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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校文科留学生回国后

2026年4月13日 文/ 人物作者 编辑/

名校文科留学生回国后

人物作者 人物作者 人物 2026年4月13日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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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留学生「归国潮」持续升温。当曾被赋予「精英」想象的海归光环,遇到回国后现实就业市场中的落差时,一些文科留学生们开始用「文科留子」来调侃自己。

「文科留子」——这是一个由人文社科领域的留学生们自创的标签,它的出现,意味着当「留学生」和「文科生」这两个身份碰撞后,常常会出现的尴尬现实。

报告显示,2024年,在国内求职的海归人数较2023年增长7%,达到2018年的1.44倍;其中,回国求职的应届留学生人数较2023年增长19%。在就业市场上,留学生和其他在国内完成学业的同龄人一样,都面临越来越激烈的竞争。

尤其是在高科技、互联网、新能源等行业高速发展,传统行业不断洗牌的背景下,文科留学生们往往发现自己的专业背景在求职市场上选择有限,甚至陷入「理科生笑文科生哭」的窘境。

在这群年轻人的真实叙事中,有被动与无奈,也有心态和期望的主动调整。留学的经历或许没能立刻兑换成一份高薪的Offer,却赋予了他们在与现实的碰撞中,不轻易放弃自我、努力将普通生活捏在手里的底气。

文|易方兴

编辑|鱼鹰

狭窄的航道

「心太累了。」

晚上九点多,赵宇给朋友打了通诉苦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工作日结束后的疲惫。

通电话的过程中,另一台工作手机不断震动,微信消息不断。接下来的时间里,手机里的信息就没有停过——那是几位学生家长陆续发来的几十条语音信息。作为上海一家留学咨询机构的老师,她的客户是那些计划送孩子去读「美高美本」的家庭。从她开始这份工作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得不每天24小时待命。这样的生活,自留学回国后,她已经坚持了一年。

「你听到了吗?」她在电话那头对朋友说,「我要是突然不说话了,就是去回家长微信了。」

赵宇过的,是一种被工作完全渗透的生活。表面看来,这是一份与她英国Top5大学教育学硕士背景契合的工作,但内里,却是无休止的「心累」。在工作层面,她累是因为自己的期望与客户的焦虑经常不一致。「学生自己不上心,然后家长还特别能催促你。」这种拉扯,导致了时间大量用在回答和解决家长的问题上,「感觉我做的不是老师,是客服。」

更大的内耗,则来自:如今的生活,跟当初留学时所期待的未来之间,明显有一道裂痕。

她所处的行业,海外经历已不是加分项,而是硬性要求。「没有出国留学经历是不能进入公司的。」目前,除了一位在公司早期加入、资历很深的领导,其他同事清一色拥有海外学历背景。

竞争在加剧。「我不干,有的是人干,现在已经开始需要筛选学校的等级了。」就像国内看重「985」「211」,留学圈也看QS世界大学排名、英国的「G5超级精英大学」和「王爱曼华」等梯队。相应的,留学生的文凭,也在急速分化与贬值。

对于有些文科留学生而言,这种被挤压的「逼仄感」,在真正入职前就已经开始了。从悉尼大学公关专业毕业的小林,深切体会到了这套评价体系的严苛。回国后,迎接她的是漫长的「海投」。为了能拿到大厂或知名公关公司的入场券,她投出了上百份简历,每天对着电脑做各种繁琐的性格与专业笔试,「前一个摄像头后一个摄像头」地录制面试视频。

但多数时候,她收不到哪怕一句客套的拒绝,投出的简历如同「石沉大海」。原本在国外建立起的自信,在漫长的「已读不回」中被反复磋磨。

这种回国之后的心理落差,也体现在工作内容和强度上。毕业于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国莉,同样是教育学硕士,回国后在深圳一所公立中学当班主任。有编制的教师工作的确是铁饭碗,但给她带来的更多是焦虑。她发现自己在应对各种考试排名的压力中,身体越来越差。最近一次去医院,医生检查出她有腰椎间盘突出、腰肌劳损,说她「三十岁不到,就得了四五十岁的人得的病」,每个月第一天,她基本都把这个月的医保用完了。在教学上,她一直坚持作业全批全改,坐着疼,就侧着、躺着改。结果有一次,她得知自己给予了最多关注的一名学习中下游的学生,却在私下里跟同学一起骂她,这让她开始自我怀疑:「我明明在国外学的是快乐教育的方式,但在回国后却不得不成了一名卷分数的老师,我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进入互联网大厂,这种割裂感也不会消失。在北京一家大厂做运营工作的小樱,今年是毕业后工作的第二年,她越来越发现加班是一种常态,每天晚上十点,办公区的灯还亮着一大半,键盘敲击声和同事偶尔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背景音。留学时课堂上关于批判性思维、关于文化交流与理解的激烈讨论,已经恍如隔世。她觉得,那个曾经对世界充满探索欲的自己,与当下这个机械地复制、粘贴,做文档时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人。

「我就是一颗螺丝钉。」她说。她超过一半的工作时间,都花在了与不同部门沟通流程、填写各种数据表格、以及应对层出不穷的临时性琐事上。而她作为留学生的唯一作用,似乎就是在需要读、写英文文档时,小组leader会想起她。

这种被庞大系统异化的无力感,同样击中过本科毕业于上海交大新闻系的米粒。在转轨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攻读市场营销硕士前,她曾在互联网大厂有过一段实习。在那里,她清楚地意识到文科生在非核心岗位上的宿命:「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开发或产品经理这样的核心岗位,得付出成倍的努力,才可能拿到那么一点成果。」

工作也会吞噬她的生活时间。在那段日子里,她渐渐丧失了倾诉欲,对社交、爱好都失去了兴趣,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低欲望的「空心人」,像机器人一般运作。她之前对于生活和周围是高敏感的,但现在她要逐渐封闭自己。

她们的故事,是「海归潮」与「文科生就业困境」双重浪潮下的缩影。

智联招聘数据显示,2024年回国求职的海归人数已是2018年的1.44倍,其中硕士及以上学历者占比高达82%。这些留学生涌入职场,却面临严峻的结构性落差:一方面,海归平均薪酬虽连续六年上涨至15,440元/月;另一方面,文科与理工科之间的起薪鸿沟巨大,国内数据显示,顶尖高校理工科毕业生起薪可达25万/年以上,而部分文科专业起薪甚至不足8万元/年,差距可达三倍以上。文科生能去的行业也相对有限,数据显示,约三分之一的海归文科生都会选择教培行业,另一些则流向了运营、教师等岗位。在双减、出生率降低、AI冲击的影响下,近年来这些行业的职位需求也在缩水。

这意味着,至少在当下,文科留学生们面对的是一条颇为狭窄的就业航道。

图源剧集《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曾经的憧憬

这两年选择回国的文科留学生们,大都有一个相似的求学背景——他们的高中阶段,在国内经历疫情,然后出国留学,并在国外恰好迎来疫情结束。

因此,当2022年9月,当赵宇从新加坡转机最终降落在英国时,她感受到的不仅是地理位置的切换,更是一种自在。「出国时,我就抱着一个明确的念头,我得老老实实的好好学,要对得起这段时光。」她身上有一种紧迫感,很大程度是因为,她实在是不想再过那种每天在家上网课的生活了。

赵宇所经历的英式课堂,也与国内常见的教学方式不同。那是一种名为研讨班的圆桌教学。没有讲台的阻隔,师生围坐,老师更像一位引导者,仅用十分钟抛出议题,便将话语权交给了学生。一节课下来,她往往比老师讲的还多。这也重塑了她对「学习」的理解,学习是一件主动的事。

一方面,海外名校对学生自主性有更高要求,另一方面,评分体系也更严格。在悉尼大学读公关硕士的小林,对这种「严」深有体会。有一门关于媒体与政治的课,老师是位印度裔,要求极高。小林第一次作业交上去,老师评价「不知道你在干嘛」,直接给了不及格。

在澳洲,挂一门课意味着要多交五六千澳币的学费,还要面临延毕,小林心里那股狠劲被激发了出来。那阵子,她和室友天天泡在图书馆,自己去网上搜国外的批判性思维课程,从头开始磨。等到第二次、第三次作业下来,老师的评语变成了「Good job」。那种靠自己死磕、最后把分数追回来的成就感,让她第一次觉得,这笔留学的钱花得值。

留学生涯带给人的改变,往往藏在这些具体的小事里。米粒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读商科,80%的课都是小组作业。在这个利益分配和性格调和的小江湖里,原本习惯在家当「乖乖女」的她,不得不学会去「抢」机会。为了拿高分,她强迫自己开口讲英文,在没人愿意领头时,主动挑起大梁去当组长,去跟所有人沟通分工。

这种独立,也延伸到了生活里。米粒说,她以前是个每周都要回家、事事听父母安排的「妈宝」。直到有一次,她独自从济州岛飞首尔,遇上暴风雪,飞机无法起降。在那个六神无主的瞬间,她没有打电话哭着求助父母,而是冷静地给自己买了延误险,快速定夺、改签回国。等她平安落地上海后,她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开头,再也不是「我妈说」,而是「我觉得」了。

出国前,赵宇不会做饭。而在英国,她成了自己唯一的依靠。挑战从处理一块「有味道」的肉开始。因为当地讲究动物福利,肉类不放血,腥味很重。于是,她的烹饪流程变得漫长:解冻、泡血水一小时、倒掉、切块、腌制,最后才能下锅。到了后来,每顿饭她都自己做。

考验也来自其他方面:自己找房、办理手续繁琐的银行卡、应对身份证丢失的麻烦。国外的生活还有潜在的危险。因为伦敦并非只有博物馆和下午茶,也有毒品和枪击。她经常在街上闻到大麻味,「那是一种类似于下水道的味道,很难闻」;而她住的地方几百米外还发生过枪击案;有个白天,她被一个「嘴里念念有词」的中年男性尾随了一条街,最后靠绕路才甩掉。

这些时光里锻炼出的独立性、解决问题的思维,共同塑造了她,并在回国后继续发生作用。

图源剧集《装腔启示录》

去留之间

回国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场冷静的现实计算。赵宇清楚地知道,英国并非移民国家,留给外国人的工作机会稀少且竞争激烈。

「试过留下,但是没有成。」她没有太多遗憾,因为真正能留下的少之又少。

伦敦生活的现实,用一个数字就能概括:每周2500元人民币的房租。这是她为伦敦「繁华地带」一个合租房间支付的价格——一间约70平米的公寓,三人合租,厨房是公用的。每月仅房租支出就超过一万元。

每一段留学之旅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真金白银的投入。她选择回国的一个重要原因,也正是无法继续承受这份高昂成本所带来的风险——「我要承担这一两年找不到工作的风险,真的太贵了。」

海外热门国家、热门学校的留学学费,本身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一家留学中介的工作人员介绍,以美国为例,攻读社会工作、传媒、公共政策等常见的文科硕士学位,每年学费通常在2万至5万美元之间(约合人民币14万至35万元)。在英国,文科类硕士项目的学费每年约在1万至3.2万英镑不等(约合人民币10万至32万元)。如果是私立大学,则更高。

再算上生活和住宿,一年几十万人民币的预算,是许多留学生们面对的常态。

也有许多留学生试图留下。在英国伦敦留学的张敏说,有些同学利用PSW签证(毕业生工作签证)留在英国,试图寻找机会。「但现实往往是,理想的正式工作Offer寥寥无几,许多人不得不先去摇奶茶、在餐馆打工,以兼职维持生计,同时继续海投简历。」

张敏有个同学,曾计划「读硕士时结婚」以解决身份,最终未能如愿,不得不加入「摇奶茶」的队伍,并在两年签证期满后,面临回国的现实。

她说:「在伦敦,摇奶茶赚的钱,可能刚够覆盖合租的房租,但其他生活开销还得靠家里支持。」这种「拖下去」的挣扎,与其说是争取机会,不如说是一种无奈的缓冲。最终,无论主动与被动,大多数人都难以回避回国就业这条路。

除了经济账,还有一本亲情账。在悉尼读公关硕士的小林,原本真的动过留在澳大利亚的念头,澳洲也有毕业生工签。但留学期间,外公去世,隔着大洋,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平日里看似强势的母亲,其实非常需要情感上的支撑。她想了想,既然在国外拿了两年工签早晚也是要回国的,不如干脆斩断退路,早点回去面对真实的生活。回国,对她来说,是主动选择承担起一份家庭的牵绊。

而一旦做出回国的选择,就必须直面如今国内的求职现状。

赵宇回国后的求职,更像是在有限信息下的摸索。一些同学会推来实习或招聘群,但帮助有限,同学们自己也还都在发愁。

符合她心理预期的工作不多。大厂卡得很严,面试都难进,而且听说「加班很卷」;考编也想过,但又觉得不太自由;选来选去,只能是找了一个留学中介相关的工作,「工资相对高一点」。

作为文科留学生,她的感受是,找到一份工作并不难,但不少工作都是几千块钱月薪。「就像我们都自嘲,花几十万出国,回来一看月薪八千」。

上海交大新闻系毕业的米粒,选择花几十万去新加坡南洋理工读市场营销,完全是冲着「回国认可度」去的。

出国前,亲戚长辈没少念叨她:「学了四年的新闻专业放弃,花那么多钱出国学个啥市场营销,出来不就是去发传单、拉客户、搞销售吗?」但米粒主动跨专业出国,就是为了换一条赛道。她亲眼看到学长学姐在传统媒体里面临降薪、高压甚至抑郁的困境,如今全班二三十个人,几乎没人再去干正统新闻。她想通过学习商业思维和消费者洞察,给自己回国后的简历上多增加一点赢面。

进入编制,也是很多文科留学生回国后的主流选择。比如国莉,回国后她曾找一些同学打听工作情况,有人在降本增效中被优化,父母也劝她优先考虑「稳定」,此时正好深圳在大量招教师,她于是顺理成章地参加了深圳教师岗的面试,并在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图源剧集《转职的魔王大人》

碰撞与落差

留学带给赵宇的,不仅是学历,更是一套新的认知体系。工作后,这个体系却遭遇了强烈的碰撞。

最让她感到冲击的是,国内职场上普遍存在的35岁门槛。「在国外,35岁是正好跳槽的年龄,最吃香。」她解释,因为那时人已业务熟练,经验丰富。

她描述了在英国时了解的招聘规则:简历上禁止出现年龄、性别、残疾状况,从源头上杜绝歧视。但在国内,她发现自己又要重新适应不一样的法则。

如今,赵宇的工作,是帮助富裕家庭子女申请海外名校——主要是美国高中和大学。由于成本高昂,家长们往往非常上心。她说:「美高一年学费六十万,读三年,本科再读三四年,每年六七十万学费,你想想是多少个一百万。」她的客户,是能够轻松承担这笔费用,且「还有生活费、住宿费、玩的钱」的人。

然而,接触这些人并未带来成就感,反而衬托出她的疲惫。在这个链条上,她只是一个服务者。

国莉工作的一所深圳普通公立中学里,毕业于QS排名前30大学的老师就有5个。顶尖学府的光环仿佛被稀释了。她发现,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太多共同语言,因为同在这个系统之中,大家都累,「聚一起顶多就互相抱怨一下」。

她觉得,「在学校,没觉得自己的学历能带来什么价值感」。她在同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大家交流的话题,她不太感兴趣。有几个校领导,是本地的城中村拆迁户,「整天开口闭口聊的都是你家拆了几套房,你在深圳买房了吗,你老家几套房」,在这样氛围中,她越来越疏离。

同样走进了体制内(国企)的米粒,面对这种工作落差,用了一种近乎「解构」的务实心态来应对。

米粒是个执行力极强的人。秋招和春招加起来,她给不同行业量身定制了四五版简历,投了不下两百份。她靠着英文演讲能力,在一场竞争极度激烈的群面中杀出重围,拿下了世界500强外企的Offer。但权衡了行业天花板和晋升空间后,她纠结了半年,还是放弃了外企,转身进了一家国企。

入职后,落差是巨大的。等待她的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商业策划,而是大量枯燥的纪要、文件梳理和审核。「你费了非常大的功夫去做这件事,但最后没什么人看,觉得自己的工作谁都能替代。」

不过,米粒没有让自己陷入内耗。她开始琢磨这些枯燥流程背后的宏观政策目的。想透了那一层,她反而觉得有意思,「比如我能理智地分配自己的精力,不再强求每一件琐事都做到一百分。」她总结自己选择的优缺点:去外企或者互联网公司,说到底也是做没有创造性的流水线活儿,还要面对更激烈的「站队」和无休止的加班。而在现在的单位,她起码拥有了「可躺可卷」的选择权。

至于人际交往,她也不别扭,「做一下面子工程也不会让我太难受,守住底线,对领导尊敬一些就行」。在这场与现实的碰撞中,她硬是给自己撞出了一块舒服的缓冲带。

对于远赴澳洲求学的小林来说,回国后的落差,有着极度具象的画面——那是无数个盯着电脑屏幕,在「前一个摄像头、后一个摄像头」的严密监控下,做性格测试和专业笔试的下午。

带着悉尼大学公关硕士的文凭回来,小林原本对未来抱有期待,她把简历投向了腾讯等互联网大厂和知名公关公司。但现实很快给了她一记闷棍。整个七八月份,她投出的一百多份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收到几个线上面试,面试官客气地说完「感谢你的时间」后,便再无音讯。

那段时间,小林被巨大的挫败感包围。她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陷入极度的自我怀疑:「难道又要上演本科毕业时找不到工作的旧戏?」

转机发生在一次寻常的晚餐。父亲察觉到了她日渐沉默的沮丧,并没有像几年前那样责备她「逃避现实」,而是用最朴素的话托住了她:「没事的,只要你在行动,没有摆烂,我们就支持你。实在找不到,就在家多玩玩。」

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她骨子里那股「绝不放弃自己」的狠劲又被逼了出来。她调整策略,把每一次面试都当成实战来死磕,哪怕再小的公司,她也会花大量时间去研究岗位需求。

后来,在应聘深圳一家公司的公关岗时,经过了前面几十次的「毒打」,小林的心态反而彻底放开了。面对主管和HR的交叉提问,她不再是那个结结巴巴、端着「海归」架子的职场小白,而是一个在异国他乡独自搬过家具、扛过严苛的印度教授刁难、不服输的重庆女孩。

面试的领导恰好也是个性格直爽的人,一眼就看中了她身上那种不矫情、极度肯学的韧性,当场拍板让她来做公司重点培养的「新生资源」。

就在上个月,小林顺利通过了试用期。如今再回看这段水土不服的阵痛期,她发现,留学教给她最有用的东西,不是哪个具体的理论,而是无论遇到多大难关,都能按时吃饭睡觉、一件件把小事理顺、永远不放弃自己的强大心态。

图源剧集《她的日与夜》

未来

赵宇所有当下的困顿,都指向一个明确的未来:离开。

她意识到这份工作带给她的改变。有一次,她养的小狗兴奋地扑过来想和她玩耍,当时她正在回复一条棘手的家长微信,她直接对着小狗大吼:「走开!没看见我正忙着吗?」吼完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那个曾经对周遭保持耐心和宽容的自己,好像被遗忘在了某个角落。

她还得坚持六个月,才能拿到上海户口。她计划落户手续一完成就离职。「离职之后,我还要再休息一下,休息两个月。」她无比渴望一段完整的、不被工作消息切割的时间。

当老师的国莉也想通了,「我就做好分内的事情,也不图升职,也不图领导重视」。在做好「分内事」以求「保底」的同时,她正以「最小时间单位参与」的方式,与同学探讨、尝试教育领域的创业项目,「这既是分散注意力,也是保持与商业世界连接的一种尝试」。

教学之余,她还在尝试新媒体写作、影视剧本创作。她知道自己不会当一辈子老师。

在国企的米粒,则摸索出了一套与现实「和解」的活法。她坦承,经历了海投、外企群面、各种行业毒打后,她选择了妥协,承认自己就是个「俗人」,想要一份能准点下班、不被工作过度吞噬的安稳生活。

在按部就班的工作之外,米粒为自己圈出了一小块「自留地」。下了班,她有充足的精力去玩「拼豆」手工、学吉他、逗弄新养的小猫。她只想把这些真切的幸福感,牢牢捏在手里。

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留学回来的文科生徐丽,恰好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职业方向——干教培。

留学时,她就曾兼职当成年人的英语老师。当时,她的学生要么是不会英语的家长,要么是在当地工作的新移民。「一开始我发现他们英文水平特别差,可能只有国内中小学水平,后来我想到用一些实用的办法,比如教他们填一些生活中必须填的英文表格,慢慢的大家兴趣都上来了。」

「我的学生都很喜欢夸人,我们就会互相夸。」她认为这种鼓励式教育非常重要,「我的教授也特别爱夸人,即使我觉得做得不够好,教授也说你做得非常好,应该为自己感到很骄傲」。

那时候,她感受到学习语言的魅力:「语言的本质是交流沟通,学习的目的是为了拓宽眼界。」这也与她出国留学的初衷一致。

回国后,她找了一份教培公司的教研工作。工作强度很大,经常要加班,也要做一些反复回看课程打磨课件的枯燥工作,但她觉得,「自己干得有价值感,累点也能继续做下去」。

最近,她的公司开始组建团队,投入到人工智能软件的研发中,她报了名。尽管与人工智能相关的岗位,更多是为理工科专业的学生准备,但也有诸如产品经理、运营之类的工作可以选择。

「还是要主动寻找与时代接轨的,同时自己也喜欢的职业。」徐丽说。她也觉得自己属于幸运的「少数派」,「毕竟,当初回国之后,我在家待了半个月,就被同学叫来了北京,接着就遇到了这家公司,没有经历什么太复杂的选择。」

如今,面对职业的选择,文科海归们的路径依赖正在被打破,流向愈发多元。智联招聘报告显示,超过七成的海归愿意尝试灵活就业,其中短视频博主(占比46.5%)成为最热门的选择。除了北上广深,新一线城市如成都、杭州、武汉等,凭借其产业活力和人才政策,也吸引了大量海归,其职位数占比已达37.7%,几乎与一线城市(38.3%)持平。这也意味着,文科留学生们也在主动尝试远离内卷,正把目标投向更接地气的城市。

当被问及「花几十万出国读文科到底值不值」时,在深圳终于稳定下来的小林,给自己的留学生涯打出了「满分」。

其实在那顿玩笑般说着八十万学费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晚饭后,父母早就在心里看到了她的蜕变。出国前,她遇到求职受挫就会跟父母冷战、哭泣,充满逃避心态;而两年后,她变成了一个在至暗时刻也不轻易放弃自己的成年人。她学会了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

图源电影《过往人生》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使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