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和他的邻居们
在一种微观而具体的生活中,傲娇、淡漠宛如一只人形猫的王朔究竟是什么样子?
文|卢美慧
编辑|张跃
可以跟邻居们聊聊
不久前,因为新书《好猫八不》,我们跟王朔有过一次聊天。王朔说自己不想见人,聊天只能笔谈。那次「敢问敢答」的笔谈之余,职业病作怪,我说你不想见人,那能不能跟你书里写到的邻居们聊聊?
《好猫八不》中,除了时间流转和猫来猫往,王朔的晚年生活中,有几位出场频率很高的邻居。当时想的是,人是彼此的镜子,或许可以从这些亲近的邻居身上,寻觅到一些别的什么——绕开王朔烦得不行的宏大叙事,以及大众自以为是形成的认知包浆,在一种微观而具体的生活中,傲娇、淡漠宛如一只人形猫的王朔究竟是什么样子?
再有就是,虽然王朔一副往事不要再提的架势,断言「上个世纪的文人满嘴大话」,但那些已经消失了的时间,究竟产生着怎样的重力和作用,消失了的真的永远消失了吗?
另外一个好奇是,如果不是以职业、声名,或是一切我们习以为常的分类法加以区隔,仅仅以物理空间作为观察窗口,那人与人之间的交游,发生和存续的基质又是什么?
但也必须承认,当时心里也有特鸡贼的念头,只随口一问,显得自己多敬业似的,张张嘴又不用多干活儿,就没想着他能答应。
结果出卖朋友比出卖自己容易多了,王朔说,可以跟邻居们聊聊。
《好猫八不》内页中,王朔的猫图源理想国
雷组长和辛主任
王朔所在的社区,地处顺义和朝阳交界,温榆河腹地,首都机场辐射区,上世纪90年代中期,因为生态优美和紧邻机场的便利,一度成为开发商热炒的明星地块。
小猫们不关心这些,不过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它们来说,人类折腾出的这一切提供了比城市更宜居的环境,建筑密度低,有水有树林儿,是个休养生息、安度猫生的好地儿。
雷组长和辛主任——王朔在书里这么称呼两位邻居,听起来以为岁数多大,又因为是社区主力抓猫选手,头脑中自动构建了雷厉风行法不容情的计生干部形象,结果一见面,是两位非常温和友善的女性。
猫天性散淡,但具备把人连接到一起的神力。十几年前搬到这个社区时,雷组长首先认识了辛主任,也是因为一只猫。2014年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社区一只奶白猫失踪了。那时雷组长刚搬到这里,养一只腊肠,谁也不认识,结果在雪地里看到孤苦伶仃一小猫,「身上脏不拉几的,也看不出白色」。天太冷了,雷组长把小猫弄回家照料。
另一头儿,小猫主人和辛主任心疼又着急,社区里养猫的邻居大都彼此熟悉,问了一圈找不到,她们就担心凶多吉少。她们还印了寻猫启事,但临近春节,物业不让贴。
就这么过了一个凄惶的春节,开春后有人在雷组长家窗前看到小奶白,辛主任和小猫主人前来寻猫,来龙去脉讲清楚,仨人建了一个群,那之后身边爱猫的邻居你拉我我拉你,人数从个位数一直涨到小一百,这个群颇有点赛博乌托邦的意味,有的邻居后来搬家或是出国,但微信群舍不得退。
王朔和邻居们因猫相识,一起救助社区周围的流浪猫,分享他们的习性,照料他们的病痛。也有组织有预谋地干了很多次给猫猫断子绝孙的勾当——按照邻居们的说法,王朔本人至今对这种人类中心主义的做法异常纠结,人怎么那么能啊,人家猫身体发肤受之于猫爸猫妈,人类凭啥说噶就给人噶了?
大白图源邻居建的公众号魔球猫CatMojo
抓猫
关于猫,王朔有过许多柔和的描述,「猫是神的眼泪,神看到世间不正义、不公平和生命的苦难,忍不住难过掉下眼泪,世间就有了猫。」「猫没家庭,没社会支持,每只猫都是个遗世独立的小孩,见惯了恶劣环境、疾病、坏人、死亡,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过妈、有过孩子,就那么无牵无挂活在当下。」「猫眼睛有一种让人想当好人冲动,被猫否定很失落。」「猫是很自重的生物,至死都不会给人添太多麻烦。」
在是否要给流浪猫做绝育这件事上,王朔最初非常犹疑。雷组长今年50岁,是这群邻居中的小妹妹,但在抓猫这个领域,却是绝对的意见领袖,她有将近20年流浪动物救助相关经验,有的是论据和案例让王朔回头是岸。
雷组长介绍,针对城市中的流浪动物,目前国际通行的做法是TNR (Trap Neuter Release)救助法,即通过捕捉、绝育、放归的方式,有效控制流浪动物的数量,降低传播疾病的风险,「有些人认为给猫口吃的,就是发善心了,这肯定不对,生得多又不负责,生病不说,也会增加人和人之间的矛盾,最后反而把猫害了。」
有段时间,她和辛主任观察社区里的猫总往一家跑,有些猫还是生面孔,经验丰富的她们很快意识到「有人暗中搞破坏」。
有天王朔游完泳回家路上,被牵着藏獒的雷组长撞个正着。两人的第一次见面颇有狭路相逢的喜感,「我知道是你」,「我也知道是你」。
「姐夫」
「姐夫」是乌托邦里另一位邻居,王朔跟雷组长和辛主任就给猫绝育问题纠缠时,姐夫负责通风报信,小猫们快跑,有坏人。跟王朔一样,姐夫也是那种内心柔软的男性,「你说小男猫还好,小女孩的话,你给她绝育,真的挺遭罪的。」他说起多多,那是八不之后,王朔养的第二只猫,多多绝育之后身上裹着纱布,但她就是不喜欢,于是伤口老也不好,「受了很多罪」。
多多后来因癌症去世,享年16岁。火化后小小的一罐,王朔想过安葬多多,让她跟她自己家族的朋友们团聚,最终没有。多多走后,他把头像换成多多,《人物》上次笔谈问了这个问题,几年过去,头像一直没换。
姐夫小时候在胡同长大,四年级的时候被父母「劫掠」至父亲工作的清华园,那是他童年的一次动荡。大世界和小世界的动荡塑造了一代人的人格——聊天时我们说到王朔所说的「以代论人,皆是反例」,姐夫同意,也不同意。
姐夫2012年搬到这个社区,但那之前他就跟王朔认识,他们这个岁数,亲历了那么多次时代的浮浮沉沉和对人的失望,朋友这东西,去国离乡损失一些,自然和意外损失一些,当然在重大问题或事件面前立场不合也会损失一些。
没损失和没走散的,必是脾气秉性认知价值观甚至软弱也都软弱在一个地方,姐夫很小就养猫,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猫叫「瓜瓜」,后来老去王朔那溜达的一只叫彩铃的猫没来得及绝育生了小猫,姐夫抱来一只,取名「瓜子儿」,世事苍茫,算是对瓜瓜的一份惦记。
瓜子儿图源邻居建的公众号魔球猫CatMojo
下午四点
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每隔一天的下午4点,姐夫会去找王朔聊天。前一天姐夫微信上告诉王朔一声,王朔睡醒回一个剪刀手,这局就算约上了。
王朔通常接近中午起床,收拾一下开始写作,下午四点,精力开始涣散,姐夫猜跟他聊天可能也是王朔的一种放松方式。
姐夫爱看书,两人什么都聊,维特根斯坦和霍尔木兹海峡最近都出现在过他们的聊天里,聊来聊去结论还是王朔说的那句「人类真的还是太能嘬了」。
最近几年,王朔和姐夫认认真真讨论过人类中心主义这档子事儿。给猫绝育,就是他俩共同的纠结。人和人之间应该平等,人和猫之间不也是平等的吗?那介入猫的因果就傲慢了不是?万物随机而偶然地生活在这世上,众生谁也不比谁高明多少,最后又绕回「人类还是太能嘬了」。
雷组长和辛主任有时候看不过去,两个人墨迹来墨迹去,漠视科学,那不也是人的傲慢?但总得说来,经历了几次猫的病痛和终老,他俩都减轻了不少心理负担,以猫的健康和福祉为重,这是社区爱猫小组总的方针,修正主义要不得。
标准
说话的时候,雷组长的眼睛总是控制不住闪动。那是有年参与救助的一只小动物最终没活下来,她一直哭一直哭,眼睛因此留下了后遗症。
社区里,有心的邻居还建了一个叫「魔球猫」的公众号,每只猫都有专属页面,配着高清照片,上面记录着它们的行踪和习性,雷组长对这项工作尤为满意,流浪猫的寿命通常只有两三年,TNR之后会有所延长,邻居们时时观察小猫们的动态,每只小猫都有专门的记录或纪念,世界怎么天翻地覆,这小小的一方天地能保留这一点儿善意和纯真,很珍贵,很难得。
做了那么多年救助工作,雷组长说,自己现在对人对事的标准很简单,一个人怎么对待弱小,就是他的为人。
「魔球猫」公众号也会发布领养信息图源公众号魔球猫CatMojo
「挺好一人」
雷组长和辛主任描述王朔和小猫们的互动,辛主任说,「那黏糊的啊,你都想象不到有多肉麻。」窝在沙发上的雷组长立马缩紧肩膀大笑着接话,「那简直是恶心!」
「小乖乖」「小宝贝」「你怎么来这儿了呀?」「你是不是饿了呀」诸如此类。还有一回,有只猫不见了,王朔出门去找,费了一番周折找到小猫,王朔拍视频发到群里。雷组长点开那视频看得鸡皮疙瘩撒一地,「呦,那是老王说话吗?见着小猫那个说话,那个软、那个酥、那个娇呦。」
雷组长牵着藏獒跟王朔接上头儿那次之后,几番教育下来,王朔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很快成了抓猫积极分子。雷组长记得有一阵儿王朔痛定思痛,老同志彻底放下了思想包袱,房前屋后放了三四个诱捕笼,不抓干净誓不罢休。
那次大搜捕战果惊人,送到宠物医院一查,好几只母猫已经怀孕,雷组长气愤地指责王朔,你这姥爷怎么当的,加起来都快20只猫孙儿了,你竟然不知道?
有的猫不适合引产,只得把小猫生下来,逃过大搜捕的猫后来也陆续生产,子子孙孙无穷匮,但人的精力始终有限,经历过这一遭的王朔少了许多纠结,辛主任观察到王朔的细心也是这个时期,有的奶猫体弱,放任不管只有死路一条,王朔会蹑手蹑脚学着怎么照料,辛主任还上门教过王朔怎么帮助小奶猫排便,虽然嘴上叽里咕噜说一堆,但教给他的很快都能学好。
雷组长介绍自己早年救助动物,救下来通常会找人领养,但人经常高估自己的善良,凭一时冲动把动物领回家,热情冷却后又负不起应负的责任。伤心经历得多了,现在雷组长只会在熟人中间给小动物找领养,链条至多到熟人的朋友。王朔凭借跟小猫们的肉麻互动早早就获得了好人认证,雷组长说自己看《好猫八不》的时候有几次真的很想哭,她形容王朔,「真的挺好一人」。
《好猫八不》图源理想国
「公众形象」
他们这片儿,住的名人不少。5月,朋友们要为刘索拉举办一次音乐会。这两年刘索拉身体不是很好,音乐会怎么推广,怎么卖票,要邀请哪些人,许许多多的琐碎事,王朔都亲力亲为,他们已经到了这样一个年纪,这种规模的演出必须要不留遗憾、漂漂亮亮给她办好。
姐夫有时跟王朔一起探望刘索拉,每次去其实都有点儿难过。曾经那么飞扬的一个人。所以音乐会前前后后王朔几乎都在琢磨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忙前忙后写东西,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他自己的事他也没那么投入。」
姐夫说到王朔年轻时的「公众形象」,那是媒体、大众,当然或许也有王朔故意为之的部分,创造了那样一个形象。但私下里的王朔,厚道,仗义,只要有人跟他张了嘴,「他就这么一个人,就是把自己都掏出来那种帮朋友。」
熟悉王朔的人应该都晓得他和梁左的友谊,2001年,梁左突发心梗去世,那之后王朔一直尽自己所能照顾梁左当时尚未成年的女儿梁青儿。
姐夫说起一件小事,早几年梁青儿举办画展,王朔把所有画都买了下来,「他其实没有多少钱,他能有多少钱」,最后是身边这群朋友看不下去,你一幅我一幅收藏了那批画作。
姐夫观察,这种仗义近来有一定外溢趋势。
他们住的这片儿,允许自己拆改房子,这天大的好事意味着业主能由着自己的审美、爱好、需求,建一座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这在北京,绝对得归到考验人性的顶级诱惑行列。
姐夫说整个社区,就两家儿没拆了重盖,王朔是其中之一。看着王朔家发胀的门框,姐夫认真撺掇过几次,但王朔每次都不置可否。
不拆不拆就不拆,因为拆了再盖加装修,怎么也得一年多的时间,王朔自己倒是好找地方,「但那些小猫怎么办?」
「呸」
《我爱我家》里和平失忆那集,全家要从90年代掉头回到60年代,老傅对着书架问,「志国呀,王朔的书怎么也摆在这儿呀?这个王朔那会儿也认识不了几个字嘛!还有这个什么梁左的相声集,这个梁左那会儿小学可能都没毕业呢!」
90年代文坛对王朔有过一阵猛烈的批判,后来生性敦厚的梁左没忍住,写了一篇《王朔的活法》为好友辩白。梁左说,「痞子」也好,调侃也罢,都是表象。王朔的创作态度一直「相当严肃」,如果人们能越过表面真的去看一看他的作品,「你会感到轻松潇洒的外表背后有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我们这个民族太沉重了啊!」
有点儿酸,但挚友的笔力大体精确。
聊这段是因为姐夫也说到了解一个人要「越过表面」,他还有一个形容,王朔跟上世纪80年代那波儿搞先锋文学最大的不同,先锋文学一出来,就志在另起炉灶,单开一桌儿,从前那些都不对,我们搞我们自己的。
王朔属于,我就大摇大摆坐到主桌上,啪,这是我做的红烧肉还是别的什么,这菜我就这么做,你们那么做是错的,你们太可乐了,你们傻不傻呀,哈哈哈哈哈哈,呸,这是他的力量。
图源剧集《我爱我家》
贡献
虽然王朔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对世界「没贡献」。但大家都不答应。
疫情几年,困在社区出不去,邻居们轮流家宴打发时光,大家常凑到一起喝点酒,王朔酒品不错,点到即止,他的主要任务是给大家提供情绪价值,那段时间大家都太需要快乐,没他的局不热闹,他爱开玩笑,越熟越开得不着四六,聚得多了,没有不熟的,于是那张淬了毒的嘴不会饶过任何一个人。
聚会上其实不乏各界成功人士,但大家都爱听王朔说话。
姐夫生于1962年,四年级搬到清华园,他经历了特别大的反差,那个时候他一口胡同北京话,跟清华园那帮孩子完全不是一个语言系统,他记得特别清楚,如果说话时指代某个人,他习惯说「这主儿怎么着?」「那主儿怎么着?」清华长大的那帮小孩就哈哈哈哈哈哈一顿狂笑,这让姐夫觉得特没面子,有时候也很孤单。
得要过去很多年姐夫才确信,胡同里那些言语那样生动、直白、根脉深远,那种没有被压制和污染过的语言好像一直深藏在生命某处,他觉得那对自己很重要。
姐夫对文学理论了解不多,但看王朔写的东西就有一种感觉,他好像怎么说话就怎么写东西。
姐夫说到作家阿城从前对王朔的形容,「作为一个作家,他开创了一种语言形式」。他们的年轻时代,王朔的写作方式是颠覆性的,他少用抒情,善用对白,他让自己个人印记明显的新北京方言进入大众领域,进而影响了一代或几代人的话语方式,这非常了不起。
「你别听他瞎说,这当然是贡献。」
幸运
姐夫年轻时学的是设计,内心住着一个细腻浪漫的文艺青年。80年代结束后,文艺梦碎的姐夫下海经商,他做地产相关生意,几乎经历了中国商品房时代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桶金是90年代倒腾房子挣下的,那个年代好多俄罗斯倒爷来中国淘金,姐夫包下一片楼,然后卖给一俄罗斯倒爷,一个特别逗的事儿是,那位倒爷跟一河北人学得中文,开口一嘴唐山味儿,「你们这个楼儿,非常不错儿」。
那笔交易姐夫挣了23万。那是当时教书匠父亲一辈子也没见过的钱。
后来钱越挣越多,跟王朔第一次见面,也是因为一个新项目的事儿,那大概是1998年或1999年,姐夫对王朔的第一印象是腼腆,说出来姐夫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王朔是那种说着说着话自己会脸红的人。
他说王朔的笑特别有感染力,还有眼睛,老外常说eye contact ,那眼睛一contact就能看出来他不是生意场上的人。
严格说来,姐夫自己也不算。
50岁那年,姐夫做了退休的决定,伟大事业投身过了,后半生要多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有个画面他记得清楚,是下班关上自己办公室的门,很平常的一天很平常的一次关门,但他再也没回去过。
姐夫说,客观而言,他们是非常幸运的一代人,甚至有可能是最幸运的。他们当然经历过许多压抑和恐怖,一些记忆长在脑子里,依然时常出现在梦中。他和王朔交流过这些事儿,后来姐夫自己诊断为一种创伤记忆,估计得到死才能摆脱。
但他们的壮年时期,无疑又是现代中国非常昂扬的一个历史时期,他们在其中创造、颠覆、建构,把时间给予的机会用到了极致。那种每一天都有新鲜的刺激,持续的上升,自我价值实现的快乐,时间无尽机会无尽的感觉,想来都是历史的礼物,「你们后边就赶不上咯!」
图源剧集《阳光灿烂的日子》
不吃
前阵子姐夫回清华看望母亲,路上瞥见一面旧墙上有斑驳的红色和蓝色,还有一点黄色。因为图案不完整,他琢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北京奥运会时的宣传画,嚯,北京奥运都是快20年前的事儿了。
姐夫说人就是这样,90年代怀念80年代的理想主义,千禧年后又怀念90年代的社会活力,现在看到墙上褪了色的宣传画,就觉得2008那阵儿的日子,也挺值得怀念的。
但人只能过当下的日子。
这两年姐夫有一大憾事,因为身体原因,王朔把酒戒了,这让姐夫时常感觉有点寂寞。也是出于对朋友健康的考虑,姐夫动不动就给王朔送点有机小米什么的,姐夫退休之后,参与了朋友创办的环保基金,项目一度动静不小,旨在动员各界力量遏制西部地区荒漠化,战天斗地修地球妄念的正向延续,这些农产品就是项目的产物,纯天然无污染,不是亲朋友都舍不得送。
王朔脸皮儿薄羞于承认,姐夫觉得这有啥,他们这代人受的教育决定了,无论怎样都不可能真的不关心世界,总是想做点儿什么事,让世界好那么一点点。
结果农产品送过去,王朔一脸嫌弃,小米也不吃,玉米也不吃,白薯也不吃,什么有机什么粗粮都是扯淡,插队时候都吃吐了好吗,不吃!
父子
姐夫最近还跟王朔聊起自己的父亲,又是一个时代症候,他们这代人,跟父母的关系普遍疏离,但越到后来,出于为人子女的本能也好,见不得人衰老或病痛的样子也好,他们普遍又对父母极好。
姐夫的父亲曾是清华水利系的老师,一生忠于所忠、勤勉教学,他跟父亲并不亲近,说起来都是小时候父亲怎么埋头工作、家里气氛怎么沉闷的往事。
早些年父子俩在许多问题上观点不一,一聊就吵,姐夫后来的处理是搁置争议,嘛也不聊。姐夫形容父亲这一代,自我工具化得简直不可理喻,不讲是非,只说贡献,清华理工男,毫无人文积淀而不自知,等于凳子缺了一条腿儿,明明摇晃却假装坚定。父亲怎么看他,他没问过,不知道。
父亲最近病重,估计很难熬过去。父子一场,眼看缘分走到终了,姐夫问王朔,不止一次问,失去至亲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王朔答,会很难受,真的。
女儿
雷组长和辛主任都是丁克。
年轻时当然也面临过身边各种压力,但人生是自己的,她们最终都选择遵从自己的心意度过自己的人生。
王朔和姐夫各有一个女儿。姐夫的女儿目前在东京读书,有时候想闺女了,他会打着看画展或者音乐会的名义去日本看女儿。
姐夫特别同意王朔说的「如果这世上有一件事能叫我闭嘴,就是养孩子,所有经验都蕴含着错,每一步都在撞大运」。
但总的说来,他俩都运气不错,因为各自当儿子的时候都受过各种别扭,他俩都以一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心态跟女儿相处。
姐夫跟王朔说过,他小时候最烦爸妈说的一句话是,「你看看内谁」,姐夫每每听到,都恨不得把「内谁」杀了。有女儿之后,姐夫发誓绝不会说这句话,女儿就是宇宙无敌第一好,自己受过的折磨绝不让女儿再受。
最近早起跑步,路过小区儿童乐园的时候,姐夫偶尔会生出恍惚,脑海里是女儿小小一个的时候,他陪女儿在那里玩耍的场景。
姐夫还说起一个画面,有时候去王朔那儿,他女儿也在,父女俩分坐沙发两头儿,一人叼根儿烟,互相怼来怼去,在怼人方面,王朔是绝对的战士,女儿当然也不是他对手。临近傍晚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反正我一看到那个画面,莫名其妙就觉得挺感动的」。
《致女儿书》,王朔
知足
姐夫和王朔经常争论,不过很多问题上价值观趋同,但唯独有次,姐夫开车,王朔坐旁边,那条路上没人,姐夫图省事儿违规变了个道。
王朔急了,说你怎么能这样呢?规则就是规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能人前是规则,人后就不是规则了。
姐夫自认,自己平常绝对算个五讲四美的好司机,平常开车都极其守规矩,路上碰到加塞儿的变道不打转向的路怒狂按喇叭的,每每都气得够呛,只这一次,有了污点,在王朔那里也留了口实。
姐夫说,王朔是那种会让自己有所思有进步的朋友。到了这把岁数,还有这样的交游,还能在这样的交游中频频望见他们一直憧憬的是怎样一个世界,这事儿本身就让姐夫觉得挺知足的。
「这个院儿」
十多年前搬到这个社区之后,雷组长几乎把自己的社交圈一同缩小,她也从一个激烈的行动派,变成平和的身边主义者。
年轻的时候,雷组长是那种会踹开虐猫者的家门大嘴巴子直接呼过去的江湖儿女。有年有个烂人,把邻居家一只豹猫虐杀,还把猫皮挂在院子里,她和志愿者去堵门,找对方打架,警察来了她们一哄而散,警察走了她们继续堵门,往对方院里扔砖头,直到对方搬家为止。
流浪动物救助是很耗心神的事,过去20年,雷组长救助了很多动物,但也见识了许多人性的暗面。比如虐杀动物,比如囤积流浪动物骗钱,现在直播和短视频兴起,这种做法就更普遍。她曾积极参与推动动物保护立法,组织全国律师签署联名信,但现实复杂,一腔热血,终是徒劳。
「一般我不出这个院儿。」这是雷组长现在的状态,「不出这个院儿,去老王家也好,去辛主任家也好,去姐夫家也好,我就觉得很美好,这个世界很美好。出了这个院儿就发现这个世界跟我们这儿不一样。所以我就把门关上了。」
雷组长觉得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现实难以撼动,伤心和绝望经受得多了,自然就本能地把自己收缩起来,「这挺好,我就猫这儿,骗骗自己得了。」
年纪稍长几岁的辛主任没那么悲观,辛主任也是北京人,自小在科研单位的大院里长大,那种熟人世界创造的安全感伴随着长大成人,当然也伴随着现代社会生活节奏的加速而一再稀释,后来选择住到这里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当时她和先生还养着一条狗,狗子需要更大的活动空间,城中住着总觉得憋屈,但搬到这里后,陆陆续续认识了这许多邻居,「邻居」这个在现代社会一再被压缩折叠到仅剩字面意思的词语,因为猫猫狗狗,因为人和人之间具体而直接的联系,而生出新的缘分和友谊,这让她很感激。
如果不是雷组长,她和身边的朋友只是宠物爱好者,对流浪动物绝育、放生这些并没有概念,如果没有这个群,大家只是散沙一样,雷组长改变了很多人的观念,包括王朔和姐夫这种顽固分子,这种身边的建设,本身就是一种微小的进步,辛主任信这个。
躲进小楼
往大处说一点儿的话,每个从社会战场上选择退避的人,大都有个「一腔热血,终是徒劳」的故事,姐夫说,你别看王朔老想把自个儿摘出去,真摘出去他干嘛还那么认真写啊?他写作就是他对这个世界还有想法,他就是一个嘴硬得不行,但其实最盼望这个世界都讲文明、懂礼貌、都规规矩矩开车、都爱护动物这么一人。
前阵子姐夫去日本看女儿,一家人去九州玩了一圈,一路春色宜人,但玩了几天,有天看着眼前的美景姐夫感到一阵无聊,正是下午四点那个时间段,姐夫寻思还是在北京跟老王头儿胡侃更开心。
姐夫家的客厅是他们这群朋友的固定据点儿之一,导演、学者、文化精英,但关上门谁也别装,他们都不再年轻,大家在推杯换盏中消化各自内心的褶皱,都是一个茧房的,谁也不用防着谁。
姐夫提到有回聚会,一大眼镜儿文人朋友说到鲁迅那句「躲进小楼成一统」,就是那么个道理,他们这群朋友总归还有自己一小楼,够意思了。
按照王朔的说法,人生就是一列车,人在这趟车上慢慢变老,车上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自己,总站是火葬场。
但总归还没到站呢,从日本回来,姐夫就开始张罗饭局,因为各种基础病,王朔现在能吃的东西太少,但也不能一帮人跟他一块儿吃白人饭——
各退一步,他们这回吃饺子。
图源剧集《我爱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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