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王朔聊了聊猫,生死和AI
我们和王朔聊了聊猫,生死和AI
原创 人物作者 人物作者 人物 2026年4月9日 09:52 北京 听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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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月,王朔新书《好猫八不》上市。「八不」是一只美短小猫,十几年前被硬塞进王朔的生活,起初王朔拧巴得很,这突然出现的责任让他一百万个不愿意,但猫咪征服人类向来不用费什么事,征服王朔这种虚张声势的家伙更是不在话下。
「八不」就这样闯入了王朔的生命,那之后接二连三、四五六七八,多多、黄胖儿、彩铃……更多小猫闯入王朔的生命,这些小猫陪着他从中年步入晚年,在小猫眼里,可没什么文坛顽主之类的标签,他只是个「喂饭的」,温和、慷慨、无害,总的来说,挺不错一男的。
《好猫八不》记述了王朔与这30几只猫的缘分,穿插其间的还有诸多王朔过往的生命印记,遥远的少年时光、青岛海域上的军旅生涯,以及眼下衰老和疾病纷至沓来的老年岁月,记忆不一定准确,但失焦和错位,从来就是生命的一种真实。
王朔最近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是去年,四卷本小说《起初》出版之前,出版社浩浩荡荡一队人马,久未露面的王朔被镜头逮个正着,洋洋洒洒一顿输出。
《好猫八不》上市后,王朔跟出版社约定,这次不想见人了,只接受笔谈,文字没有外溢的枝节,也少了让人断章取义的机会,更为重要的是,回归文字的世界,那个嬉笑怒骂、厌倦一切矫饰的王朔可以最大限度地成为自己,他的辛辣讽刺、幽默刻薄会随着他标志性的北京方言一同复现,王朔还是那个王朔。
以下为王朔和《人物》的文字对话——
策划|《人物》编辑部
《人物》:去年你还出来接受采访呢!慈眉善目特像一好老头儿,读者都说你快有佛相了,也挺多人挺惦记你的,咋突然就不想见人了呢?
王朔:内不是采访。内是《起初》平装本见书时和责编、主编、宣发、有声书编辑一大帮人聊天,视频小孩拍下来打算用作平装本面市跟在书前三十秒还是一分钟——她们有一词儿我忘了,类似真人腰封本质还是广告语我猜啊;聊大发了,被人各种简断截说二次搬运,才有那么回事。
你们不是纸媒么,还是电子刊物?要是印出来还是字儿,笔谈多省事,面谈还得回去整理录音,还不定扯到哪儿去了。在我茧房里,早没采访这词了,都改叫面基,听着就不正经。
《人物》:关于养猫,《好猫八不》写到你从一开始的老大不乐意,到后来跟许多小猫产生了各种奇妙的缘分,你觉得养猫带给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王朔:也没什么改变,养猫跟养病差不多对我来说,用内比较酸的话说:可以更好地做自己。有时碰到不太熟的人说「你跟过去不一样了」,都会在心里反驳一句:我本来就这样。
《人物》:人们习惯拿过去那个「顽主」的形象往你身上套,发现这回套不住了,这么柔情似水的让一些老读者有点不习惯,从前对你总有个感觉,你好像特怕别人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猫猫们让你更愿意袒露自己了?
王朔:说起来也很可悲,我是从一个人和人都比较较劲的年代走过来的人,我说的较劲和现在的互相卷还不是一个内容,内时候没什么像样经济活动,人和人互相卷至上道德,当好人很累,隐瞒底线有时是一种自我保护。现在社会比较松弛,允许自己呆着,这种保护就没必要了。所以现在也特别烦内种以理想之名进行道德追索的暴论,看似言之有物,没一句新鲜的。
《人物》:八不和多多都是高寿,一方面在人类眼里,多老的猫都是小孩儿,另一方面,按照猫的纪年,它们会出现各种老年状况,照料高龄猫咪有哪些注意事项?
王朔:没有人老了那么多事,不舒服了就避开人,找个角落默默卧在那里,小小一只,不哭不闹,自主进食,也没太多的药、治疗手段,并不需要特别护理。多多最后几天需要经常清洁,还是像照顾婴儿,弄一身也不会烦,不像人太大只真的会烦。其实我养猫还是很糙,不太肢体接触,猫过敏是一个原因,从小内个时代不兴勾肩搭背也是一个原因,不出现危急情况一般不干预,就看着它们一天天老去,毫无生气睡在一边,反而要做的事少了,猫是很自重的生物,至死都不会给人添太多麻烦。很敬佩网上内些宠物救助博主对病猫关怀备至,是我做不到的,内些人真的是天使,大部分是女性也有男性。
《人物》:你有后悔没为它们做的事儿吗?
王朔:没有。
《人物》:你在书里写,多多离开后你把头像换成了它,现在还是吗?
王朔:还是。
《人物》:多多和八不的骨灰罐被你安置在书架上,说句不吉利的,等你没了呢?
王朔:我死前会把它们攘了。我是断灭论者,不相信有灵魂,人没有,猫也没,庞加莱回归,人类世结束也等不来一回。
《人物》:顺着书里的疑问,你觉得猫有灵魂吗?猫界又没有人类这些后天的教化系统,要不是有个造物主之类的角色,该怎么理解每只猫都有不同的性格?
王朔:性格是教化养成的么?趋利避害不同策略而已。如果性格分类,猫和人差不多,大致可分为内向,外向;心宽,心窄诸如此类。您要是造物主也不会把活儿干这么细,您是规则制定者,其他任其发展。
不信人格神。诸神传说都可以用心理现象解释,都太像爹。人没那么重要,就整个宇宙尺度而言。最近听到新暴论:宇宙通过人类意识理解自身。又一起抬人为神。
《人物》:《好猫八不》两条叙事线,一条是猫的事,一条是人的事,人事这部分,你生命中有特别怀念、或者说老在梦里出现的一段时光吗?
王朔:纯是技术原因,单线写猫写不下去,要不时跳出来换口气,稳一下节奏。早年有过想写当兵的事,可我这兵当得太不典型,现在看也没法写了,就把一些只言片语用在扯闲篇里,也不全是真的。我不是一个短视频成瘾者么,现在不写东西一天发展到12小时在线,平台也很多余,时而闪出一花木葱茏所在,打出字幕:已连续观看两小时休息一下眼睛;管着么。短视频就是活生生的流年,多少年前走过的地方都在里头,5码头、南泉、浮山所,馆陶路、太平角,竟然还有一些当年的人,晒年轻照片,现在街上碰见都不一定认识,当年照片只是滑过就一眼认出,心情无以名状。小说有一个无礼的地方,就是随意改写他人遭际,近乎背后给人编瞎话,斯人尤在,恐遭白眼。
我的梦都非常主观、荒诞,底下潜藏着不可告人的欲望,一旦辨认出因何而起就不再出现。活到这岁数,自幼累积恐惧嗔怨妄念早已清理干净,如今所梦不过是日常焦虑。
《人物》:书里写到的邻居们也很可爱,现阶段你是不是都不跟不喜欢猫的人交朋友了?
王朔:也没有。现阶段不交朋友了,老朋友都维不过来。但确实一般不认识的人听说养猫会平添好感,等同有共同爱好。
《人物》:我一直记得很久以前你提过小时候一只功勋狗被虐杀的事,这样的事不是孤例,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出现虐杀小动物的新闻,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残忍?这种残忍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王朔:这我真不知怎么回答了,人一直很过分,其实应该问人——有些人为什么最近不忍了。我也吃过狗肉,视所有动物为食品,理所当然该死;对酷刑、活杀人千刀万剐什么的无动于衷。养猫之后立场发生偏移,从人本漂向——姑妄说众生吧。人是目的只在人之间成立,放眼万物,就不够了。
《人物》:脱口秀演员李诞(不知道你看不看脱口秀)曾多次说过你对他的影响,我日常接触很多喜剧演员,无一例外都会提到以《我爱我家》为代表的90年代喜剧对他们的影响。你总说你不看自己从前的作品,觉得特肉麻,但凡事总有一个客观,你怎么看待你的作品和时代的关系(sorry,又宏大上了)?
王朔:我没法客观看待自己,我怎么看待自己一点都不重要。
《人物》:你觉得你对世界最大的贡献是什么?
王朔:没贡献。
《人物》:虽然你说「以代论人,皆是反例」,但我们没经历过「文革」和上山下乡,你们也不用面对今天的内卷和996,一茬儿人有一茬儿人的际遇和遭受,假想一下壮年王朔生活在现在的时代,你觉得你会是什么状态?会做什么工作?
王朔:可能会玩短视频,用AI生成内种。再不要脸点,也许去当网红。
《人物》:关于你们的青春岁月,我脑袋里一直有《与青春有关的日子》里那句话,「今天之所以区别于昨天,恰恰是因为昨天的感受依然在我们心中」,昨天的感受一直在心中,睁眼已是快70一老头儿,会在一些时刻需要特别消化一下这种落差吗?
王朔:没落差。又不是一下老的,是一天天老的,相当于蹲着下山。也没昨天的感受一天到晚在心中,每一天都没白过,还真忘了年龄很多时候,叫你们这些路边小孩一通往老了喊,才发觉还真到岁数了。从前一个西海固老人曾对前来帮扶的人说:过去我们从来没觉得自己穷,你们来了我们才觉得自己穷。放弃内种刻板印象吧,老了就会特纠结,不甘心,会一天天颓下去。年轻最多只能算人生的一半,后面还有好多事呢,你们岁数小不知道,过去人寿命短也没怎么说过,名著普遍拿少年得失做终身叹,古代文学都是青年文学,所以造成一误解,只有年少才值得过,以岁数小骄人。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不跟你多说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知道别人,反正现在给我选择让我回20岁我不愿意,这不成蹲班了,好容易熬到毕业班,一下又蹲回二年级。有些事经过一次就得了,世上最烦的事就是没完没了。
《人物》:从前你的写作,总能感受到你特烦那种假大空、伪崇高,对你来说,我们这个世界有真正的崇高吗?是什么?
王朔:有啊,就是纯粹利他,特蕾莎、武训、雷锋,张桂梅,还有内些做公益救助的志愿者,给危困者煮一碗面的小店主,最小的善举都叫崇高,而不是光说不做跟我似得。
《人物》:你不同人生阶段的采访里都提到过人生的无意义,觉察了人生的无意义之后,要靠什么支撑自己活下去?
王朔:我说的无意义指的是不同阶段的我,一直都在自私地追求永恒,后来发现世上并无永恒,因而大大丧失意义感。
《人物》:如果现在问你,人生是值得一过的吗?你的答案是什么?
王朔:谁是想好了值不值才过这一生?这是中考作文题么?
《人物》:现在年轻人中流行一个词叫「躺平」,不工作、不社交,彻底隔绝于社会系统之外,之前采访一个大学老师(好的那种),他非常忧心,他感到大学生群体中弥漫着普遍的这种情绪,继而催生出一种「我不跟你玩了,但我自己也不玩」的心理,这可咋整?
王朔:这是问题么,你是没见过人人都动起来,上山下海的红火场面,那才叫问题呢。当年老师都特爱用一个讹人句式:都像你这样什么什么怎么办?现在偶还听闻这种仅次于杞人忧天的问句在社会上流传:都不结婚以后没人了怎么办?什么事也不会有,人会有的,积极钻营一门心思往上爬跟你玩逆天改命野心家会有的,大大的有。
《人物》:这么一对比,你年轻时愤世嫉俗、啐这个啐内个,说到底还是太爱这个世界了?
王朔:这是什么逻辑?谁会太爱这个世界?有句傻话一直没太理顺他内关系,认清真相依然热爱才是英雄主义。认清热爱这个理解,这种人有的是,就是不肯放手,这就叫英雄了,用得着戴这么一高帽么?可能我对英雄定义有误解,日子过得多将就、多么有滋有味也跟英雄气概不搭嘎,我能想到的类比是:一个坐了一辈子牢的人也会怀念他的牢房。别再聊这种破事了,上个世纪的文人满嘴大话。
《人物》:你在《好猫八不》里提了一嘴人工智能,「真坑所有人还得是人工智能,那才配叫新时代」,去年接受采访你说会把AI当百度用,现在发展到什么阶段了?现在有人会跟AI成宿成宿聊天,掏心掏肺聊到大哭,你会跟AI聊天吗?
王朔:我跟自己聊天,写小说就是和自己聊天,不需要别人。AI给我感觉就是一个寂寞的书呆子小孩,知道的挺多,没一句是自己的,还挺啰嗦,招她一句,拽着你没完。不同意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可以只是他自己。
《人物》: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归是活个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喜怒哀乐,松散还是紧密,但如果人类把思考、情感、互动统统交给人工智能,是不是「人」的定义也要变了?
王朔:我呢,老年白内障加远视老花,眼睛晶体换了蔡司镜片;将来心衰,也许会安个心脏起搏器;我有尼安德特血统百分之三,基因筛查阿尔兹几率高,十年内脑机接口成熟,我也有意造瘘接一个,依我平庸理解接了脑机就等于大脑芯片化了,到时候跟你说话就是智能本人了,您说,我算什么人?碳硅双基人?网名该改叫尼基塔了。我的民事权利应不应当受限制?没想好。
《人物》:有新闻写得贼吓人,说AI接管人类也就2028年前后的事儿,真被接管的话,人类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
王朔:没那么快,先看麦瑞卡(America),接管也是一步步来,接管的同时分流、安置,他们拿出办法、路径,咱们再跟着来,没半个世纪搞不完,你孩子可能赶上。赶上也没那么可怕,肯定国家兜底呀,AI创造的财富实行全民低保,按需分配,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军队里的兵至今也是供给制。按需分配不是大操大办予取予求,就是保证基本温饱和健康,三菜一汤,跟我当兵时伙食一样。有的人一本正经论证,人的欲望无止境按需分配不可行,不是按欲望分配大哥。这不挺好么?您孩子,生下来就管吃管住管发衣裳,闲来刷刷短视频学点艺术史,理工科全废了,没用,全民文科,文科黄金时代再次到来。
《人物》:还有养老机器人,去年的采访中你谈到了对衰老和死亡的感受,很多人看内采访特忧伤,觉得顽主老了,打心眼儿里替你排斥自然规律,你自己呢,面对衰老和疾病,也会忧伤吗?未来某天你会接受机器人给你养老吗?
王朔:那有什么好忧伤的,我得的病也不疼,都是基础病有成熟西药,高血压高血脂二十年前都不是病,指标高也没症状,就是怕将来一家伙给你搁这儿。我要真中风了我不这儿赖着,一旦生活不能自理我会自寻解脱我把话搁这儿。我一朋友信了乱七八糟玄学说人决不能自己死,我说那你瘫床上呢,说那也不死;说那护工没事抽你呢,过俩小时再给你擦屁股?那也不死!行吧。我绝不要落到内个地步,就是护工是智能人不会烦特爱伺候我我也不乐意。
《人物》:我们编辑部有几个同事特别想不开选择在这两年生孩子,你说人类嘬就嘬了,但对这些幼小的新生命来说,成年人鼓捣的这些烂摊子想着就残忍,但凡是个人就该像你之前说的「感到无所不在的惭愧」,对人工智能时代的父母来说,该怎么做、做些什么才能抵消一些这种惭愧?
王朔:这你真问对人了,好像我知道答案似的,如果这世上有一件事能叫我闭嘴,就是养孩子,所有经验都蕴含着错,每一步都在撞大运。
为什么要抵消惭愧?惭愧是一种矫正器对我而言,人有时会不知道好赖,抖一下机灵,惭愧是醒铃,谁都不知道,只有内心知道,你做了件寒碜事。
《人物》:你曾写给女儿过一句话,叫「内心强大到混蛋,比什么都重要」,一个孩子怎么才能拥有这种强大?
王朔:我特么也净瞎说。我改主意了,内心应该是柔软的,柔弱胜刚强,以天下至柔驰骋天下至坚,这是咱们母系社会老祖母智慧,虽然也涉嫌另一种鸡贼。吃点亏就吃点亏吧,吃亏会获得优越感:也就是我,不跟你们计较。如今的我以为真正无敌是:许你们这样不许我跟你们一样。当然我做不到了,听说有人曾经做到。不能再往下说了,太像鸡汤了,教人怎么趋利避害,什么是真正得了便宜。
《人物》:你再忍一下接下来这个宏大叙事的问题啊,站在人类的立场,在一个技术至上的时代,没有共同体也是共同体了,人类的当务之急是什么?
王朔:不知道。你可真敢问。
《人物》:不久前举行的伦敦书展上,包括诺奖得主石黑一雄在内的全球数千名作家共同出版了一本名为《Don't Steal This Book》(别偷这本书)的空白书籍,以此抗议人工智能公司对他们写作成果的窃取,目前许多人工智能公司会直接使用作家们的作品训练AI(估计你的也早被偷去了),你怎么看待这种偷盗行为?在滚滚而来的技术大潮之下,前面提到的抗议是不是太无力了?
王朔:不关心。
《人物》:前阵子人们也吵吵了一阵你被抄袭的事儿,对你来说,被人抄袭和被AI抄袭哪种更不能接受?
王朔:你说的是内老太太的事吧,无所谓,只言片语算不上抄袭吧,老太太不是挺好的,出来道歉,咱们这儿有几个人能做到,道歉必须原谅,不依不饶全成死不认账了。所谓夫子之道,忠恕二字。忠,震耳欲聋;恕,只记得李零内个《丧家犬》里有所阐发,很出之外的一个角度,再翻竟通篇找不到,找什么没什么似乎是个诅咒。以直报怨严格说就不能叫「恕」。
《人物》:理想国的采访里你说「谢天谢地现已垂老,不用再经历令人发指的不确定」,但我们和我们的读者还有几十年要活,面对当下和未来令人忐忑的不确定,你有什么建议/祝福给大伙儿吗?
王朔: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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