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抢上职校的学生们
早在中考前一个月,另一场招生竞赛提前开始。在中职学校的自主招生中,部分专业的录取比例达到了10:1。一些之前少被注意的专业,比如新能源汽车维修、轨道交通、护理和生物制药,成为热门选项。
如今,越来越多家长决定让孩子在职业教育里寻找出路。这背后,是一个家庭的改变,也是一代人价值观的迁移。无法预知的是,敲开职校的大门以后,孩子们又会经历怎样的未来?
文|石润乔
编辑|楚明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抢手的资源
考虑了5个月,赵金梅决定让儿子读「汽车维修」专业。
去年11月份,读初三的儿子基本上被判定「成绩不好」。做家访的时候,班主任劝赵金梅早点看看中职。这个孩子,不擅长学科,但从小爱玩飞机模型和乐高。不过,究竟什么是中职?所谓的职高、中专和技校,到底有什么区别?哪一类文凭,更被社会所接受?赵金梅一无所知。
春节前,赵金梅泡在抖音、小红书上,刷跟职校相关的帖子。三类学校,统称为中等职业学校,学历等级一样,都属于高中阶段教育,主要是主管单位不同,课程有各自偏向。碎片化的消息吸收完了,她还是没有什么思路,于是花钱找了一家中职报考辅导机构,对方分享了一沓子A3纸,上面大约80多所学校,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应用类和技术类专业。这本是教委发给家长的官方资料,每年5月初对外发出。
中职自主招生预热从每年3月份开始。所谓自主招生,是指试点中职学校,拿出部分比例计划,自己组织面试以及简单测试,提前录取学生。赵金梅照着去年的报纸,从第一页看到结尾,每一个专业,每一个学校,去问AI。人工智能、机器人、网络信息安全、汽车维修……受到政策重视的专业,还有实力雄厚的专业,经历过信息的淘洗,终于浮现出来。
她对汽车维修专业的信任,部分来自一个失业博主。这个博主是计算机专业出身,35岁经历裁员。赵金梅同样失业在家,每天追看他直播。一次,博主说,想去学个汽修,但打听了,别人说学汽修至少要3年,还是放弃吧。赵金梅闪过一个念头:「这说明什么?汽修专业是有技术门槛的。」
整个春天,赵金梅和儿子在北京跑了6场自主招生,纠结于3个专业:新能源汽车维修、食品安全与检测、网络信息安全。丈夫和她意见不一,对方坚持选网络信息安全,「有希望到国企上班,对国家也很重要」;汽车维修,「说白了就是在4S店里,顶着大热天干活,为什么不能坐个办公室呢?」 赵金梅和儿子都投票给汽车维修,因为儿子实在不擅长网络信息安全所需要的数学思维,也不喜欢检测涉及的化学,不想「学了也白学」。只有汽车维修专业,算是一门动手的技术。
上万个和赵金梅相似的家长,挤满了辅导老师华轩的直播间。在华轩看来,这是学龄人口高峰导致的景象。2026年,北京普通高中招生规模约9.5万人,中等职业教育招生规模在3.3万人左右。考生人数超过12万,比2025年大幅增加。他接触过的家长里,大部分人急着让孩子读个好的职校,还有一些家长在私下见面的时候说出心里话:孩子抑郁休学,希望有个靠谱的学校,让孩子安然地待着。
大部分家长,想要的不是3年中职,而是「3+2」贯通项目——在中职读完以后,借助转段考试升入高职,两年以后拿到大专文凭。这样,可以跳过中考,也可以跳过高考。为了学到技术,也为了升学,大家涌向职校。
带儿子面试8场的文茜,想让儿子拿下城市轨道交通专业,要么做乘务员,要么做维护检修。面试前,文茜给儿子做了一本画册,收集了儿子个人视频号所有画面,来自一个专门记录轨道交通风貌的ID。
起初,文茜以为这是个小众赛道。连续面试5次,她才发现撞上了2026年最热门的专业之一。面试当天,老师让一排学生「向左转、蹲起」,这恰好是儿子不擅长的。压力之下,他转错了方向。后面几次转身,他的方向对了,动作不标准,还是没被录取。复盘经验,两个人才回过神来,原来形体是隐形的,也是硬性的标准。
陪着面试了11场的修羽,带着侄女拿到11个录取名额。侄女在北京第一梯队中学读初中,在全国跆拳道青少年比赛中拿到甲组第三,按照体育特长生政策,有机会升入海淀区最好的高中之一。但是侄女不愿意继续往下走了,她发现自己天赋有限,学业跟不上,最好的结果是上一所体育大学。学技术,是为了找到自己所擅长的,不被学霸「碾压」。修羽把珠宝设计、园林技术、酒店管理等11个专业做成PPT,在家庭会议里讲解;面试的技巧,也是家人手把手给侄女培训过的。
还有不少家长,困在滞后的信息中。一名职校的老师工作20年,从未经历过如此紧张的招生。自从自主招生开始,办公室的电话就没有断过。他把座机转接到手机上,休息的时候,也尽量接电话,还是被家长投诉「学校打不通」。他还要面对家长的纠结和取舍:有人想了一晚上,决定把孩子已录取的护理专业退掉,因为「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有人说要来补录旅游专业,但是等了很久,也没有出现。
过完五一假期,11日当天,自主招生迎来了最关键的尾声。知名度最高的北京昌平职业学校开始面试。这是一所职高,计划本次招生800人。前一天中午,校门口已经聚集家长。住在昌平沙河的家长如意在傍晚路过,看到路边排放7个帐篷,听说每个帐篷里住着10个人。天微微小雨,队伍蜿蜒着,对明天的面试严阵以待。
如意才知道家门口就有这么好的机会。第二天一早,她和儿子骑着电动车就来了。笔试通过后,儿子和另外两个报考人工智能专业的孩子走进面试教室,逐个自我介绍。三四个小时以后,如意接到老师打来的电话,通知「不适合这个专业」。此时,他们已经赶到大兴区的一所技校,拿到新能源汽车维修专业的名额。
如意开始吃不下饭。凌晨4点,她提前醒来,担心孩子去不了好学校。根据AI的建议,远在石景山的首钢技师学院,是一所技校,也被评价为「职校天花板之一」。8点,母子俩坐地铁到石景山排队。儿子绕着首钢的校园走了一圈,观摩食堂、宿舍楼和操场,便决定放弃上一个「新能源」名额,在这里学习计算机。如意顺了儿子的心意。毕竟,对孩子来说,「路还得自己走」。
自主招生现场,文茜和儿子排队入场
职校变「好」了吗?
职校变得更好了吗?这是大多数家长,包括赵金梅担心的问题。
陪孩子参加自主招生面试的时候,赵金梅的眼睛就像移动摄像头,扫视整个场域。在她看来,从老师的耐心程度,到学生的举止,都能说明一所学校的教育方式。一次,她和儿子提前到达面试学校,走进学校旁边的麦当劳,看学生们身穿校服,手拿早餐去上学。那种「萎靡不振的样子」,让她打了退堂鼓。这或许出于刻板印象,也因为熟悉感——儿子和不少同学在课堂上睡觉。
很长一段时间里,「校风不好」是职校最顽固的标签,每个受访的职校生,都想摆脱它。杨帆在2016年被昌平职业学校录取。那时,北京还没有中职自主招生政策,学生凭借中考分数入学。「人选学校,人选专业,而不是专业挑人」,杨帆拿到几个录取通知书,范围不窄,包括金融、航空、交通和制药领域。他挑了航空服务,想做个空少。在他看来,校园环境干净优美,平日4点放学以后,住宿生不能出入校门,管理上「不输给普通高中」。
2021年,李闻经历过休学之后,从初中实验班直接来到大兴区的一所中等职业学校。那时,他独自搜集学校以及专业资料。那所学校,连同他的专业「移动应用开发」,还是贴吧里的人推荐的。
他印象很深,高一上课的时候,一个调皮的同学偷偷把教室的电闸关了。为此,老师连着三天什么课都不上,只让大家静静地坐着。他明白了职业学校的底线,那就是遵守纪律。
此前,李闻在东城区的一所热门校就读,他的成绩不算差,全校600人,考到300多名。但他所在班整体成绩很好,他总拖全班同学的后腿,有人追着他开玩笑、嘲讽他。刚刚来到职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优等生,考这个分数,不该来这学校」。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自己的狭隘。
职校的环境,远比普通高中更复杂多样。这里有人思维活跃,读了很多书;也有人不怎么学习,却为人诚恳。他认真学,所有专业课老师知道了他的名字。宽松的气氛里,他没有再次焦虑和抑郁,只是不甘心。他想要探索自己的「志业」,那种可以投入一生的东西,也许是哲学,也许是别的,但没有太多空间去了解。他只好做点事情,来缓解内心的失落。
职业教育的环境正在改善。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聂伟介绍,最早从2014年开始,职业教育开始建立自身的体系,让升学的渠道更通畅。现在,以3+2、中本贯通为代表的学历通道已经落地。同时,职教本科的增加,给传统本科教育带来了挑战,使得高等教育体系发生结构性变化。在他看来,「所谓学习不好就塞到职校的说法已经过时了。以后,职业教育的学生读本科、考研、读博也都没问题。」
如今的中职,不同于老一辈人怀念的中专。聂伟说,作为一个80后,上一代人追捧中专,是因为可以分配工作,也能将一个农村人变成城里人。现在,中职的竞争力在于,「真的办出特色,真的能学到东西,并且服务于区域经济发展和产业需求」。
不仅在北京,今年的广州、广西、成都等地,同样出现了中职自主招生热。面向中职的公益组织HOPE学堂创始人梁自存观察,这一次,职业教育受到人们的关注,更多是因为大环境变了。「大家追捧部分学校的部分专业,同时还在担心中职不好。职业学校的办学质量提高了,但职业学校以往存在的问题——行动导向的课程少,对学生素养重视度不高,AI时代对人才的需求和教育的挑战等,依然需要面对。」
当下,从职业教育走出来的孩子,能否获得普世意义上的广阔天地?李闻和杨帆的答案,没有那样笃定。
2025年,李闻升入大一。他所在大兴的这家高职,正好升级为职业本科。从他的下下届开始,学院不再接收「3+2」项目,只对接7年中本贯通,也就是说,从高职毕业的学生(中职3年、高职2年),可以升入这所职业本科学习2年,拿到毕业证。同在一所大学,不同院系的就业前景,却是冰火两重天。李闻所在的计算机系,遇上了「天崩开局」,面临被 AI 替代的趋势。这一届同学,拿到的offer大多跟专业没有关联,一大批人涌向汽车销售以及传统服务行业,比如奶茶店。而飞机维修专业的同学,已经获得定向的就业渠道。
在招聘会上,李闻投过几家教育机构的前端开发岗位。简历发过去没了音讯,却招来十来个教育培训的推销电话,问他「要不要考虑专升本」。为了就业,他决定还是参加专升本考试。学历的通道没有那样灵活,只能考入一所定点的二本院校,学习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去年,备考专升本考试的时候,李闻从图书馆出来,看到下雪了
杨帆告诉《人物》,等到高三的时候,他发现不是所有人都能入职航空公司,进入机场,在地面做服务工作,就已经「了不得」。他的实习机会,只是去一家央企附属的物业公司,管理写字楼。
那时,他决定从航空服务这条路上下来,重新考一所大专。其实他更喜欢文科,于是考上另一所高职,学习法律事务。当年,一大批同学跟他一样,最后都没有选择「3+2」的那个「2」,一来是当时的空乘大专班还是民办的,学费涨到1万多元,二来是就业竞争激烈。当时,别家高职的校长前来招生,很多人都跟他一样去报考了。
后来,杨帆参加体制内的招聘考试,拿到一份稳定的合同工作直到今天。令他遗憾的是,当年司法考试规定恰好更改,大专生没有资格参加司法考试。
未来的希望
陈三明没有跑校,只带儿子面试了家门口的职校。这所公办职高的「数字媒体应用」专业,支持「3+2」项目,学费只要几千元。面试的时候,陈三明看到了学校的多媒体教室,得知进校要收走学生的手机,还要检查纹身,他当即拍板让儿子入学,不再看其他学校。
初二期末考试结束以后,陈三明就送儿子去朋友的IT公司实习,每天从通州的家出发,坐地铁去海淀。他没想到,儿子愿意每天通勤4小时,到公司学习PS技术。这份实习每月工资4000元,全勤奖300元。这是他出钱让朋友发的。也许是金钱的诱惑,也许是感兴趣,儿子第一个月拿了全勤奖,第二个月只有两天发烧请假。
初三开学后,4月16日,家门口的职校开始自主招生了,这就到了陈三明最犹豫、最焦灼的时候。儿子上学期期末考试只拿了300分,比期中考试降低40分。这个分数已经可以看出未来升学的希望有多大。加上体育的分数,一共350分,在通州全区只能排到5000-6000名,顶多上一个垫底的民办高中。他打听过,不少民办高中的学生去了民办本科院校,学费每年几万元。
在他管理的一家IT公司,他看到了儿子未来的希望。
这是一家注册于海淀的传统IT公司,在今年刚刚转型做AI应用。公司里有几名工程师,但不同于大模型工程师,更多负责IT运维服务,为模型训练提供技术支持。
这是一个讲求性价比的时代。作为中层领导,陈三明从来不敢奢求招到名校毕业生,「肯定养不起,时间不长也肯定要跳槽」。培养新人的成本,民营企业也付不起。因此,不管是名校高学历毕业生,还是专科生,都要看做过几个项目。面试中,他们会细细地问思路怎么设计,问题怎么解决,「没经验的人都会露馅儿」。
他看向招来的专科生,他们每个月基础工资在6000-8000元,绩效另算,包住宿。有几个人,底薪比本科生少1000元,绩效却在团队里拔尖。还有一次,硬件项目的团队缺人手,紧急招了一名中专生。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不仅能做运维服务,还自学AI应用技术,迈过了软件开发的门槛。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这批年轻人对公司的忠诚度极高,没有人提过离职。每次交代一件事,他们都能执行下去。这样的年轻人,不纠结躺还是卷,而是沉下心做事,让陈三明很感动。也许,儿子不必吭哧吭哧地考个民办高中,直接学数字媒体就好,「人家都干出了(名堂),儿子说不定也能干出来」。
有一批就读中职王牌专业的年轻人,遥远地呼应着陈三明的期望。
2022年,北京市第一次试点中职自主招生。王健昕记得,刚过5月,一个上学的日子,爸妈专门为自己请好假,带他去参加面试。他住在昌平,首选昌平职业学校。挑选专业的时候,他的第一志愿是汽车运用与维修专业,可以进入大众或者宝马订单班,提前到公司实习,转正机会更多,但是已经招满。
他转而选择「城市轨道交通车辆运用与检修」,这是一个「3+2」项目,「好就业,而且有意思,专业课就跟拼乐高似的」。稳定压倒一切,在北京地铁系统工作的亲戚告诉他,这里的毕业生能进地铁上班。参考上一届师兄师姐,40多人中有30多人通过实习留在京港地铁、北京公交等国有企业,通过率约80%。
另一个男生小曾,在一年前考入同一所学校的智能网联汽车技术专业,属于高端制造领域。这是一个为期7年的项目,完成「3+2」以后,再次通过转段考试升入北京联合大学读两年本科。第二次转段考试,通过率仍然不低,高于80%。最后两年,学生将会接触智能汽车中控平台实训,也可能去大公司实习。
小曾以407分的中考成绩,来到这个全系分数最高的班级。同学们人均400分以上,有人能够去读一所普通高中,还是来了这里。小曾认为,贯通项目的最大优势,就是「作业没那么多,即使在周末,一个小时就能写完」。从小,他就属于被家人压着学习的孩子,对他来说,学习知识挺累。他厌恶「优绩主义」,这是最近从社交媒体看到的词语。他深有共鸣,「现在的班级里,很少再见到那种通过打压别人来获得快乐的人,也没有人以此得到学习的动力」。
王健昕的挑战,也不来源于同龄人之间的竞争。今年的他,已经升入北京交通职业技术学院。此前的三年,他最大的挑战就是实训课考试。转段之前,要在实训车间上一整年的实训课,包括电控系统、维修标准化作业和列检流程。车间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1:1还原了一整节地铁。为了通过考试,他要背诵所有的流程和细节,并在老师面前熟练地操作下来。
未来是固定的,或许也是安稳的。王健昕可以选择驾驶、维修、列检与调度4个岗位。一位从地铁驾驶员职位退下来的老师到学校讲座,提到最孤独的时候,就是「假期或者过年,就是万家灯火,但自己还在地下驾驶」。王健昕把目标瞄准在更轻松的列检与调度岗位。在这里,工作年限久,可以通过考核和晋升,把薪资熬到2万元。起步的工资,大概是3000-4000元。
在王健昕来说,在时间分配上,校内最多只能占到三分之二,余下的三分之一留给户外活动。中职三年的每一个暑假,他都没有宅在家。他先骑着摩托把北京郊区逛了一遍,又去到广东、海南、山东和内蒙旅行。讲到上学和未来的工作,他严肃而简洁,「时间过得很快,所学很有意义」。提到爱好,他才轻快了起来。他总觉得,「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工作更重要一点儿」。
图源剧集《摩登家庭》
放下了,接纳了?
陈三明的儿子,以392分的一模成绩,拿到自主招生名额。上交体检资料那天,陈三明看到了全班同学的分数。他本以为儿子可以冲进前三名,没想到另一位同学考了420分。一个雨天,儿子惆怅地说,好朋友中考打算报考中本贯通项目,全班都要去读大学,而自己只是一个大专生,觉得「丢人」。
陈三明很意外,儿子也会在乎学业。早在小学的时候,他发现儿子不适合应试。一年级学习速算,愣是算不出来「58+58等于几」。老师在微信群里面公布全班同学的成绩和排名,「头部」的孩子考双百,儿子总考80多分。他管过儿子,直到中考前夕也没有放弃,数理化三科的家教排满了周末。只是,他经常听见数学老师隔着屏幕大声训斥儿子,而儿子也从来不写作业。
陈三明毕业于一所985大学自动化系,毕业第一年就分配到北京军工厂工作,直接落户北京。他判断,能够考上985或211大学的大多来自两种人,一种是天生学霸,孩子聪明而自律,第二种是家长拼命鸡娃,给孩子喂课外班。
儿子不属于任何一种。自从陈三明听说大学同学的孩子抑郁的消息,就放弃了鸡娃的念头。这个孩子自然成长,成为一个「脸皮极厚」、爱好广泛的人。他爱好听历史有声书,历史经常考第一名。他还喜欢踢球,几乎认识了整个通州喜欢踢球的男孩。从初中起,儿子就在快手上注册账号,分享游戏攻略,最高赞的一条视频拿到7000个赞。他不写作业,但对游戏攻略和涨粉方法极为上心。
陈三明不忍剥夺儿子玩游戏的权利,而他觉得,成瘾是这一代孩子不可避免的问题,「就像免疫一样,先跳进去才能有抵抗力」。
这样一个孩子,仍然为了面子,想读一个普通高中。儿子说,说不定能考进大学,学习历史专业。陈三明劝说:「感觉你不太能静下心来做学术。如果喜欢历史,不一定非要到大学里面学。学新媒体,你可以做个游戏主播,把这些历史知识都给用上。」最终,还是职校下午4点放学的优势,以及游戏主播的前景,吸引了儿子。
陈三明的儿子在面试新媒体专业时,展示自己的摄影作品
8年前,文茜开始做保险经纪人。这份工作没有底薪,依靠个人的努力与自律。孩子出生以后,她希望他的成长,每一步都顺利。
然而,这个孩子从小就让她焦虑。1岁5个月,儿子还没有学会走路,文茜带他去保健科检查。到了幼儿园,他很难分清左右脚,走不好队列,她又带孩子去医院检查,得知这是「感统失调」,不擅长运动,先天性特点。最直接的影响,就是中考体育拿不到满分。她花几万元报名训练班,让教练带着儿子跑跳、拍球、攀爬。
等到上学,这个孩子成长得还是有点「慢」。上小学后,周围的孩子都有几门才艺,钢琴、街舞、篮球、架子鼓和演讲,至少得会两项。儿子一项也不感兴趣,根本没学。别人一小时能够写完作业,儿子要写两个小时。一到周末,文茜闲不住,出门跳舞、逛街。儿子不出门,写完作业,就要「葛优躺」。
说到交通的时候,儿子才活跃起来。从两岁开始,他就对「车」感兴趣。他愿意记下所有见过的车标,每一个公交站、地铁站,每一条换乘线路。出去玩的时候,儿子不愿意文茜开车,点名要坐公交车。她印象很深,儿子竟然不晕车,不吵闹,静静地听着一站一站报站。长大一些,儿子约着同学一起去北京的东直门交通枢纽大厅做志愿者,给来往的路人指路。去年,北京地铁3号线开通,一群交通迷「像是参加开幕式似的,掐点排队,为了坐第一班地铁」。儿子就在其中,还做了视频。
文茜觉得自己放下了,接纳了。她设想,如果儿子可以提前锁定3+2项目,学城市轨道交通,就是圆满。整个4月,她等着学校的电话,推销的电话都不会漏接。没想到,「务实」之路也是拥挤的。
一个朋友孩子的目标是北京排名前五的高中,对方给孩子请了家教,还有定期的心理咨询师,帮助排解负面的情绪。听说文茜让儿子读职高,对方不解:「你为什么不关注一下孩子的学习呢?好歹让他上个高中拼一拼?」
最动摇的时候,她去过一场国际学校招生分享会,全北京的国际学校都在宣讲。她的客户,也大多在一线城市发展,把孩子送进国际学校。出国是个选择,可以提升孩子的语言能力,还能给孩子学历上镀一层金。那一次,她还是空手而归。她无法说服自己,这几年到底对孩子有什么意义?
儿子没有想那么多。在未来,他想做高铁站务员。有一次,从安徽坐高铁回北京,车里很挤。有个人把他的位置占了,他只能站着,可是乘务员表现得很冷漠。他想:「如果我来做,一定是那个最热心的乘务员。」
图源剧集《我们是由奇迹构成的》
一门技术也不足以傍身
拿下「3+2」项目,只是一个开始。变化的时代,教给孩子哪一种生存哲学,没人拿得准。
在赵金梅眼里,以往的经验早就失去了权威。二十几年前,她相信:干一行爱一行。高考时,她报考工程造价专业,当时热得很。入职的时候,前辈告诫她「不要三心二意,要把这一行学精才行」。从一栋楼开始,她钻研过图纸、合同和审计。怀孕的时候,还在建筑工地走动。8年前,她跳槽到一家地产公司,职位升到销售经理。但去年,她成为裁员大军的一员。由于公司把资产抵押给至少6家公司,这一批员工都没有拿到赔偿金。她带着经验找工作,仅剩的地产公司,还是优先招聘大学生。
她也应聘过茶叶店销售和麦当劳店员,对方都以她尚未退休拒绝了。没有退休,就需要缴纳社保,反而多了隐形的成本。这让她怀疑,「铁饭碗」的故事已经没有了。AI时代,被替代可能是命运,即使是学技术,一门技术也不足以傍身。
能看见的未来是,让儿子将来考个职业本科,在汽修行业就业。如果就不了业,再学一门宠物美容课程,打两份工。她在网上刷到一个中国博主在韩国开宠物美容店,收入高了几倍。「在国外,人工费成倍地贵,蓝领的待遇显然更好」。结束自主招生面试后,她带儿子试听雅思课程,从暑假开始备考雅思,为出国铺路。
AI时代,我们能找到确定的答案吗?
北京大学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田志磊提供了一种观察。他认为,技术的进步正在加剧「莫拉维克悖论」 :知识生产与白领工作遭遇AI冲击的速度,明显快于物质生产和服务业。由于职业教育的毕业生大多分布在后者,这意味着,当下的技术变革中,职教毕业生反而展现出更强的职业韧性。
基于这一趋势,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更平衡的未来。田志磊认为,技术的演进或许正在消解壁垒。比如,普通教育的学生,接受更多职业启蒙教育,通过动手实践来培养解决真实问题的能力;而职业教育的学生,在AI的辅助下,即使身处一线的实验室或制造现场,也能凭借纯熟的动手能力与技术直觉,释放出创新潜力。
然而,如果缺乏更具前瞻性的变革和重构,面对未来应用型本科的竞争挤压,传统的技能护城河将被迅速稀释,职业教育的地位可能滑落,甚至面临生存危机。
回到眼下,辅导老师华轩最难回答的也是同一个问题。几乎每一个家长都问道:「到底什么是好专业?」他只能说,这5年出生人口高峰期过了以后,高端技能服务人才缺口会更大,会带动养老行业、护理行业、康复行业等产业的需求。不管什么专业,如果孩子可以在职校锻炼情感能力,学会待人接物,一定有助于就业。
中考前夕的班会,文茜自嘲,「这帮职高的家长坐在了一起,心态轻松了」。班级有两种氛围:拿到中职自主招生名额的8个学生,有2人已经飞出北京旅行;冲刺高分的学生,瞄准同一所顶尖高中。一个学生考了495分,照往年的分数线少了一分,家长反复找老师确认,「道法居然丢了这一分,要不然给孩子找个家教补补?」
文茜的儿子,也「快」了起来。他第一次主动要学,在数学和物理家教之间穿梭,每天写作业到凌晨才休息,「我也考个高中去」。中职自主招生否定他,他要反击,要证明自己。几天前,临近中考之前的二模考试,一下子上涨二十几分。
文茜没有变。她还是决定让儿子考职校,再学一学英语。她告诉儿子,「即使过了普高分数线,我们也不会去读。在普高三年,你未必快乐」。
但她还是担心,自主招生面试只是序曲,这一代年轻人早晚要走到那个真正残酷的时候,到那时,几百几千人竞争一个岗位,儿子手持大专文凭,究竟能走多远?内心受挫了,怎么修复?
文茜跟AI深入聊天。屏幕另一侧的智能体,跟她讨论出一个答案——这5年,她好好工作,等到儿子毕业后,每个月给他打几千元,先养住他的生活。「至少,他被社会拒绝的时候,心里还有个底。」
图源剧集《我们是由奇迹构成的》
(华轩、文茜、修羽、杨帆、李闻、陈三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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