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车「截单」之后的8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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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陈有为平生第一次拨打120急救电话。
2025年8月5日凌晨0点20分,54岁的妻子从睡梦中被剧烈的腹痛疼醒,那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疼痛。3分钟后,陈有为拨打了120急救电话。这时,他还没有太过慌乱,毕竟,最近的三甲医院——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距离他家只有2.8公里。
但他没有想到,这会成为妻子生命的最后一晚。
接上病人的救护车,偏离了系统原本指派的路线。接下来的8个小时,陈有为经历了一场冷清的急诊:深夜的急诊室没有看到专职医生,妻子腹腔内出血却等不到介入止血措施;初步诊断后来被CT结果推翻,并在随后漫长的几个小时里,多次拒绝患者家属转院要求的同时,又在等待一袋又一袋从外站调来的血液。
远在外地求学的女儿陈霜,只能隔着手机屏幕,看着简陋病床上失去意识的母亲流泪。她绝望地对着视频喊了两三个小时的「妈妈」。就在十几个小时前,母亲还在微信群里发着消息,叮嘱她记得吃水果。
所有的哀求都没能留住这位54岁的母亲。直到事发一周后去封存病历,陈有为才在出车单上看到了另一面:单子上写着的目的地,正是那家被司机拒绝前往的龙华区人民医院,而妻子却被送往了离家3.8公里的一级乙等民营医院——深圳健安医院。
这起因救护车违规操作导致的悲剧,在经历8个月的调查后,等来了官方定性。2026年4月8日,深圳市卫健委发布情况说明:「经查实,深圳健安医院未按120调度指令将患者送往指定医院。」涉事医院被处以7.6万元罚款,暂停院前医疗急救服务六个月。
但对于陈有为和陈霜而言,这并非只是一次简单的「违规操作」,而是一个原本鲜活、美满的普通家庭,被淹没的漫长一夜。
文|易方兴
编辑|李天宇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无法抵达的三甲医院
陈有为焦急地等待着。2025年8月5日凌晨0点34分,窗外下着小雨,救护车抵达了小区。
事后,远在外地的女儿陈霜通过调取小区监控,发现了最初的异常:「只有两个医护人员提着手提箱上了我家门……他们没有携带担架。」
根据《深圳经济特区医疗急救条例》第三章第十八条,执行院前医疗急救任务的急救车辆,应当每辆配备三名以上医疗急救人员。但当晚出现在陈家门口的,只有两个人:一名穿着粉红色护士服、打着伞的女性,和一名穿着白大褂、个子不高的年轻男急救员。
此时的妻子已经疼到四肢无力,仅靠两名急救人员和陈有为无法将其搀扶下楼。因为没带担架,两名急救人员只能在陈家拨打电话,让楼下的司机送一个简易轮椅上来。这一折腾,耗去了几分钟。
凌晨0点47分,妻子终于被运下楼。在一楼大厅通向小区地面的出口处,有两三级台阶,左手边则是平缓的无障碍轮椅通道。
「我当时就说,不要走楼梯,走这边(轮椅通道)。」陈有为回忆。但急救人员没有理会,两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妻子,径直走下台阶,「一停一顿的,下了两级楼梯。」妻子在轮椅上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对于急救患者而言,尽力避免颠簸是常识。陈霜在事后梳理这些细节时,用了一句话来形容这趟急救服务:「很不专业。」
但最致命的转折,发生在救护车启动的前一刻。
在上车前,陈有为明确向司机提出,要把妻子送往最近的三甲医院——龙华区人民医院。司机当场拒绝了他。
「他讲,这是健安医院的车,只能往健安医院走。」陈有为说。当他试图继续沟通时,对方用一句话堵住了一个家属所有的焦灼:「他说,『你不要管车去(哪),管你老婆去,赶快上车』。」
在陈霜看来,父亲当时很被动:「那时候我母亲还处于一个腹部剧烈疼痛的状态,他们就让父亲去安抚母亲,说这件事你别管。」
救护车启动了,但目的地已经不再是系统原本指派的龙华区人民医院。
车厢内,妻子因为剧烈的腹部疼痛,不停地翻滚。「她求他们,『给我打止痛针』,到了那个程度了。」陈有为回忆。但随车的护士和急救员表示没有带止痛针,只能「到医院再说」。
疼痛在加剧。陈有为说,他只能按住妻子正在挣扎的双腿,以免她翻到床下去。他到这时还觉得,只要能到医院,妻子就有救。
「完全是信任,是出于对120在公众形象里最专业的信任。」坐在救护车里,看着痛苦的妻子,陈有为唯一的念头就是忍耐,「我想,既然这样,只有尽快到医院,才能得到专业的救治。」
他不知道的是,这辆救护车正将他们拉向一家名为健安医院的一级乙等民营医院,拉向那个长达8个小时的煎熬中。
图源剧集《问心》
凌晨一点的门铃与缺血的急诊室
凌晨0点53分,救护车抵达健安医院。
没有想象中争分夺秒的绿色通道,陈有为接到的第一个指令是:去前台挂号缴费。
大厅的前台是开放式的,深夜无人值班。门口的保安告诉陈有为:「按门铃。」按下门铃后,一名挂号员从将近20米外的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挂完号,陈有为跑进急诊室。他说,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外间是护士工作台和输液室,里面只有两张病床。此时,妻子半靠在病床上,依然在痛苦地呻吟,但科室里,当时他并没有看到急救医生。「护士长说,『我们去叫医生了』。」陈有为说。
直到凌晨1点06分,在13分钟的空白期后,一位名叫徐岩的女医生出现。陈有为后来才知道,徐岩当时正在另一个地方坐诊,不在急诊室里,她是被护士喊过来的。
徐岩来到病床前,为病人做了一次基础的体格、体貌和血压检查。当时的出诊病历显示,张女士入院时血压为113/93mmHg,神志清醒,体温35.5摄氏度,心率113次/分,上腹部压痛等等。并且,初步诊断为肝硬化、消化道出血。
但这个判断并不能让陈有为信服。他当时心中就有疑问:「如果是消化道出血,常识来讲,要么口里会出血,要么排便会有出血,对吧?」随后,徐岩开具了一张CT检查单后,便离开了急诊室。
病床上的妻子情况在迅速恶化。
凌晨1点21分,离开15分钟后的徐岩再次回到急诊室。妻子的眼神已经开始往下垂,徐岩拿出一个小手电筒,对着妻子的眼睛照了一下,确认病人已经陷入昏迷。
此时,对于持续出血的张女士来说,另一个不好的消息是,健安医院的医生说:医院里没有血液。「要从外面调。」
而对于一个大出血的急危重症患者来说,尽管张女士的血液是比较普遍的A型,但医院里没有血,也意味着抢救更加困难。陈有为后来才得知,健安医院调血的地点,是远在福田区的市二医院血站。高德地图显示,两者相距约13公里,车程22分钟以上。
此时,距离拨打120,已经过去了70分钟。而这70分钟,事后证明,也是抢救这位患者最黄金的时间段。
陈有为在焦急地等着送血车开进健安医院的大门。
企查查信息显示,深圳健安医院为一级综合医院,注册资本300万元,法定代表人为吴秀香。据医院公众号介绍,其2004年12月成立,2005年成为深圳首批120 急救网络医院,曾连续7年拿下深圳市急诊与院前急救双A先进称号。
但与此同时,《南方日报》记者前往现场调查发现,医院的硬件实力并不尽如人意——健安医院是一栋7层建筑,如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而门口虽挂着「120急救、胸痛中心、体检中心」招牌,院内环境却相对简陋。在当时事发的抢救室里,仅有两张病床与基础医疗设备,与三甲医院的急救能力相去甚远。
但希望之门仍然没有完全关闭,无论对病人还是家属。
图源剧集《问心》
多次的转院请求与拒绝
凌晨1点33分,CT检查结果出来了:「腹腔内大量积液、积血,左侧腹腔内血肿形成,血管破裂可能性大。」
此时,大量血液正涌入患者的腹腔。十分钟后,健安医院下了病危病重通知书,显示诊断为消化道出血、出血性休克、肝硬化,并提示有可能出现呼吸心跳骤停。
陈有为说,由于医院没血,也没有采取有效的介入止血手术措施,他们只能干等。在等待血液的近100分钟里,病床上的妻子逐渐昏迷。
后来陈有为得知,医院的危重病例抢救登记表中有这样的记录:「待条件合适积极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治疗。」但这句话仅仅是一句记录,在当晚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眼看妻子情况急转直下,陈有为一次又一次地哀求医生将妻子转往十几分钟车程的龙华区人民医院。整个深夜,这样的转院请求他提出了多次,但陈有为回忆,每一次他都以不同的理由被拒绝。
起初,理由是「去调血了」;后来换成「没有移动输氧设备」;妹妹赶到病房质问时,护士的回答是「领导不在,决定不了」;到最后,变成了「要等到医务科早上8点上班才能管」。
在千里之外,女儿陈霜只能隔着屏幕目睹这场徒劳的抢救。视频通话从凌晨一点多一直开着,画面里始终没见医护人员在旁进行急救操作。陈霜对着手机屏幕喊了两三个小时的「妈妈」。
时间来到凌晨2点21分。眼看妻子已经陷入昏迷,穷尽了所有沟通渠道的陈有为,做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决定——他深夜拨通了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一位相熟老专家的电话。
「我当时找求救的渠道,我就要求三甲医院,我说你帮我打电话,你们三院出救护车过来拉人可不可以?」陈有为回忆自己当时的绝望。
老专家在电话里评估后表示,市三院距离较远(约12公里),一来一去太耽误时间,要求立刻就近转入龙华区人民医院。陈有为拿着正在通话的手机,跑到几十米外的门诊室,递给了正在给另一位病人看病的徐岩医生。
老专家的介入似乎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在后续的调查中,龙华区卫健局查看了当晚健安医院医务人员的工作交流记录,在卫健局2026年2月11日给患者家属的答复书里显示:凌晨2点45分,徐岩在「龙华人民医院快速通道交流群」中发出了转院请求。她通报称,患者的血压现在是30多,询问「能不能现在马上转过去?」
而龙华区人民医院是三甲医院,距离健安医院仅约4公里。
然而,仅仅6分钟后。
徐岩在群内发出了第二条信息:「病人病危,已经转不过去了,不转了。」
没有病情评估记录,没有告知一直守在门外、刚刚还打电话给外院专家求救的家属。转院的请求再一次落空了。
与此同时,他们还被告知,「调来的血正在路上」。
而在这让人难以理解的拒绝背后,多起急救问题又浮出水面。
这并非孤例。近年来,国内多家媒体曾多次曝光过120急救网络中「舍近求远」、「私自截单」的乱象。据《长江商报》报道,2010年,武汉一名突发脑溢血的患者,被救护车避开附近医疗条件最好的医院,送入一家不具备开颅条件的医院,次日死亡。
《潇湘晨报》也曾披露,长沙一名产后大出血的产妇,被救护车舍弃8公里外的三甲医院,强行拉到19公里外的派车医院。
国家卫健委公布的《院前医疗急救管理办法》,从2014年2月1日起施行,其中第三章第二十三条规定,急救中心(站)和急救网络医院应当按照就近、就急、满足专业需要、兼顾患者意愿的原则,将患者转运至医疗机构救治。
但许多类似的新闻事件,大多发生在多年前。虽呈现出越来越少的趋势——不过,还是被陈有为一家在深圳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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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劳的8小时」
凌晨3点22分,第一袋从福田调来的血终于挂上了输液架。此时,距离病人抵达医院过去了149分钟。
但对于一处正在破裂大出血的内脏器官而言,单纯的输液和输血成了一场绝望的填补。陈有为眼看着妻子的腹部因为积液越胀越大。从凌晨1点半以后,妻子再也没有排过尿。
「作为一个常识,只进不出,我说你再输多少都是无效治疗。」陈有为说。血一袋接一袋地送来,一袋接一袋地输入,但没有真正地介入手术,「血就全部流在肚子里面」。
后来,健安医院的危重病例抢救登记表也显示,该院并没有采取介入止血手术。只是采用了基础的内科药物,比如「白眉蛇毒血凝酶静脉注射止血」,「奥曲肽收缩内脏血管」,但「症状无改善,腹胀较之前加重、腹部触之坚硬,腹腔内血管有持续出血可能」。
而关于健安医院所采用的「奥曲肽收缩内脏血管」的办法,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医生表示,奥曲肽这种药物,其实应对的是肝硬化所引发的食管-胃静脉曲张出血的治疗。这也就意味着,当时脾动脉瘤破裂出血的张女士,是被按照消化道出血的判断在进行治疗。
一边是没有成功的转院,一边是渐渐衰微的生命。健安医院的危重病例抢救登记表显示,患者血压不断降低。在妻子生命体征不断衰退的这段时间里,陈有为说自己当时能做的,是不断地被喊去结账。
清晨5点多,天快亮时,健安医院一位领导走进了急诊室。熬了一夜的陈有为以为终于等来了救星,他「扑通」一声跪下了,「求求你们救救我老婆吧」。
面对下跪的家属,领导让陈有为到门外去,过了一会儿,又找陈有为询问患者以前的病历,「待了大概半小时就走了,既没有劝慰,也没有说转院,也没有说什么救治办法。」
在那个不眠的夜晚,陈有为记得,妻子生前极度虚弱地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医生你们再不救我,我就要死在你们医院了。」她是流着泪说的。
大约早上7点30分,最后一袋血送达。此时距离拨打120,已经过去了大约7个小时。
而当死亡已经切近时,转院终于被提上了日程。在《深圳健安医院转运告知书》上显示,「生命体征不稳定,患者家属要求转运。」而时间是2025年8月5日,8点06分。
当时,陈有为看到,有个年轻医务人员抱着两个氧气包,准备拆卸墙上的心电监护仪。「我心里很着急,但他们在墙边鼓捣了五六分钟都没拆下来。」
紧接着是把病人挪动到转移床上的过程。远在外地的陈霜,通过手机视频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现场没有使用转移重症病人的过床板或滑垫,两名人员一人抓住床单的一侧,「左右拿着床单把这个人抬起来,连带着床单转到移动的床上。」
「你知道家属的感受是什么吗?」陈霜事后回忆起那个画面,内心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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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8点多,移动病床终于推到了急诊大门。但就在准备上车的最后一刻,健安医院的工作人员一把拉住了家属。
理由是:刚才送来的血,钱还没有结清。
陈有为只能跑去把最后这笔账单结清。家属后来核算,这一晚上,健安医院的账单总计花费4702.45元。经账单统计,消费共八项,其中花费较多的是西药费:2713.28元,输血费910元。
这原本是一段极短的路程。从陈有为家所在的小区右转,到龙华区人民医院,距离只有2.8公里,只需十几分钟。但在走完这2.8公里之前,妻子在健安医院待了将近8个小时。
抵达龙华区人民医院急诊科后,妻子立刻被推入急救。深圳龙华区人民医院的入院记录显示患者的诊断为:失血性休克并极重度贫血、脾动脉瘤破裂出血、脾门血肿、腹腔积血、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等等。
直到此时,距离自己打120电话约九个小时后,陈有为妻子的具体病因才终于在三甲医院得到确诊。
而看到龙华区人民医院接手,并且听到了具体的病因之后,一路跟车过来的徐岩医生才转身离开。
上午10点21分手术开始,到上午10点51分,手术室的门开了。急救科主任走出来告诉陈有为,只用了大约半小时,止血手术就做好了,所使用的是一种「动脉栓塞术」,在造影剂的帮助下,使用弹簧圈到动脉瘤内进行栓塞止血。
尽管止血手术迅速且成功,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接诊医生证实,病人在入院时,瞳孔就已经散大。
陈有为问医生:「这个病如果及时送过来,有救吗?」
医生的回答成了一家人永远无法抹去的痛:「有救,在一两个小时以内做介入止血手术就有希望。现在,看造化了。」
针对这种致命的病症,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医生向《人物》证实:「黄金抢救期」至关重要。
该医生表示,脾动脉瘤属于内脏动脉瘤,由于脾脏是人体内高度血管化、储存血液的重要器官,动脉瘤一旦受到刺激破裂,会引发灾难性的腹腔内大出血,导致患者迅速陷入急性失血性休克。「这种疾病在破裂前往往没有明显症状,或者仅有轻微的左上腹不适。可一旦突发剧烈的腹部疼痛,伴随心率加快、血压骤降等休克表现,死亡率极高,必须及时且正确地救治。」
该医生强调,脾动脉瘤破裂的黄金救治时间窗通常只有1到2小时。如果在破裂早期通过影像学(如CT血管造影)迅速确诊,并立即启动治疗,成功率会显著提高。然而,这不仅是在与时间赛跑,更对接诊医院的综合救治能力有着硬性要求——医院必须具备血管介入手术(如微创动脉栓塞术)或急诊外科手术(如脾切除术)的能力,才能真正有效控制出血。
遗憾的是,造化最终没有降临。
那通从凌晨开始,由女儿连续呼喊了两三个小时「妈妈」的视频电话,再也没有等来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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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没有人等我回家了」
2025年8月11日,妻子的追悼会举行。
8月12日,陈有为前往健安医院封存病历。直到这一刻,他才在第一张出车单上,看到了白纸黑字的系统指派目的地:龙华区人民医院。他彻底明白,救护车在到达小区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更改了目的地。
救护车出车单显示,推荐送往龙华区人民医院
也是直到此时,陈有为遭到家属指责的冤屈才得以洗清。「出事之后,亲家那边一直质问我,为什么要送到这家医院,是你害死了她。」陈有为说。
此后,陈有为和女儿陷入了长达8个月的投诉、信访与行政复议。在不断的材料递交中,陈有为发现,就在妻子出事的前一天(2025年8月4日),健安医院还曾因为违规接单强拉病人被官方查实,但这并未能阻止8月5日凌晨那辆开往他家的救护车。
2026年4月8日,深圳市卫健委的一纸情况说明,将这起违规截单事件做了责任认定。
官方情况说明
在那些病历文书和维权材料里,妻子被称为「患者」或「死者」。但在掉进那个致命的急救黑洞之前,她是一个极其鲜活、具体的普通人。
她生性乐观、幽默。上世纪80年代,在江西南昌一个家属大院里,她和最好的闺蜜买了当时最时髦的粉色书包。下学路上,两人的书包带子同时断了,两个小女孩没有哭丧着脸,而是在路边哈哈大笑;几个月前看到新闻,她指着一个外国元首的头发对女儿陈霜说,这是一个「鹦鹉商人」,因为那头翘起来的黄发像极了葵花鹦鹉。
在老家,她是一名幼儿园老师。对待孩子有极好的耐心:为了帮家长省钱,她自己动手给班里的男孩推平头、给女孩剪蘑菇头;遇到哭闹不肯睡觉的小孩,她不会责骂,而是抱着孩子去幼儿园后院看猪。
上世纪90年代初,她和陈有为经人介绍认识,两人跑去九江看了场《庐山恋》定情。结婚30多年,夫妻俩没红过脸。陈有为总觉得亏欠她,说攒钱给她买个钻戒。她却觉得工薪阶层没必要花那个钱,「只要真心就行」,说去香港旅游时,在首饰店的柜台外面「转一转看看就行」。
为了家人团聚,她辞去了老家的工作,到深圳后就全心照顾家庭。
2024年巴黎奥运会后,她迷上了乒乓球运动员孙颖莎和王楚钦。她不接机,不疯狂买周边。她唯一有过的周边,是陈有为在下班路过深圳北站时,顺手带回来的一瓶孙颖莎代言的洗发水,只要二三十块钱。
陈有为曾问她要不要去比赛现场看球。但她最终还是舍不得花钱,决定只在手机上看直播。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个充满烟火气的普通日子,会在2025年8月5日的那个凌晨戛然而止。
事发后没几天,不知情的邻居带着东西来敲门:「张大姐在家吗?我给你送东西来了。」前几天,她刚给邻居送了自己包的粽子和红枣花生。得知她的死讯后,邻居站在门口当场痛哭。
家里还保留着她生前的痕迹。快递员偶尔还会送来包裹,那是她生前趁着打折,在软件上拼单囤的卫生纸和猫粮。
那只叫「小丑」的狸花猫,是她12年前在台风天里捡回来,用注射器一点点喂奶粉救活的。她走后,这只猫一个月没有进食。直到今天,「小丑」依然每天总是很反常地一直「喵喵」叫。
按照陈有为原本的设想,再过几年两人彻底退休了,就找个乡下的旧房子,种种菜,养点鸡鸭,平平淡淡地过完余生。但现在,所有的计划都在那辆更换了目的地的救护车之后,落空了。
陈有为睡不着觉,也经常痛哭。他白天上班,晚上熬夜整理诉讼资料。「我现在一到了下班时间,我就想,再也没有人等我回家了。」
图源剧集《匹兹堡医护前线》
(文中受访者、当事医生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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