床，所以她和舍友人手一个「床上书桌」。董小阳买的是折叠款，有的舍友想多放点东西，买了带架子的，睡觉时也放在床上。

在人大，条件最差的是部分东风楼，不仅同样是六人间、上下铺、没有楼内浴室，还有一个颇有时代感的元素：水泥地面，以至于学校内部有一个梗——「东风破」。

很长时间以来，在高校学生中，对宿舍条件的不满几乎是一种普遍现象，但就像许薇、董小阳所经历的，这种「苦」日子似乎正在离他们远去。

3月18日，人大研究生院的招生就业处宣布，2026年秋季学期开始，29个教学单位的研究生和本科生将同时入驻通州校区。2025年5月，人大宣布，将投入约7000万元对中关村校区的品园5楼进行修缮。

去年至今，除了人大，很多高校都有所行动。比如，中南大学潇湘校区投入约7.7亿元建设学生宿舍，预计于2027年4月完工，新增超过7100个床位。湖北大学、中国矿业大学、浙江大学、中国政法大学和中南大学等高校，计划购买或租赁存量商品房，作为学生宿舍。此外，北京大学发布公告，称将对燕园校区45-48号楼进行改造，投入金额为1.2亿元；清华大学宣布，将投资近7亿元维修改造紫荆学生公寓1-6、8-13号楼。

中国人民大学通州校区新生宿舍，配备上床下桌图源公众号@温馨人大

扩招之下

从改造旧宿舍、修建新宿舍到租赁、购买存量房，为什么高校突然集体「卷」宿舍？

直接原因是高校扩招带来的供需矛盾。根据《2024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过去十年，全国高等教育在学总规模从3559万人增至4846万人。2024年初，国家发改委等七部委联合发文，鼓励高校通过「新建、改造、购买、租赁」的方式补充宿舍资源。不够住只是一方面，国内许多高校历史悠久，宿舍楼龄高达几十年。时间流逝下，楼宇和楼内设施不可避免地老化。

侯建在南方某高校基建处工作，入职不到两年，他听更资深的同事说，以前只有寒暑假忙，这几年则是一年从头忙到尾。各高校基建处的走动，也变得频繁起来，「互相取经、调研」。

与此同时，学生对宿舍条件的要求也有所变化。从本科到研究生，万杰在湖北大学生活了6年，会在社交平台上分享学校信息。过去几年，常有学生向他打听宿舍条件。在他的感知中，早期更多的问题是「有没有空调」「地面是瓷砖的还是水泥的」，逐渐转而关心「是不是智能门锁」「有没有电梯」。

这些细节说明，高校宿舍的硬件条件在逐步「升级」。侯建所在学校正同步推进宿舍的改造和新建项目，他说「新建宿舍的标准都比较高」。宿舍内部，上床下桌、瓷砖地、空调、智能门锁属于标配，也会按照居住人数，留出配置衣柜的空间。

卫浴的细节得到了改善，比如，盥洗区要安装镜子，大小取决于洗手池的个数；洗手池也开始提供随用随出的热水……难取舍的是卫浴的设置方式。一种方式是按楼层设置淋浴间，这样可以由保洁统一打扫卫生，「保证宿舍内部整洁，也减轻学生负担」，同时能给宿舍盥洗区留下更多空间，「比如增加一个洗手池，缓解学生早高峰拥挤的问题」。如果让淋浴也入户，这个空间很可能被挤掉，另一个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是否三分离」，「分离之后，上厕所和洗脸互不干扰，也能减少排队」。

不同于新建宿舍，大部分需要改造的都是老楼，只能在有限的条件下升级。他举例，「很多老楼没有阳台，只能增设晾衣间，在室内进行集中晾晒」，为了弥补通风效果的不足，也会预留烘干机的位置。软装方面同样体现出升级中更加「人性化」的一面，宿舍门后的粘贴挂钩、遮光效果更好的窗帘、明亮但柔和的灯光……

当标准提高，南北地域差异的影响也被消弭了。为了提高南方生源的居住体验，越来越多的北方高校改成了独立卫浴，如果条件不允许，就在公共浴室里设置隔间。另一个相关的变化是，近年来，东北大学、大连理工大学等东北高校纷纷装上了空调。

宿舍条件的升级也反映出趋势性变化，侯建表示，如今的高校更重视宿舍的综合性，希望通过公共区域的打造，让其承担更丰富的功能。所以在规划时，会设置自习室、阅览室、会客室、健身房这样的共享空间。

当然，这种「升级」并不局限于硬件设施，人际关系对居住体验的影响也在高校的考量范围内。

几位来自不同高校的学生都提到，大一入学前填过一份调查问卷，回答「平时几点起床和睡觉」「睡觉时打不打呼噜」「喜欢安静还是热闹」「有没有洁癖」……很显然，高校希望借此把偏好相近的学生分在一个宿舍，避免引发矛盾。

有些高校给了学生更大的自由度，严敏就读于河海大学，学校一共有三个校区，西康路和江宁校区位于南京，新校区位于常州。2023年正式投入使用之后，学生们要搬到新校区读大二，相当于四年内要搬两次校区。而每次换校区前，可以提前登陆学校系统，重新选择宿舍和舍友，「如果相处得好就继续当舍友，填一个宿舍号就行，觉得不满意，就自己再找」。

宿舍条件的好坏，对学生和高校产生了一种双向影响。在填报志愿时，除了常规因素，学生越发重视宿舍条件。而对于高校来说，这成为其招生时可展示的优势之一。

当初，石鹏以学校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北京某双一流、985高校，并没有过多纠结。但他记得，同学中有人特别看重宿舍条件，「他们不会因为条件好，而特别想去某所学校，只会因为条件不好，排除掉一些选项」。

严敏就是这么做的，她是江苏考生，高考考了611分，这个分数的可选范围包括「省内211和省外985」。填志愿前，她在网上搜索各学校，把相关信息放在收藏夹里，再拿出来反复对比。对比项之一是宿舍条件，她理想中的宿舍要拥有上床下桌、独立卫浴、瓷砖地，「面积最好大一些，有晾衣服的空间」，完全不能接受「上下铺、八人间、三连桌」。

她原本没考虑过河海大学，在招生咨询会上，老师向她保证，只要把河海放第二志愿就「保专业」，强调完学校的学科排名、省内竞争力、就业状况，又给她看学校图书馆和宿舍的照片。她「心动」了，觉得「简直就是梦想中的大学，跟偶像剧里演的一样」。大一开学后和同学们聊天时，很多人都开玩笑说是被招生老师展示的宿舍「骗」进来的。

在住进通州新校区的两年前，董小阳就知道新宿舍的情况了。当时，学校的党团实践活动组织过学生跨校区参观，也鼓励大家拍摄照片和视频分享在社交平台。她说，「学校也想宣传新校区，让更多人看到宿舍很新、设施很好，不是一件坏事。」

3月中旬，清华大学举办了一场针对高中生的「开放日」，向他们介绍、宣传本科生的培养模式「书院制」。各书院设置了不同类型的面对面交流，其中，紫荆书院选择的是「宿舍参观」，参观地点是南区6号楼——楼内宿舍是上床下桌的三人间，每层有公共浴室、盥洗区和厕所，还有一个单独的晾衣间，配置了洗衣机和烘干机。

图源剧集《二十不惑》

不可兼得

新宿舍大多位于新校区，这意味着，优越的宿舍条件和丰富便利的生活就像鱼和熊掌一样不可兼得。

去年9月，大二的严敏搬到了位于金坛的常州校区。她在社交平台上发过一支记录宿舍的视频：四人间、上床下桌、干湿分离的卫浴、智能锁、24小时热水、阳台、不限电……「还不用交水费」，视频里的严敏边展示边说道，帖子评论区涌进1000多条留言。

但享受这种条件要付出「代价」，学校位置偏僻，她感叹自己住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周围的配套没有跟上，附近只有一家电影院、几家饭店和两个超市，旁边是个「村子」。在学校能点到的外卖也很有限——市区的店超过了配送距离，村子里有一些档口店，但卫生条件堪忧。

课余生活也由此变得单调，严敏发现，学校南门最近成了热门景点，因为那里是一片油菜花田，天气暖和后花开了，不少学生赶过去拍照。周末一刷朋友圈，能连着看到好几条同款打卡照片。

在「以购代建」的几所高校中，湖北大学是首个购买商品房作为宿舍的，也是目前唯一已经投入使用的。宿舍与阳逻校区一条马路之隔，与教学楼的步行距离只有10分钟，改造后的宿舍以两人间为主，「外卖可以直接送上门，不限电，也可以自己做饭」。

首批入住的学生是从武昌校区搬过去的研究生，但万杰说，大部分人是不愿意去的。与河海大学常州校区一样，阳逻校区的地理位置偏远，「出了门什么都没有」，去趟市中心要一个多小时。

万杰一直住在武昌校区，由于大二转专业，住过一段时间没有空调的宿舍——如今整栋楼都已被学校退租。留在本校读研可以优先挑宿舍，他选了一个有上床下桌、有空调和独卫的四人间，是可选范围内条件「最好」的，但现在他住在家里。

除了建设新校区，湖北大学也同步在武昌校区内新建宿舍，所以校园内正在施工。虽然施工时间符合标准，但武汉市规定，三环内，渣土车的运输时间是每晚8点至次日5点，夜间运送渣土的声音还是会有一定的影响。刚开始，万杰买了耳塞，最近实在受不了了，只好搬走。

当下，与施工项目共存也成为很多学生校园生活的一部分。他们要忍受施工带来的粉尘和噪声，前者可以通过加外罩、喷水来缓解，但后者很难避免。侯建说，基建处经常接到学生对噪声的投诉，说「噪声太大」，这时候，能做的只有邀请学生参观，给他们展示和讲解效果图，「让大家克服一下，再过几个月，宿舍条件就会变得更好」。尽管所有人都清楚，被噪声影响过的学生也未必能住进新宿舍，「很可能忍受了它的坏处，但完全没有得到好处」。

但事情总是这样，有人享受，有人错过。

广州女生刘一心想留在省内上大学，她的第一志愿是广东财经大学，考虑到要住四年，提前打听过宿舍条件，是上床下桌四人间，没想到，以一分只差滑到了广州某二本高校。

录取结果一出来，她立刻上网搜索宿舍环境，发现自己所在专业的学生住在较新的校区，松了口气，「那边的宿舍又大又新，也是上床下桌四人间」。结果学姐告诉她，前几届是在新校区住两年，再回校本部，但她这届直接去校本部。刘一心再搜索后发现，等待自己的是上下铺六人间，让她郁闷的是，「它曾经是四人间」。

尽管2024年初的《关于加强高校学生宿舍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鼓励新建宿舍参照本科生四人间、硕士研究生两人间、博士研究生单人间的标准规划建设」，但它针对的只是「新建宿舍」。而扩招来得更早，2020年左右，在来不及新建宿舍的情况下，学校只能在现有宿舍增加床位，进行「四改六」，甚至「六改八」。

经历了短暂的「崩溃」，刘一心只能接受现实，转而搜索本校学生发布的收纳方法。入学后她发现，所在宿舍楼里既有四人间，也有六人间，她住在后者。大一结束时，她得知下一届的同专业新生也在本部，但分到了条件更好的宿舍，「她们那批宿舍是『八改六』，还改成了上床下桌」。与此同时，上个学期，她所在宿舍楼的住宿费从1500元降到了1200元。

在大部分高校里，宿舍条件本就存在差异，改造和新建宿舍又可能加剧这种差异。总有学生觉得不公平，为什么不先解决条件最差的宿舍？

条件最差的宿舍通常是老楼，这涉及到改造。这时需要考虑两点。其一是学生的腾挪，侯建说，尽管有的楼已经很老了，但住的学生太多，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学生，就没法将改造计划提上日程，「甚至可能得等新楼建完」。其次要看这栋宿舍上一次改造的时间，这个年限并没有统一的标准，侯建所在学校的情况是，「一般近10年内修缮过的楼，就不会优先去动。」而这里的「修缮」是指涉及房屋结构、给排水系统的「大修」，如果只是重新粉刷墙壁、更换家具这类「小修」，通常会趁着寒暑假的时间快速完成。

图源剧集《小巷人家》

新宿舍时代

搬进新宿舍后，许薇和董小阳都变得更宅了。董小阳说，学校的地理位置比较偏僻，但即使只能待在宿舍里，她至少可以在桌前做一些事情，「而不是带着电脑爬到床上去」。许薇也有同感，宿舍条件的升级让她「有的选了」，本科时，如果要学习，唯一的选择就是去图书馆，现在则不同。

但很多学校正处于过渡期——旧宿舍还在排队改造、新宿舍尚未完工，学生的「苦」日子仍在继续，对于这样的日子，他们各有过法。

石鹏自认为并不是很看重宿舍条件，但大一报到时发现，情况低于预期，尤其是家具，「桌子的材质是合成板，边缘的胶封都脱落了，床板上的木渣子也很多」。

他住在朝南的宿舍，最困扰的是「阳台没有封上」。平时有各种鸟在窗台上拉屎，学校的树都很高，风大的日子，叶子旋转着飞进阳台，散落在地上；晾在外面的衣服经常落上灰，到夏天，很容易被过强的光线晒褪色。他有一件上衣不合身，在阳台多挂了一段时间，再拿回来时，「肩膀处的颜色从灰黑变米白了」。

住到大二，石鹏被晒得受不了，在北面找了一间宿舍搬进去。换宿舍的流程并不复杂，「和辅导员说一声，再办个手续就行」。离开前，他才告诉舍友，大家说「没问题」，又问「谁要住进来？会不会吵？」他解释道，「没事，那边是个空床铺。」

他和舍友之间没有任何矛盾，相处得轻松、客气，在换宿舍的过程中没有产生心理负担。这也意味着宿舍关系的一种变化：每个人的独立性更强了。石鹏在翻看朋友圈时也发现，2021年之前入学的学长学姐，还时常发一些和舍友出去玩的照片，毕业时也会发长段的小作文，但再往后，就很难看到这类的内容了。另一位学生也提到自己的观察，「和最好的朋友可能会每天都在微信上聊天，但和舍友不是这样，一旦放了寒暑假，没什么事的情况下，不会用任何社交软件联系对方。」

石鹏今年大四，即将直博，按学校现行制度，博一、博二相当于研究生，可能会被分在大家公认条件最差的一类宿舍。等到7月，他才会知道自己的去处，但已经想好，如果楼层低就算了，「反正每天就是回来睡个觉」，否则会考虑租房，「总不能水泥地和爬六楼都占着」。

与石鹏同校的研二学生何齐就住在这样的宿舍，他最大的困扰来自卫生条件。夏天时，浴室里会出现不知名的黑色小飞虫，「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向楼长反映后，会有人来喷药，喷完还是有，因为真正的问题是楼龄太老，潮热的浴室成为滋生小飞虫的沃土。

但相比本科，他没那么在乎宿舍条件了。区别在于，刚开始对大学生活有憧憬，还有心思在意细节，而在研究生阶段，「一切都变得非常就业导向」，更重要的事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这也让舍友关系发生变化，他得出一个结论，「原子化程度会更重」。从入学之初，大部分时间就被花在求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相聚的时间会减少。同时，即使不会直接进行比较，但实习和找工作的顺利程度不同，也让气氛有些许「紧张」和「微妙」。

在研究生中，出于主动或被动，租房的情况变得更为普遍。何齐与其他读研的同学聊过，宿舍条件大多一般，「如果想住得好一点，就选择租房」。此外，很多人都在异地实习——实习单位与学校跨越不同区域，甚至城市，同样会选择租房。而近年来，多所头部高校宣布不再为专硕提供宿舍，这导致部分学生只能租房。

这也意味着，越来越多的学生在面对租房成本的问题。国内高校的住宿费普遍在每学年1000元左右，在二三线城市，一年住宿费与一个月房租相当，但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地方，一个月的房租是一年住宿费的数倍。何齐说，「学校附近最便宜的单间也要3500元左右，一居室都在5000元以上。」

至于是否要负担这个成本，除了学生个人，也关系到家长的支付能力和意愿。何齐觉得这两点，都在逐步提高，他常和父母说，自己读研没学到什么，只是为了向雇主发射信号。但他们的态度是，「这个研究生必须要读，即使毕业后找个普通的工作」。他觉得家长心中自有一笔账。如今，本科毕业后直接就业的人越来越少，考公考编之外，不在国内读研还剩什么选择？「出去读，成本都更高。」

他有时会想，等自己当了家长要怎么做。未来是未知的，至少在高校学生的住宿问题上，会出现新的变化。当下，高校改造、新建宿舍不仅是为了缓解扩招带来的空间压力。根据有关部门测算，高等教育学龄人口将在2032年左右达到峰值，2040年左右，生源又将大幅下降。侯建说，到时一定会有新的应对方法，「可能四人间会改成两人间，或者，宿舍变成对社会出租的公寓」。

而在那之前，宿舍条件仍让在校生们投注心力、物力。

刘一心和舍友们选择自己动手改造。起因是宿舍条件简陋，需要手动接水冲厕所，也没有洗衣机。开学前，她联系上舍友，大家决定一起购入水盆等可以共用的必需品，又通过校园墙上的信息，花849元找人代购买了一台洗衣机。

入住后改造的地方就更多了。卫生间只有两个水龙头，其中一个要连接洗衣机，六个人总要排队洗漱，她们将其中一个改成了双头的；学校给每个宿舍配了饮水机，但其机身内部容易长青苔，她们买了一台婴儿用的冲奶器代替，「全透明的，还可以调节温度」。

她和舍友的生活费是每月2000元，有限的空间抑制了购物欲，平时最大的开销是吃饭。而她们都在勤工俭学，每月有500元的补贴打到饭卡里。所以花钱改造宿舍，也没有什么负担。她们甚至已经形成默契，有了稳定的分工。她们的桌子是备受学生嫌弃的「三连桌」——面积太小，且桌子之间距离太近，几乎没有隐私可言。但这带来一个好处，「头一转就能说话的距离」让商量事情变得方便。

宿舍里时常出现的画面是：一位舍友提出想法，大家一起讨论，边商量边打开购物软件，搜索、比价。她们还一起开设了自媒体账号，分享和测评适合「四改六、三连桌」宿舍的生活好物。在拥挤的六人间里，刘一心和舍友们建立起一种共患难式的友谊。当下，改造仍在继续。最新添置的物件是一个用来放书的三层铁皮柜，刘一心说，有舍友提出买个冰箱，「但没地方放了，还没想好要不要买。」

图源剧集《二十不惑》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