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忆秦娥,才是长剧最需要的主角
舞台上聚光灯骤然熄灭,那个在台上翻打扑跌、英气逼人的忆秦娥(刘浩存饰)瞬间软倒在地上,因力竭昏倒在后台的黑暗中。
这是电视剧《主角》里的动人一幕,那个让全场沸腾的杨排风只存在于舞台上,下了台忆秦娥有自己的脆弱。从九岩沟里那个蓬头垢面、连名字都不被重视的放羊娃易来弟,到宁州县剧团里被人嘲笑的“哑巴”烧火丫头,再到第一次站在舞台中央以一出《打焦赞》一战成名的忆秦娥……显然,她成了“角儿”,但她不是那个完美的“大女主”。
她小时候抗拒学戏,长大后在剧团被压榨却默默忍受,还会在遭遇性别歧视又被造谣后陷入自证陷阱。她没有手撕渣男的剧情,反而对感情的选择充满矛盾……以至于网上出现了关于角色的争议讨论。有人觉得她木讷、被动,在很多事情上“拎不清”,看起来完全没有爽感。
这种关于角色的争议和对角色的不同解读,亦指向了一个问题——当我们在看剧的时候,我们到底在期待一个什么样的“主角”?
是千篇一律脸谱化的“大女主”模板吗?是没有成长过程,只有大开金手指的爽文设计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真正能引起关注和讨论的角色,一定是因为角色本身的复杂性。
《主角》中的忆秦娥恰恰具有了这种复杂性。她没有杀伐果断,也时常感到迷茫,仿佛她的每一步都是在被命运推着往前走。这一定不符合“大女主”的思维定势,但她却是一个真正有血有肉、有灵魂、有思考的人物。她不是每次都选择了绝对意义上正确的路,而是在自我成长和完善中,有能力让自己选择的路变得正确。
对于忆秦娥来说,她的成长过程似乎是被别人推着前进的。
一个在山里放羊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是秦腔,就突然被带进了剧团。她从易来弟改名易青娥,压腿的疼、练功的苦、被排挤的孤独日复一日地磋磨她。她执着地在剧团里做“哑巴”,她抗拒学戏,因为她不明白为什么要遭这些罪。
直到一次逃跑返乡途中,她偶遇了贫苦老爷爷,才第一次开始理解秦腔。老爷爷是秦岭深处一个普通的庄稼汉,老伴瘫在床上,儿子死了,儿媳妇疯了,留下两个小孙女,日子过得像那张漏雨的屋顶一样千疮百孔。他在夜晚的篝火前,对着苍天吼一嗓子《铡美案》宣泄悲苦。忆秦娥问他吼的什么,孙女说:“俺爷说,把心里的憋屈吼出来,人就舒坦了。”
当时的她失去了家、失去了舅舅、失去了朋友,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但听到爷爷的吼声以后,她感受到了那种无处可诉的憋屈,对秦腔产生了共情,之前不理解的排斥感被消解了。
那之后,忆秦娥学戏不再是“完成任务”,而是“自救”。她会在灶房旁边偷偷练功,会主动找苟存忠(孙浩饰)求教,会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一遍遍揣摩身段。或许那时她还不懂戏,但秦腔不再是舅舅塞给她的“商品粮”,而是开始知道唱戏是赶着自己往前走的事儿,她也由此完成了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
可真到首次登台那天,也没那么顺利。她因紧张过度而差点上不了台,最终被苟师引导着推了一把才站了上去。直到一出《打焦赞》赢得满堂彩,才是真的立住了,那一刻“烧火丫头演烧火丫头”形成了双重身份的映射,易青娥也完成了到忆秦娥的蜕变,戏与人物的命运交织在一起。
如果说《打焦赞》中的杨排风是让忆秦娥一炮而红,那么《游西湖》中李慧娘的角色,则成为她艺术生涯的转折点。李慧娘的刚烈不屈与忆秦娥不甘认命的性情暗合,角色的凄楚与决绝以卧鱼、吹火等高难度绝活表现出来,她们的命运镜像在戏里戏外形成互文,达到“人戏合一”。
在这出戏中,“秦腔皇后”的技艺臻于化境,但剧中从来没有将忆秦娥作为一个传统技艺的展示架,而是通过这些绝活,完成了角色与剧情的核心关联,并承载了苟师和忆秦娥两代艺人的精神传承。
忆秦娥确实不够“完美”,面对未知她害怕过也犹豫过,但我们绝不能用上帝视角来看待这个角色。作为一个活在真实人物关系网络、社会与时代之中的人,她的每一次选择都没有所谓的“正确指引”,只是遵从当时内心的决定。一如编剧秦八娃对《狐仙劫》中主人公的形容——“她的一生都在探索、寻找、选择。”
忆秦娥不是典型的“自主选择型”的人物,但她的身上最可贵的正是在重压下缓慢成长后,逐渐建立起来的主体性。这种主体性,在她的一次次选择中逐渐变得清晰,她也因此构建起强大的内心,以秦腔为媒介,与“戏比天大”的信仰融为一体,完成对自我的终极确认。
当下的剧集市场,已经被“三秒一个钩子、五集一个高潮”的创作思维驯化许久,但《主角》摒弃了“爽剧”的套路,以“逆流而行”的叙事姿态,为人物命运、时代变迁与文化传承的讲述留足了时间与空间。因为一个生在大山里的女孩,最终能跨越时代沉浮成为一代名伶的过程,靠的从来不是几个情节的简单反转,而是要通过现实主义的厚重感层层铺陈才能达到的。
就像苟存忠给易青娥包大头时,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旦角的苦,把大靠扎上身,头箍勒紧,那种疼才是戏台真正的门槛。这个细节能打动人,是因为前面十几集的积累让观众早已理解了这种苦的来处与价值。这正是长剧区别于短平快内容的核心竞争力,它有宽广的空间和足够多的耐心让一个人慢慢长大,让一种情感慢慢发酵,让一个时代慢慢展开,让故事和人物在土壤里深深扎根。
《主角》的故事源于秦腔,但在最初几集里,几乎没有专门停下来介绍秦腔是什么、有多重要。镜头里剧团大院里吊嗓声、拉弦声、笑闹声此起彼伏。在水池边洗衣服时,谁一开口唱,大家便加入和声。食堂打饭时有人唱,伙房揉面时有人唱,夜里乘凉时也有人唱,秦腔就是这里流动的空气,是这群人活着的方式,不是屏幕上供人鉴赏的标签和展品。
剧中秦腔塑造了人物,人物也以自己的生命诠释了秦腔的精神,“戏比天大”刻进了秦腔人的骨子里。所以,《主角》当中的“主角”,从来都并非忆秦娥一个人,而是剧中出现的每一个人。
舅舅胡三元(张嘉益饰)是故事前期最鲜活的人物。他深谙那个年代“关系就是生产力”的生存法则,有时油滑市井得让人咂舌,有时又露出赤诚热心的一面,而一旦坐到鼓前,他对于秦腔的热爱纯粹得让人动容。花彩香(秦海璐饰)是剧团台柱子,泼辣、傲气,被匿名信造谣后敢当众正面回击,她在戏里争第一,在生活里努力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米兰(王晓晨饰)有野心、会经营,甚至为了自保不择手段,在和花彩香的较劲中,却生长出一种惺惺相惜。
而在人物的插科打诨、嬉笑怒骂间,当时复杂的社会结构与盘根错节的人际生态一点点显露出来。
就像花彩香与米兰的竞争,表面是舞台地位的争夺,深层原因是两种对待秦腔态度的碰撞。胡三元与花彩香之间的默契,与其说是男女之情,更多来源于两个将秦腔视为生命的人在艺术上的灵魂共振。
还有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这四位老艺人,他们是存家班的传人,一辈子都献给了秦腔。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们冒着危险把戏服藏在阁楼里,偷偷地练功、唱戏,只是执着地用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守护着这门老手艺。他们锐利的眼光透过忆秦娥骨骼的硬与性格的拙,看到了她身上被苦难淬炼出的坚韧、近乎于轴的执着,在伙房的炊烟里对她倾囊相授,将秦腔的精魂完整地传递到她手上。
剧中省秦剧团的青年演员薛桂生,形象文弱在团内被调侃为“薛娘娘”,却对秦腔有着坚持和热爱。编剧秦八娃来到团里讲新戏《狐仙劫》的时候,他读错了字,但却听进了要多读书、多读古诗词的话,立刻去新华书店买书钻研,最终凭借许仙一角封神。他既是忆秦娥的“戏痴知己”,又是行业的改革和创新者,他一直在书写自己的人生剧本。
可以看出,剧中的人物无论出身贵贱,都是在选择中成为自己的主角。他们的每一次选择都有来路,他们的每一次挣扎都带着时代的烙印,人物的性格与经历在漫长的日常里徐徐成型,成为故事发生的真实动力。
所谓“主角”,在剧中并不是一个固定的身份,既指舞台上的演员身份,也是各自命运的主宰。
比如,忆秦娥与刘红兵之间的感情,同样也是观众关注的焦点。尽管有人认为刘红兵表现“大滑坡”、转变突然,但如果从现实语境来看,从最初的浪漫到陷入婚姻的泥潭,实在是真实生活中发生过太多次的事情。而且,对于刘红兵来说,他之所以能围着忆秦娥转、把“碎碎个事”挂在嘴边,本质上是他优渥的家庭带给他的“资本”,他从最开始就并不是一个对人生有规划、顶梁柱一样的人。当他原本左右逢源的日子因为父亲偏瘫、家庭变故戛然而止,他自己也在时代大潮中不得不被“落下”,刘红兵行为逻辑的转变,恰恰是基于对现实境遇和人性多面的深刻洞察而来的。现实的重量有时的确如此,难以承受,却让人不得不面对。
这样的人物带着严肃文学的宿命感:人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走向,需要在现实因素、人物纠葛中完成判断、抉择与承担。这与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的观点相契合,即:人并非按照预设的本质或目的被创造,而是首先作为“存在”出现,随后通过自由选择和行动逐步定义自身的本质。
将“主角”精神放到更大的语境中,其实每个人都是未被书写的主角,即使没有办法成为舞台中央的那个人,但在生活里依然要继续前进,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实现自己的价值。就像忆秦娥在台上饰演的角色,都具有一种反抗精神,她们总是身处逆境、遭受冤屈,但从未放弃。
这也是剧集想要像每一位观众传递的思想:牢牢把握自己命运的选择权,在顺境中不迷失,在逆境中保持真我,尽可能扩充自己的选择空间,理解接受自己的人生,活成自己的主角。
电视剧《主角》改编自陕西作家陈彦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奖的同名小说。历经8年筹备、4年剧本打磨,在短视频统治注意力、短剧以“爽点”轰炸感官的今天,一部48集的长剧敢于如此“慢慢来”,本身就是一次冒险。然而,真正让这部剧立住的,正是这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事实证明,创作者的真诚观众一定会给予回馈。5月10日,《主角》在CCTV-1黄金档与腾讯视频开播,热度随着口碑渐入佳境,5月24日腾讯视频热度值破30000,刷新腾讯视频2026年年代剧最高热度值纪录。
之后热度居高不下,实现“台网双爆”。同时,剧集的口碑也一路走高,以8.2分成为2026年豆瓣国产剧开分第一,虎扑评分更是高达9.4分。当观众的审美愈发挑剔严苛,《主角》靠着过硬的品质,赢得了各圈层受众的认可。
在影视行业经历了“短剧化”风潮与AI的冲击后,《主角》凭借主创们“手搓”的严谨与执着,在戏里戏外守住了传统“手艺人”的风骨。剧集的热播也是对长剧市场的一种提振,并不是“长剧要完了”,而是那些敷衍的、粗制滥造的长剧才会被抛弃,真正的好故事、好制作、好审美永远会被看到,优质的内容依然会被观众所托举。
《主角》的原著是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代表了中国文学的至高水准,恰好为长剧提供了最肥沃的故事土壤。故事里往往有真实可感的社会变迁、复杂多面的人性书写、鲜活生动的语言质感,这些都是快餐式内容所无法比拟的。严肃题材的厚重与丰盈,有其特殊的价值。
回顾茅盾文学奖设立的40余年,已有的50余部获奖作品中,过半数作品被改编成影视及舞台作品。在当下,这条改编路径已经成为影视创作的重要赛道。《主角》在这一脉络中的位置是对此前改编经验的综合与深化。既平衡了文学性与大众传播上的关系,又对传统艺术的传承发扬光大,也为未来的影视改编和长剧创作提供了新的方向。
腾讯视频一直以来深耕严肃文学改编,用真情、真心打磨剧集,在长剧式微的大环境下和宣发渠道有限的情况下,依然知难而上,将有深度的好作品呈现给观众。
早在几年前,腾讯视频就已经提出“艺术、科技双轮驱动”的战略,将“尊重艺术家”确立为平台的核心文化,不仅为创作者提供创作的空间和自由,还通过激励制度和科技赋能,让创作者有一个更好的创作环境。
“为好内容全力以赴”早已成为腾讯视频一直践行的核心。一方面平台愿意为“慢内容”买单,尊重创作周期,不对时间设限;另一方面鼓励做“难而正确的事”,不复刻此前的爆款经验,一直在探索乃至引领剧集市场的风向标,对于像《主角》这样厚重的现实主义题材,平台愿意做创作者的坚强后盾。
这不仅仅是“长剧危机”下对内容的坚守,更是在汹涌的科技与创新浪潮中为创作者指明了方向,平台也在这样一部部的作品当中,成为自己的“主角”。就像秦八娃在剧中对胡三元说的:“不管你怎么变,秦人没死,秦腔就不会死,秦岭在,秦腔就在。”这似乎与当下这个创作环境形成了互文,比起追逐短平快,抛弃原本的内容优势,长剧反而需要更坚实的内容内核来维持自身的不可替代性。
从“文以载道”到“影以载道”,真正的好内容从不畏惧时间。无论媒介如何变迁,那些关于成长、选择与尊严的故事,永远值得被耐心讲述,也终将被真诚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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