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上的卫生巾,争论了四年之后
过去几年,一片卫生巾不断出现在公共讨论中。女性发现,她们不仅需要寻找卫生巾,还需要反复解释:为什么自己需要它,为什么公共空间应该提供它。
而改变,也正是在这些解释、争论和发声中慢慢发生。
从高铁到飞机,从商场到更广泛的公共空间,一片卫生巾背后,是女性需求被看见的过程。
文|林屿
编辑|李丽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女性在囧途
2024年10月,魏健坐在从北京往郑州的高铁上,突然感觉下身有一股暖流,连忙去卫生间查看,发现白色的裤子上已经沾染了经血。月经比平时提前了四五天。
这是一趟出差的行程,一下车,魏健就要去跟合作方交流。慌乱之余,她想起曾经在网上刷到一篇帖子,有位女性多次向铁路局建议高铁应该售卖卫生巾后,很多列车做出了改进。
回到座位后,魏健试着扫了座位旁的小程序二维码,但是商品列表里找不到卫生巾。难道是没上架?她想。
「请问咱们列车上有卫生巾售卖吗?」魏健走到餐车询问乘务员。
一位男乘务员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啊......这个真没听说过。」
「您稍等,我帮您找一下。」一旁的女乘务员翻找了自己的包,不巧,她也没带。
「之前听说有人建议列车提供卫生巾售卖被采纳了,原来不是所有列车都实行了啊?」
「这种情况很少,几乎几个月才会有一位乘客遇到,卫生巾有保质期,所以没有备货。」她记得乘务员这样向她解释。
无奈之下,魏健只好去卫生间,往内裤里垫了很多纸巾,祈祷经血不会渗出来。下车时,她在腰间系了个外套,遮住裤子上的血迹。
像魏健这样因月经突然到来而在公共场所陷入窘迫的女性,并非个例。
2025年的国庆假期,浣茜一入住广州的酒店,就发现月经来了。酒店房间里找不到卫生巾,她就让男朋友帮她在外卖平台下单了五片卫生巾。
第二天,浣茜准备坐高铁从广州回深圳上班,那时卫生巾就只剩垫在内裤的那一片了。车程很短,1小时17分,她想,应该不会有问题。到高铁站时,已经有些晚了,又碰上节假日,人流量比往常大。通过安检后,乘务员在吹哨,催促乘客赶快上车,于是她也拖着行李箱狂奔。那时她身上穿的是一次性内裤,面料光滑,跑起来的时候,卫生巾也往前滑动了。
她想着没事,去车上的厕所整理下就好,谁承想,脱下裤子的瞬间,卫生巾就掉到了蹲坑里......「当时我甚至在脑海里思考,要不要捡起来再贴上,但还是觉得算了,不是特别卫生。」
从车厢末尾的厕所出来,浣茜往前望着整个车厢,猜测谁可能有卫生巾。厕所门口有几个买了站票的女大学生,她觉得搭起话来会容易些。大学生们很希望能帮上忙,但确实没带卫生巾,只能掏出印着大耳狗的手帕纸递给浣茜,说可以先垫一下。
回到座位坐了几分钟后,一个推着售货推车的女乘务员经过,浣茜向她求助。「车上没有卖卫生巾。我也没有来月经,如果有的话,我肯定会给你的。要不你再问问其她乘客?」说完,她就推着车走了。
几分钟后,刚好有一位铁路工作人员坐在了浣茜旁边的空位上,那是一位中年男性,她猜测对方是管理者。她不甘心地再次询问,「列车上有没有哪里是可以买到卫生巾的?」
「你要的是卫生纸吗?卫生纸在洗手间有。」对方回答。
浣茜不太确定他是不是不懂卫生巾,犹豫着要不要解释,但还是重复了一遍,「我想问的是卫生巾」。
这次对方露出了尴尬的神色,说不太清楚。
「当时我内心从沮丧变成了我偏要争口气。我就觉得怎么会这样?你是真的没有听懂我的问题,还是作为男性不好意思交流这个问题?」
事后,浣茜才清晰地辨别出情绪的来源。「我在很久以前就看到过高铁有没有提供卫生巾的讨论,我一直都以为已经有了,结果怎么还没有解决这件事?甚至我们愿意付费的话,它也没有这样一个选项。」
争口气的心态转化成了开口的勇气。浣茜从车厢倒数几排开始询问,有没有人带了卫生巾?期间,车上的男乘客都保持着安静,女乘客则纷纷翻找自己的包里有没有卫生巾,可惜都没有。一直问到第二排,一位带着孩子的妈妈也为浣茜感到着急,告诉她可以叠几张纸巾应急。
只剩第一排戴着耳机一起看电影的两位女生了,浣茜心想应该没什么希望了,但还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打断了她们。
出乎意料地,其中那位剃了寸头的女生,从包里掏出了一块粉色的日用卫生巾。浣茜形容那一刻像是「光照到了我身上」。她没想到,最后温柔地帮助了自己的,是一个不符合刻板印象的女性。
事后,浣茜将这段经历分享到了网上,在帖子末尾写道,「我本来以为自己没勇气问这么多人的,但今天每个人的善意,让我觉得:没关系,问吧,她们会帮我。感谢10月8日C8019列车1车厢的每一位乘客(含站票)!」帖子获得了8000多个点赞。
评论区,一位香港的女性说,「借卫生巾这种事,哪怕对方是你仇人,她都会掏一片给你」。
「这个真的是!」一位新疆IP的女生分享自己的亲身经历,读书的时候,跟女同学吵架后,因为借卫生巾,两人当天又和好了。
从这天开始,浣茜在自己所有的包包都放上了卫生巾,公司工位也囤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也能帮助到身边的人。
在为女性互助感动的同时,也有人敏锐地意识到,这不该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状况这么多年都没有改善,好多地方都不提供紧急购买,解决方案还是互相借……」在浣茜的帖子下,一位上海IP的女性表达了困惑。
浣茜终于借到的卫生巾
看不见的需求
自两年前在高铁上经历没有卫生巾的窘迫后,每回坐高铁,魏健都会扫码看小程序有没有售卖卫生巾。没有的话,她会在铁路12306APP提交建议:提供女士卫生巾售卖服务很有必要,月经到来情况通常比较紧急,如考虑保质期问题,可减少备货量,恳请采纳。
她在网上分享如何找到反馈渠道,呼吁姐妹们也去提建议,「女性的需求应该被听到、被看到!」
也有人解释,「生理期不是我们能选择、控制和预测的,这是全体女性的必需品,和吃喝是一样重要的!没理由苛责每个人每天随时带着卫生巾,谁都有着急的时候」。她提到自己曾经在爬玉龙雪山时,月经提前一周多来了,幸好山脚下的小卖部有卖卫生巾,老板说就是为了给大家应急的。
《中国生育健康杂志》曾做过一项中国女性月经情况调查,收集到24670份有效问卷。数据显示,36.4%的女性过去6个月月经不规律。这也是月经常常让女性始料不及、难以提前做准备的原因。
拉长时间看,关于高铁售卖卫生巾的讨论,已经持续了长达三年多,最早可追溯到2022年9月。几乎每年都会有女性因在高铁上突然来月经,买不到卫生巾,而引发舆论关注,甚至冲上微博热搜。
多年来,许多女性持续通过网络发声、投诉建议等方式,希望推动公共空间提供卫生巾。她们会聚在一起讨论如何发声、用什么样的话术更容易被重视。
「铁路作为我国覆盖面广、使用率高的公共交通工具,为保障女性旅客出行需求,建议列车统一配备免费应急卫生巾。女性生理期具有突发性,出行途中突发来潮常无准备、无处购买,易引发尴尬、焦虑与不便。卫生巾与厕纸、热水、急救用品同属基础应急物资,配备成本低、实用性强。建议在车厢服务台、卫生间放置卫生巾,设置明显提示,并建立定期补货机制。」一位浙江的女性在铁路APP上提交的建议,被视作模板。
为了让诉求获得更广泛的理解和支持,许多女性会反复强调:卫生巾不是女性的特殊需求,而是近半数人口都会面临的基本生理需求。
据国家统计局最新数据,全国女性人口为6.8823亿,占总人口的48.97%。多数女性都会经历月经,始于青春期12-15岁,结束于更年期45-55岁,每次月经周期一般为4-7天。取平均值进行计算,在女性的生命中,约有2409天处于经期。
作为最早售卖卫生巾的铁路线,2022年9月,有记者在「昆铁+」APP发现,卫生巾一包售价6元,累计销量为12049包。这并非小众需求。
腾讯新闻谷雨数据曾发布《2022年月经认知与现状报告》,3223个人参与了调研,其中91.2%的女性曾用「大姨妈」指代月经;65.8%的女性携带卫生巾时有过遮盖行为;19.2%的女性曾在青春期因月经遭受歧视和嘲弄;超九成女性曾因侧漏陷入尴尬。
「我是真的恨过月经。」莱特是小学来的月经,那时经血沾到椅子上,如果没有女生朋友陪着去卫生间,她可能会在椅子上坐一整天,或者等同学都走了,她才起身。
几乎每次来月经,莱特都要洗内裤、洗床单,「很费内裤,也很费我的精力」。外出时,每分每秒,她都会焦虑裤子有没有被弄脏。为此,她一度选择经期不出门。
图源电影《印度合伙人》
莱特从奶奶口中听说,以前没有卫生巾,她们会裹一条布在胯间。奶奶的姐妹因为经血太多,总是沾到裤子上,因此不敢去学校,辍学了。
月经,在社会生活中变成女性需要独自处理的麻烦。
月经不可见背后折射出的是:公共空间以谁的身体和需求来设计、谁的需求被视为中性需求?
英国记者卡罗琳·克里亚多·佩雷斯在《看不见的女性》一书中用数据呈现了社会生活中的普遍事实:从公交车、厕所到职场、医疗,女性的身体和经验都被忽略,这些不仅导致女性在社会生活中的种种不便,有时还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例如,由于生理构造差异,女性所需的如厕时间是男性的2.3倍。经期更换卫生巾或棉条;因怀孕压缩膀胱容量,上厕所频率变高,都会导致女性对厕所有更高的需求。而女厕和男厕却常常被设计成相同大小,甚至男厕由于小便池的存在,能容纳更多人。
图源电影《印度合伙人》
华东政法大学博士晏晓娟,主要研究城市治理,曾发表《城市空间的女性在场 ———基于性别、身份与权利的研究视角》。在论文中,她统计了中国城市规划协会历届决策层性别比,发现女性所占比例长期低于40%,甚至有时低于20%。
另一个流传已久的月经迷思是,「不能憋住吗?」事实上,月经的到来常常没有征兆,经血会不受控制地涌出。因此月经不小心沾到椅子、床单,是女性日常生活中常见的意外。
为什么公共空间需要提供卫生巾?发声的女性需要不断调用亲身经历、研究数据,来为自己与生俱来的生理需求做出自证和解释。无穷无尽的解释劳动,已经让一些年轻女性感到疲惫。
一些女性发现,不少禁烟区张贴着「感谢您不吸烟」的标语。于是,她们效仿提出了「感谢您使用卫生巾」。
图源电影《好东西》
被困住的,不只是乘客
「这次轮到我成为受害者了(哭泣)」2024年,一位小说作者在安徽坐高铁时,因为买不到卫生巾,在小程序上投诉。之后,一位女乘务员送来了自己带的卫生巾。乘务员告诉她,她们内部也反馈过这个问题,同样作为女性,大部分时间待在高铁上,也会遇到相似的困境。但她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落实。
于是,女作者把近一个月坐过的几趟高铁都投诉了一遍,工作人员回电说,会尽量向上级反馈,如果有需求,可以向女乘务员借。可是她觉得,这并不是女乘务员的义务。
那么,谁该为此承担责任? 为什么在高铁售卖卫生巾这么难?
「已收到并登记高铁售卖卫生巾相关意见,将转交给有关部门决定是否采纳」,每当有新的卫生巾舆论发生,12306客服给出的回应都很相似。
我也曾询问多位广州铁路乘务员,希望向他们了解铁路系统内部人员的视角,但乘务员拒绝了。
或许,同样作为公共交通工具的飞机,能为我们提供一些理解路径。
潘妮是一家民航公司的乘务长,在10年空乘工作期间,她亲历了卫生巾在飞机上消失的过程。入行之初,公司每年都会给乘务长一笔费用来采买物资,其中就包括卫生巾。那时潘妮也会自己带一些卫生巾,以便在旅客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
但近三四年,经历过几次投诉后,她所在的航空公司取消了卫生巾的供应。其中两次投诉让潘妮印象深刻:一次是乘客投诉用了卫生巾后过敏;一次是乘客检查发现得了妇科病,要求赔偿。这些都是她在内部的案例学习会上听说的。
此后,每次遇到女乘客询问有没有卫生巾,潘妮都会陷入纠结。同为女性,她能共情那种月经突然到来,却没有带卫生巾的无助,很想立刻帮忙,却也很难不有所顾虑。不过,每次只要她有带卫生巾,还是会拿出来给乘客。
今年4月,再次碰到乘客求助时,潘妮恰好没带卫生巾,只好去询问另外三位组员。只有一位组员带了卫生巾,犹豫过后,还是说「我给她送过去」。
递给旅客时,组员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这是我自己用的,是**品牌的,不知道你用着习不习惯?会不会过敏?」
实际上,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潘妮从未亲身遭遇过卫生巾相关的投诉。她也明白,多数人都会表达感谢,投诉是小概率事件。但这种善意可能招致投诉的现象,还是让她感到难过、震惊、不可理解。而一旦投诉发生,就需要配合公司的调查程序,写情况说明、提交工作笔记和证据,甚至可能影响工作绩效。
反复拉扯中,潘妮在网上发起了一项投票:如果你是空姐,你会给卫生巾吗?两万多人参与了投票,约59%的人选择会。
评论区,一位浙江的乘务员说,她每次都会给乘客卫生巾,7年以来都没有遭遇投诉,「希望女生跟女生之间永远保持着善意与真诚吧」。也有乘务员为了降低风险,让乘客签字,自愿使用,后果自负。
潘妮坦言,借卫生巾给乘客,带有赌的成分,只能许愿遇到的是善良的旅客。一旦出现问题,她们只能自己承担责任,毕竟公司禁止向旅客提供私人物品。
在难以提前预期的生理需求面前,女乘客局促焦灼,女乘务员左右为难,她们一起被困在密闭的机舱里。
「就应该航空公司提供,而不是让员工个人去承担风险和成本」「社会责任转嫁给个人很不合理」一些网友认为,卫生巾就像卫生纸一样,是常见的必需品,应该由飞机提供。
阮阮是公益项目「媎妹互助」的发起者,主要为贫困地区的女生捐助卫生巾。聊到关于卫生巾过敏引发投诉的担忧,阮阮说应该由卫生巾厂家负责。「我们现在选择的卫生巾是有质检报告的,每次我都会要求厂家给我提供最新的质检报告。一旦出现任何的过敏现象,我们就去医院查,如果真的是卫生巾质量问题,那就由厂家负责。」
在关心卫生巾议题的Rina看来,用概率极低的投诉来作为不提供卫生巾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网上反馈民航餐食难吃的多得要死,但有飞机因此不提供餐食吗?那为什么一到卫生巾,大家都在挑刺呢?在上架任何一个产品之前,有做过如此详尽的调研说明吗?」她不明白,为什么卫生巾要经历如此严苛的审视?
潘妮试着从航空公司的角度分析,「因为各个公司都提供餐食,你不可能不提供,不然就不具备竞争力。像卫生巾的话,说实话没几个公司提供,成本是一笔支出,还要承担风险,就觉得没什么必要。旅客买票的时候,会看有没有供餐,但应该没有哪个旅客会看飞机提不提供卫生巾。」
以此为起点
互联网上关于卫生巾的讨论仍在持续,而现实中的改变也在一点一点发生。
2025年,15岁的莱特在中国国际航空的飞机上拿到了卫生巾。那天她身下突然有异样感,妈妈睡着了,她不知道该跟谁讲,只好先往身下垫了一张塑料纸。半个月前她才来过月经,完全没预料到这么短的时间会再来。
等妈妈醒了之后,莱特用手机打字:我好像流血了,我来月经了。她不敢大声讲。
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人忐忑地等飞机降落,所有乘客都走了后,妈妈把防晒衣披到莱特的裤子后面。起身的时候,莱特看到座椅上都是血。
更早之前,莱特的经血曾经不小心沾到酒店的床单上,当时她们担心酒店会索要大额赔偿,就在卫生间把床单洗干净后才离开。
「(孩子)来月经了,血弄到上面了,有没有卫生巾可以借?」妈妈向空姐求助。
「你现在生理期了对吧?」空少神情自然地递给莱特一包卫生巾,上面印着国航的logo。早在2020年左右,国航便已在机上配备了卫生巾,供旅客应急使用。
「那些空乘完全都没有不耐烦,跟他们说座位弄脏了之类的,他们也说没关系,我就觉得还挺好的。」往常莱特会把卫生巾塞到包里,但那天羞耻一扫而空,她直接拿在手里就回去了。那包卫生巾,莱特只用了一片,剩下的舍不得用,想留作纪念。
根据公开资料,目前中国仅有中国国际航空、西部航空在机上配备了卫生巾。2025年8月,西部航空宣布推出女性关爱服务,免费提供独立包装的卫生巾,以及温水和毛毯。「我们愿以此为起点,让客舱成为每一位女性旅客可依赖的空中驿站。」
中国铁路局发布的《2025年铁道统计公报》显示,全国铁路客车拥有量为8.3万辆。铁路覆盖全国不同地区、不同线路和运营单位。庞大的铁路系统内部对于什么是必需品、铁路应该提供哪些服务的理解不尽相同。要推动卫生巾从局部试点走向全国范围普及,并非易事。
女性通过网络渠道发声时,回应她们的常常是沉默。但当这些声音被系统里具体的人听到了,改变其实并非难事。
2023年9月,一位女性在杭州坐地铁时,意外来月经。拨打卫生间的求助电话后,工作人员告知,站台没有卫生巾。于是,回家后,她在「浙里办」政务小程序建议设置售卖单片卫生巾的贩卖机,或者在站台配备一些卫生巾。
两天后,地铁客服打电话告诉她,1号线、5号线地铁站台都已经配备了卫生巾,其他线路的便利店也有售卖。「杭州地铁真的牛!浙里办果然名不虚传,真的很为杭州加分!」她称赞道。
次月,一位同样陷入窘境的女性拨打求助电话后,不到3分钟,女工作人员将一片包装好、贴有到期时间的卫生巾送到了她的手里。事后她在网上搜索才发现,原来是因为先前那位女性的争取,才有了卫生巾。「感谢她为构建女性友好社会贡献的力量和善意,让我真实地感受到了girls help girls!」
2025年5月,一位女性发现北京大兴机场的爱心箱提供创可贴、棉签、指甲刀、针线包等物品,却没有更急需的卫生巾或棉条。于是,她找到机场官网,提交了增加女性卫生用品的意见。「想要自己的需求和权益被重视,我们就要去发声!」
5个月后,另一位女性发现大兴机场卫生间的温馨提示牌上写着,可向保洁员取用卫生巾。不过,不到一年时间,卫生巾又从提示牌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卫生巾自助贩卖机。
同年,有卫生巾品牌联合铁路部门启动了「高铁应急卫生巾免费试点」项目,向150组列车捐赠数十万片卫生巾,供女性乘客应急使用。试点为期一年,覆盖北京、上海、广东等全国26个地区。
莱特拿到的国航卫生巾
一件普通不过的小事
部分高铁开始售卖卫生巾之后,一个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如果卫生巾真的像厕纸、热水一样,是一种基本的公共需求,那么公共空间究竟应该做到哪一步?只是「可以买到」就够了吗?
在一些国家和地区,公共机构提供经期用品已逐渐成为公共服务的一部分。同属东亚的韩国,提供了一个值得观察的样本。
据《韩国日报》报道,韩国性别平等与家庭部计划在今年启动一项试点项目,在10个地区的公共设施中放置卫生巾,包括社区服务中心、公共卫生中心、家庭中心和村委会。
早在10年前,2016年,首尔市政府就开始实施「卫生巾支援政策」,向10-19岁的少女免费提供卫生巾。与此同时,韩国社会保障局还会发放生理健康手册,开设「青春期诊所项目」,提供性与健康咨询教育。
在官方政务网站上,对于推行这项政策的缘由和目的,有这样的解释,「卫生巾如同大米和衣物一样是女性的日常必需品,但对于低收入家庭的少女而言,其高昂的费用却可能造成沉重的经济负担」,「以提高社会对月经的认知,并营造一种鼓励学校、青少年活动场所等机构自愿提供卫生巾的环境 」。政策施行三年后,获2019年联合国公共服务奖。
在韩国留学的姚苏,2022年就在韩国中央大学用上了免费卫生巾。教学楼、图书馆、运动室的卫生间都会提供免费的卫生巾。卫生巾存放在白色的抽屉盒里,按照长度标注大型、中型、小型。
第一学期,那堂课老师在讲民粹主义,韩语发音很像珍珠奶茶,所以姚苏印象很深。中途,她去上厕所,发现来了月经,就随手拿了抽屉盒里的卫生巾。「用起来跟自己买的卫生巾没什么区别。」
在韩国的校园里,这是一件再日常不过的小事。大多数时候,姚苏都会自己带着卫生巾,偶尔忘带,才会用学校的卫生巾。即便如此,整个大学期间,她也用了超过5次。
今年4月,我在广州坐高铁时,询问乘务员车上有没有售卖卫生巾,她从餐车柜台下方拿出一个存放卫生巾的塑封袋,每包卫生巾都是两片装,售价5块钱。乘务员说,从去年12月开始,国铁广州局运营的全线高铁列车上都有卫生巾了。
这个时间,正好是浣茜在整个车厢借卫生巾的两个月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真的?那他们也足够进步了!」她的惊喜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更早之前,就有女性发现,广州地铁巡警的腰包上写着:内有止痛药卫生巾及糖果可索取。
「拒绝月经羞耻。不是那个,不是姨妈,不是来m,是月经,是生理期,是与生俱来的力量,是女性创造生命的源泉。希望所有女孩都永远坦荡,拒绝无形的枷锁,勇敢做自己!」广州地铁传媒在社交平台写道。
据不完全统计,目前昆明、福州、广州、上海、北京、武汉、洛阳及山西、山东、宁夏铁路,均有列车售卖卫生巾。
这些变化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它们往往先来自某一个人的不方便、一次开口、一次被记录下来的需求。
2025年,雷女士在迪士尼游玩时,突然来月经,去商店购买卫生巾,发现一包5片装的卫生巾,售价竟然高达15元,比市场价高出约两倍。她认为,园区利用顾客的紧急需求,高价售卖,属于价格垄断行为。于是,她分别向上海迪士尼客户服务部、消费者热线12315投诉。3天后,上海迪士尼宣布将卫生巾价格调整为7元/包。
「看到你这篇帖子,我第一反应是:迪士尼里这个物价不是很正常吗?惊恐自己居然会这么想。支持你,也感谢你勇敢发声。社会的良好发展需要千千万万个你!」一位辽宁的女性评论。
「需要千千万万个团结的大家。」雷女士回复。
图源剧集《破产姐妹》
*文中莱特、Rina、浣茜、潘妮、阮阮、姚苏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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