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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不只有哈兰德

2026年7月12日 文/ 人物作者 编辑/

挪威不只有哈兰德

人物

这是《人物》「世界杯了」栏目的第二期,我们将目光聚焦在了——挪威队。在刚刚结束的世界杯1/4决赛中,挪威队不敌英格兰,止步八强。在很多人看来,阔别世界杯28年的挪威能够走到这里,已经创造了奇迹,但如果你知道了挪威足球的故事,你就会明白,奇迹从来不会凭空发生,奇迹一定有迹可循。

策划|《人物》编辑部

「差一点」,一次又一次

在参加本届世界杯之前,挪威男足已经有28年没有获得世界杯的参赛资格了——这个等待的时间,比中国男足还漫长。因此,在社交网络上,也有很多网友玩梗,将挪威队称为「欧洲的中国队」。

挪威男足上一次参加世界杯还是1998年,那届世界杯在法国举办,在马赛的韦洛德罗姆球场,1998年6月23日,挪威队在先丢一球的情况下,比赛最后阶段连入两球,2比1逆转卫冕冠军巴西队,这一天,也被挪威人称为「马赛之夜」和「马赛奇迹」。

「马赛奇迹」发生时,如今挪威男足的队长厄德高刚刚出生,而哈兰德还不存在——他两年之后才出生。

无数挪威男孩都是听着「马赛奇迹」的故事长大的,但一切都只是听,因为从那之后,挪威足球就再也没能闯入过世界杯。

在「马赛奇迹」之前,挪威男足有过一段辉煌期,他们曾在主场保持了36场不败,还曾两次排名世界第二。但「马赛奇迹」的两年后,2000年,挪威队参加欧洲杯,未能小组出线,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失败,但未曾想,此后,不只是世界杯,就连欧洲杯都对挪威关上了大门。如果你在搜索引擎输入这个问题:21世纪以来,挪威男足参加过几届欧洲杯,答案是:0。

这期间的故事,所有熟悉中国足球的人都似曾相识——每次预选赛,无论是世界杯预选赛还是欧洲杯预选赛,挪威人都觉得这次可能要成功,但就是「差一点」。于是民众愤怒,国家队不停换帅,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任」上,主教练换了5位,依旧不见成效,挪威男足的世界排名一度下滑到第86位。

2020年,挪威队现任主教练斯塔尔·索尔巴肯上任,一开始,他也信心满满,但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预选赛,挪威依然遗憾出局。但在接受采访时,他表示,虽然没能晋级世界杯,但「我100%、至少99%确定,我们能参加2024年的欧洲杯」。

现实是,那1%的状况发生了。欧洲杯预选赛的最后一场比赛,挪威主场迎战苏格兰,哈兰德先打入一球,但比赛最后时刻,后卫厄斯蒂高出现低级失误,苏格兰在第86分钟扳平了比分,挪威队彻底崩盘,两分钟后再丢一球,遗憾落败。现场解说员评价,「简直是灾难级的崩盘,一切都完了,太丢人了,和欧洲杯说拜拜吧!」

那场比赛后的更衣室,所有人都沮丧至极,没人说话,主教练索尔巴肯开口了,他说:「所有人都会来指责我们,会嘘声一片,这段时间会很难熬,很痛苦,接下来的日子,你们会被骂得很惨,用手指堵住耳朵,继续努力。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谁也不要给队友脸色看,不要相互埋怨,那没有用,这是我的责任,是我造成的,我来负责。」

图源纪录片《挪威:黑马之路》

一位「死过一次」的主教练

主动担起责任的主教练索尔巴肯,是个「死过一次」的人。

索尔巴肯也曾是球员,他踢中场,跑动积极,攻守兼顾,代表挪威国家队出场58次、打进9球,参加过1998年世界杯,是亲历过「马赛奇迹」的人。

但那并不是他人生中经历的唯一一次奇迹。

2001年,索尔巴肯33岁,在丹麦的哥本哈根俱乐部踢球。一天,他在训练时突然倒地,心脏骤停。不幸中的万幸,那天训练场上正好有医生在。

他一度被医生宣布「处于临床死亡状态」,在医院昏迷了整整30个小时,据他事后透露,他的妈妈在从挪威赶去丹麦的路上,已经在想要如何为他筹划葬礼。好在,奇迹发生了,他醒了,然后被植入了一颗心脏起搏器,随后,他决定退役。他接受采访时说,他将生命理解为一次旅行,他的生命提示了黄灯,所以他必须停止奔跑。他决定用另一种方式继续自己热爱的足球事业。

球员时代的索尔巴肯图源网络

索尔巴肯开始转型做教练。作为一名教练,他也拿到过不错的成绩,他先后两次执教哥本哈根俱乐部,带领他们赢得多次丹麦联赛冠军。

2020年底,索尔巴肯成为了挪威男足的主教练,那时,哈兰德还是一个刚刚在德甲联赛崭露头角的新星。和过往的几任主帅不同,这一次,索尔巴肯并不是一位「救火队员」,而是一个被授权做长期工程的人。因此,即便没能率队打入卡塔尔世界杯,也没能入围2024年欧洲杯,但挪威足协还是给了索尔巴肯足够的耐心。

之后的故事,全世界都看到了,2026年世界杯欧洲区预选赛,挪威队没有输过一场,面对同组最强的对手意大利队,挪威队主客场均取得大胜,逼得意大利不得不去参加附加赛,最后遗憾输球,连续12年无缘晋级世界杯。

再之后的故事,人们再一次将它称为奇迹——时隔28年重返世界杯,挪威队不仅小组出线,还在1/8决赛中再次击败巴西队,闯入八强。这期间,关于索尔巴肯,一个有趣的故事是,小组赛第一场比赛,挪威4比1大胜伊拉克,赛后,索尔巴肯激动地跃上看台,忘情地与妻女拥吻,但就当人们将他定义为那种「激情型主帅」时,他却做了另一件事——

当时,挪威计算中心模型给出了挪威队99%的小组出线概率,面对又一个99%,索尔巴肯主动泼了冷水,他说,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不能把模型当做现实。小组赛最后一场比赛对阵法国队,索尔巴肯没有让哈兰德上场,他轮休了绝大多数主力,主动吃了败仗,但却让主力球员获得了足够的休息,攒足了体力应对淘汰赛。

教练席上的索尔巴肯图源视觉中国

支持者

作为主教练,索尔巴肯有两位坚定的支持者。

一位是挪威男足历史上最成功的主教练埃吉尔·奥尔森,他也是带领挪威创造「马赛奇迹」的人。据奥尔森回忆,在马赛和巴西队比赛时,索尔巴肯是替补球员,并没有上场,但他却一直在关注场上局势——巴西在第78分钟取得领先,挪威已站在出局边缘,奥尔森本想派速度最快的球员上场,但这时,索尔巴肯在后面大声喊,「换约斯坦」,奥尔森选择相信他,换了身材高大的约斯坦。后来,挪威2比1逆转巴西取胜。

很多年过去,奥尔森提到这个细节时笑着说,「这个主意非常好,我不是随便说说,那时候,我就很确定他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教练」。

另一位支持者则是挪威足协主席利兹·克拉韦内斯。2023年,挪威在欧洲杯预选赛输给苏格兰之后,索尔巴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当时,克拉韦内斯明确表态:「只要我还是主席,只要还由我说了算,我就会给他机会,让他把这件事做完,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就跟他一起辞职。」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利兹·克拉韦内斯是挪威足协成立120年来的第一位女性主席。

利兹·克拉韦内斯图源视觉中国

一段演讲

要如何讲述利兹·克拉韦内斯的故事?2022年3月,她在卡塔尔国际足联(FIFA)大会发表的那次演讲,足以讲清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当时,她刚刚担任挪威足协主席不久,在一个几乎被西装革履男性占满的会场里,她原本被要求在自己的座位上发言,但她最终还是站在了演讲台前,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小时候,我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我的足球,甚至每天晚上睡觉时也要把它带上床。那只球臭得连我的猫都会从枕头上一跃而下。那是一只橙色的足球,专门用来在覆盖着积雪的砂石球场上踢。那时的我13岁,梦想着有一天能够真正掌控足球,也希望借此逃离那种无法融入人群的恐惧。

后来,我终于能够代表自己的国家,去做我最热爱的事,并且登上了所有梦想中最宏大的舞台——国际足联世界杯。」

克拉韦内斯出生于1981年,成长于挪威西部卑尔根附近,从小就很爱踢球,尽管保守的父亲曾经要求她更换一项运动,但她执意留在了足球场上。

十几岁时,她加入一家很小的本地俱乐部,那里只有一块碎石球场,没有人工草坪,但是却有热情的基层教练和一群志趣相投的球友。在那里,她尽情地踢球,和男孩踢、和女孩踢、和成年人踢,这些都被允许,甚至被鼓励,那家小小的俱乐部就像一个安全的避风港,总是能够给予她陪伴和安慰。

后来,克拉韦内斯成为职业球员,踢中场和前锋,一路踢到国家队,为挪威女足出场73次,参加过2005年女足欧洲杯——在那届比赛中,挪威队一路杀入决赛,取得亚军。

球员时代的利兹·克拉韦内斯图源视觉中国

「再后来,我成为一名律师和法官。当我的委托人或被告面临严重的刑事指控时,足球往往是我唯一能够和他们谈论的事情。在绝望的时刻,足球可能是人们之间唯一共通的语言。」

克拉韦内斯的传奇经历在于,她不只会踢球,还是法学硕士,做过律师,做过奥斯陆地区法院助理法官,也在挪威央行担任过特别顾问。退役后,她还做过电视评论员,后来进入挪威足协,担任技术总监,2022年,她当选为挪威足协成立120年以来第一位女性主席。

「我们的运动能够点燃梦想,也能够打破壁垒。但作为领导者,我们必须以正确的方式去做,并且遵循最高标准。」

在介绍过自己之后,克拉韦内斯严肃地指出了国际足联在世界杯主办国选择时的不透明、对足球世界边缘群体缺乏认同与支持、存在内部腐败,以及卡塔尔世界杯筹办期间外籍劳工所面临的权益受损等问题。演讲的最后,她明确表示:「真正落实透明度。对腐败实行零容忍。加快女子足球运动的发展。国际足联必须定下基调,并且发挥引领作用。」

这番演讲的后续,并不是「爽文式胜利」。克拉韦内斯说,演讲之后第一年,她和挪威足协都付出了很高代价。她知道走廊里有人议论:「她以为自己是谁?」演讲后,FIFA 高层坐大巴出行时,她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后来,英格兰足协主席主动坐到了她身边。

2022年FIFA大会上,走下讲台的利兹·克拉韦内斯图源视觉中国

草根足球

利兹·克拉韦内斯并不总是一位强硬的反对者,她上任后做得最重要的事,就是在一次又一次失败之后,继续守住挪威足球的「草根传统」。

草根足球是挪威长久以来的理念。尽管一次又一次地倒在世界大赛的门口,挪威足球并没有摆烂,也从未丢掉自己的信念——足球不是从选拔少数天才开始,而是从尽量不让普通孩子太早离开足球开始。

在挪威的足球培养系统中,不会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进行球探选拔,而是希望他们能够尽可能长时间留在自己的社区俱乐部。这样孩子们不用为了训练,每天赶路四五个小时,也不用很早离开家庭,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的孩子愿意接触足球,长时间留在足球里,同时,这也增加了社区足球的活力。

他们还制定了规则:9岁以下孩子只踢本地俱乐部比赛,没有成绩表、没有联赛排名、没有奖杯;11岁开始有区域比赛,但成绩和排名仍然不公开;13岁以后才开始进入全国性竞赛。

路透社在相关报道中称,挪威男足的成功背后,是一个长期、包容、志愿者驱动的基层体系,这个体系强调乐趣、学习和参与,而不是过早的成绩。

除了不过早筛选,挪威的青少年足球俱乐部里也没有职业教练,基本都是曾经的足球运动员,以志愿者家长的身份加入球队,这些志愿者教练没有一分钱报酬,完全出于义务,训练、陪伴包括自己孩子在内的所有孩子。无论是现任挪威队主教练索尔巴肯、足协主席克拉韦内斯、队长厄德高,还是最受瞩目的哈兰德,他们都是在这个体系中一步步成长的。克拉韦内斯说,「正是在草根足球中,我找到了伴随终生的足球热情,也在那里建立起了自己的身份认同。」

截至2024年,挪威约有1700家足球俱乐部,超过37万名活跃会员,两万多支球队,对一个人口五百多万的国家来说,足球是一张深入社区的公共网络,基层俱乐部就像星星一样闪耀在挪威的各个角落。

克拉韦内斯说,「我们只能坚持这一条路,这条路或许慢一点,但覆盖面更广。我们希望俱乐部能够培养出世界级球员,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希望每一家俱乐部都是一个欢迎所有人的地方,即使你这一辈子都不会踢一场职业比赛」。

正是这种「不放弃每一个喜欢足球的孩子」的耐心,挪威最终等来了「天才成群到来」的时代。

本次世界杯出发前,挪威国家队拍摄了一张特殊的合影,26名队员没有穿国家队队服,而是换上了各自童年时期第一家俱乐部的球衣,五颜六色的队服拼在一起,球员都笑得很开心。挪威人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世界,没有这些小球队,就没有今天的挪威队。那些不被看见的「草根」角落,才是一切的起点。

出征世界杯前,挪威队球员穿着童年第一家俱乐部的球衣合影图源网络

500块人工球场

在路透社关于挪威足球的报道中,还提到了一件事——从2016年开始,挪威建了500多块人工球场,让孩子们一年四季都可以踢球。

关于挪威足球,有人曾开玩笑说,它最大的敌人不是德国队、巴西队、英格兰队,而是气候。冬天过长、雨雪过多,导致天然草场的球场可使用的时间非常有限。而人工草场的使用时间几乎没有限制,近20年来,挪威一直在尝试建设更多的人工球场,仅2016年至2025年,就新建了539块人工草足球场,另有586块完成翻修。

这给了孩子们更长时间和足球接触的可能,一个小镇、一所学校、一个地方俱乐部,也能持续组织训练。孩子们不用等春天,不用被泥地、积雪和场地维护限制,也不用很早就离开本地去大城市训练。

如今,挪威有将近2000块人工球场,其中大约一半由市政拥有,一半由体育俱乐部拥有。至于建设这些球场的资金来源,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来自「体育彩票资金」。根据挪威政府公布的数据,1995年至2024年,户外人工草场和足球场累计获得约43.4亿挪威克朗(约30亿人民币)的资助。

这些球场带来的结果是,很多地方俱乐部变成了社区中心,一个小镇的孩子放学后可以去踢球,男孩、女孩都可以加入,非精英球员也有球可踢,有人将它形容为「一种足球版的公共图书馆」:它不只为最优秀的人存在,而是为社区里大多数人开放。

近年来,挪威旅游也开始在中国风行,其中重要的一站便是一个位于罗弗敦群岛的「网红球场」,那里成了很多博主的打卡出片之地。但事实上,当地人建这座球场的初衷并不是为了「出片」,而是即便在一个小渔村,村里人也需要一个球场,它代表着这个小渔村的公共生活:孩子训练、当地人踢球、社区聚会。

后来,因为航拍普及,这座孤悬于岩石小岛上的球场成了一种视觉奇观,如今更是成了出片圣地。但对于挪威人,这座球场的意义从来都没有变过——它就是在北极圈的风、海、岩石和渔村之间,人们给足球留下了一块平地。

罗弗敦群岛小渔村里的社区球场图源网络

60%

在挪威男足这次的亮眼表现之前,挪威女足早已为挪威拿到了世界杯冠军。

早在1995年,挪威女足就获得了女足世界杯冠军。FIFA回顾这段历史时特别提到,挪威当年一路击败美国、英格兰和德国夺冠,在赢得女足世界杯的国家里,挪威是人口最少的。

克拉韦内斯成为足协主席后,做的第二件重要的事,是把女子足球从「历史优势」变成一个需要重新投资的系统工程。今年,挪威足协推出了第一份专门针对女孩和女子足球的战略,名字叫「Time for Action」。这不是一句口号,挪威足协为这项战略第一年就划拨了2000万挪威克朗(约1400万人民币),用于帮助女性教练、女性裁判、女足俱乐部等等。

作为挪威足协历史上第一位女性主席,克拉韦内斯深知这一身份所代表的意义。她说,自己能够站在今天这个位置,是因为一代又一代女性和男性不断努力、不断争取,才铺平了道路。目前挪威足协执行委员会中,女性成员占到了60%。

克拉韦内斯还曾在公开讲话中,向所有希望在足球行业担任领导职务的女性分享了一条建议,她说,很多时候,当一个机会摆在面前,我们会先说「不」,担心自己是否准备好了。她想给所有女性的建议是,当机会来临的时候,先说「可以」,勇敢去做。至于那些可能遇到的问题、那些你担心的限制,等真正开始之后,你会发现,也没那么可怕。

1995年,挪威队获得女足世界杯的冠军图源视觉中国

Ro!Ro!Ro!

相信很多人都看过挪威人「维京划船」的视频——球迷们坐下,像坐在长船里一样,随着鼓点做划桨动作,同时喊「Ro」(挪威语里「划」的意思)。这是他们今年新创的加油方式。

这套动作的创意最早来自挪威松默勒地区的一名小学教师,他在看挪威俱乐部罗森博格踢球时,听球迷常喊「RO—SEN—BORG!」他突然意识到,第一个音节「Ro」同时也是挪威语的「划船」,由此想到维京人在靠岸时收起船帆、伸出船桨,集体划船驶向岸边的场面。

他借此灵感设计了一套简短、容易学、带有挪威文化符号,而且几千人可以同时完成的助威动作,后来也被挪威球迷采纳,他们希望挪威队一上场,能像一船维京人划向岸边一样,「准备战斗」。

这个创意最初在2026年3月左右被带进球场试演,世界杯前挪威与瑞典的热身赛期间,球迷组织开始在网上发布教学视频,获得数千万次观看,动作也迅速传播开来。

之后,挪威人将「船」划到了纽约时代广场,奥斯陆地铁,挪威各个学校,养老院,甚至有挪威空军飞行员在F-35座舱里做这个动作,挪威议会为了致敬男足,在会议间隙,官员们也穿着西装开始整齐地「划船」。

而在球场内,挪威队赢得比赛后,也会将「战鼓」运到场内,所有队员坐在草地上,和看台上的球迷一起,随着鼓点,整齐地Ro!Ro!Ro!这令无数旁观者感到内心震撼,有人评论,「还有比这更好的爱国教育吗」?

图源视觉中国

一个唱反调的人

挪威男足的崛起,一位瑞典记者的视角很有意思。

去年年末,世界杯预选赛最后一场比赛结束,球员们回到奥斯陆,挪威政府在市政厅为他们筹备了一场欢迎仪式。那是一个工作日的晚上,气温接近零下5℃,球员们一度担心是否真的会有人来,但当他们穿着金色的夹克出现在市政厅阳台上时,看到的是超过5万名球迷聚集在市政厅广场狂欢庆祝。

看到这一幕,瑞典足球电视评论员奥洛夫·伦德发表专栏文章辛辣讽刺,「在5万名球迷面前庆祝一次世界杯出线,这不是赢家会做的事情,而是几乎到了可笑的地步」。

但这样的评论并没有让挪威人破防,相反,当时一支关于挪威足球重返世界杯的纪录片正在拍摄,摄制组迅速联系了伦德,最终,他出现在了纪录片里,并继续唱着自己的反调:「搞这么一出迎接英雄凯旋的盛大庆典,还穿着金色的外套,为什么要穿金色的外套?你们离金牌还远着呢!成功突破个人成绩是值得庆祝,但我搞不懂了,只是打进正赛有什么好庆祝的?」

纪录片的最后,伦德被问到挪威队有可能世界杯夺冠吗?他冷笑了一声,答道:「要是他们赢了,我就亲自去市政厅广场为他们庆祝,说到做到。」

图源纪录片《挪威:黑马之路》

终于,世界杯开赛,伦德也去到现场观赛。他在新泽西的训练基地见识了挪威队的爆火,他在专栏里写,想挤到前排向主教练索尔巴肯提一个问题,难度堪比在泰勒·斯威夫特演唱会上挤到最前排。

挪威队小组出线后,伦德开始对这支球队刮目相看,他在专栏里讲述了挪威的足球理念和国家投入,但他依然嘴很硬,说自己不会坐在人群里,跟着挪威人高喊「RO!RO!RO」,还继续喊话,「先拿一枚世界杯奖牌吧,挪威。」

7月6日,挪威淘汰了巴西,伦德在专栏里承认,这已经是一场足以写入历史的比赛——自2000年欧洲杯之后,挪威长期缺席世界大赛,此前甚至从未赢过一场世界杯淘汰赛。如今,他们已经连续赢下两场。尤其是面对巴西的下半场表现,更足以让人向索尔巴肯脱帽致敬,「这是怎样一次令人惊叹的世界杯回归。」

在那篇专栏的最后,伦德写道:「很难不羡慕如今的挪威。」

哈兰德

写如今的挪威足球,哈兰德是无法绕开的话题。

作为这届世界杯最耀眼的球星之一,他的很多「梗」和「段子」早已传遍全网,比如他的丸子头,他的彩色发圈,他长得像「魔人布欧」,他每天要吃6000卡的食物;离开德甲多特蒙德俱乐部去英国踢球之前,他给每一位队友和球队工作人员都送了一块昂贵的手表;因为嘴巴大大的,还有人调侃他会「吃小孩」,但他的脾气总是很好,在球场上总是遭遇各种拉拽、阻挡,但他几乎从不生气。他没有所谓超级明星架子,经常帮工作人员搬东西,帮年轻队员拿装备,甚至比赛结束主动收拾更衣室。

但这些标签,并不足以讲述哈兰德,关于哈兰德,更重要的命题是,哈兰德为什么能成为哈兰德。

他出生在英国利兹,因为父亲当时在英超踢球。3岁左右,父亲退役,带家人回到挪威。作为当时能在英超球队踢球的挪威球星,老哈兰德回到挪威并没有选择留在大城市过那种退役球星的风光生活,他带家人回到了自己的故乡,挪威小镇布吕讷,那是一个只有一万多人、被农田包围的小地方。

在布吕讷,哈兰德进入了「草根足球」的系统,教练贝恩特森也曾是一名足球运动员,年少时和老哈兰德是队友,但17岁那年的一次重伤让他不得不告别球场。后来,他一直在布吕讷的青少年俱乐部做志愿者教练,和哈兰德一起在队里的,还有他的双胞胎儿子。

贝恩特森的足球理念是,「让孩子先做孩子」。他给孩子们定的规则非常简单:准时、永远全力以赴、好好做人。他重视的不只是把孩子培养成球员,而是先成为「好人」。可以说,哈兰德最早接受足球教育不是「你必须赢」,而是「你要认真对待这件事,也要认真对待别人」。

当时,哈兰德所在的队伍大约有40个孩子,由4名教练一起带。有时候孩子们组队踢球,俱乐部会给单场最佳球员奖励牛奶和鸡蛋。哈兰德从第一天来球队起,就「笑很多、进很多球」。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身为一名可以在英超立足的挪威球员,老哈兰德完全不会干涉儿子的训练,也不会对教练指手画脚,他只是偶尔来看哈兰德的比赛,直到哈兰德离开布吕讷去更高级别的球队踢球,老哈兰德才开始更多地参与。

小哈兰德和爸爸图源网络

在哈兰德成长过程中,爸爸强调最多的事是:身体第一。

很多运动科学专家分析哈兰德时都会说,他的身体素质,很难只用足球训练解释。身高194cm,冲刺速度接近边锋,对抗能力像橄榄球运动员,柔韧性又很好,很可能一部分来自母亲的运动基因——哈兰德的母亲年轻时是挪威女子七项全能运动员,参加过国家级比赛,擅长100米栏、跳高、铅球、200米、跳远、标枪、800米。

哈兰德自己也说,母亲对他的影响很深,小时候,妈妈不会因为他输了批评,也不会因为赢了夸奖,她更关心哈兰德今天有没有认真训练,有没有好好恢复,有没有好好睡觉。

这种评价体系,后来一直跟着哈兰德,他接受采访很少说,我要成为第一,更多地会说,我今天恢复怎么样,身体怎么样,还能提高什么。

在世界杯更衣室里,哈兰德常常对队友说的一句话是,「伙计们,别有压力,要享受比赛。」这种心态也让很多对手感到绝望,「你没法跟一个玩得开心的人竞争,而且实力还那样强」。

哈兰德成为巨星之后,贝恩特森教练也收到了很多采访邀请,总有人让他总结哈兰德的成功秘诀,面对这个问题,贝恩特森的回答是:「和哈兰德一起在布吕讷踢球的那批孩子里,有些人成了木匠,有些人成了机械师,有些人去了海外,在高水平的学校里读书,还有一些人仍然在相当不错的级别踢球。比起他们在足球上取得了什么,我们更骄傲的是,他们学会了照顾自己、安排自己的人生。」

贝恩特森还总被问到有没有和哈兰德联系,有没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话,贝恩特森答:「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和哈兰德联系了,我也不需要和他说什么,因为他和那一批的40名球员,始终都在我的心里。」

至于哈兰德,在他的社交网络评论区里,有一句出现过很多次的留言:「How can you not love this guy?」甚至有球迷说,如果你讨厌哈兰德,那你肯定也讨厌婴儿、阳光、小狗、彩虹、小猫、糖果、空气、水和食物。

图源视觉中国

棕色奶酪和主厨

这次世界杯,令挪威足球出圈的,除了哈兰德、击败巴西、维京划船之外,还有——食物。

这次参加世界杯,从挪威出发时,他们带了大约580公斤的食物(不是网上流传的1000公斤以上),具体包括约300公斤挪威三文鱼和鳟鱼、100公斤大比目鱼、100公斤普通奶酪、80公斤挪威棕色奶酪。

很多人好奇什么是「棕色奶酪」,那是用乳清与牛奶或羊奶混合,加热熬煮,浓缩成的一块棕褐色的奶酪状固体。它的味道不像看起来那么甜,空口吃是咸酸口,但又散发着一种类似太妃糖的焦香味。挪威人喜欢用刨片器把棕色奶酪削成很薄的一片,放在面包上吃。它在挪威的地位有点像芝麻酱之于北京,是很多挪威人每天都要吃的「安慰食物」。

铺在面包上的棕色奶酪图源网络

哈兰德本人就是棕色奶酪爱好者,他曾在纪录片里透露,自己每天大约会摄入6000卡食物,其中就包括牛肉、牛内脏、牛奶、面包、坚果、棕色奶酪等等。

因为挪威队的食材大公开,棕色奶酪也和哈兰德的同款发绳一样开始破圈,即便在遥远的中国,也有很多人跑去进口超市专门买来试吃,并评价它,「越吃越上头」。

为了很好地料理这些食材,挪威队还带了3位厨师,每天为团队准备四餐,其中最年轻的厨师是29岁的艾伦·埃斯佩兰——关于他,最新的故事是,因为从没想过挪威队能走这么远,他很早就定下了和女友的结婚日期,2026年7月4日,没想到本届挪威队一路杀进了八强,前几天,在两场淘汰赛的间隙,他如约回到挪威举办了婚礼,并补充采购了一些食材,然后立刻返回了美国。

但埃斯佩兰的故事不会只是一个花边新闻,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哈兰德曾经的队友。埃斯佩兰也成长于布吕讷,和哈兰德从小一起踢球。只是长大后,他不再踢球,去奥斯陆学习厨艺,之后进入挪威男足国家队做主厨。

他终究还是和哈兰德一起参加了世界杯。赛前,埃斯佩兰接受采访时说,「也许很多人小时候都会幻想,长大后在世界杯上一脚把球射进死角,我也一样,但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真的来到了世界杯比赛,手里却拿着花椰菜。」

正在厨房工作的埃斯佩兰图源网络

挪威足球故事

美国当地时间2026年7月11日傍晚,挪威队在迈阿密迎战强大的英格兰队,在先进一球的情况下,最终加时赛落败,哈兰德的第一届世界杯结束了,但挪威足球却再次讲出了属于自己的足球故事——就像克拉韦内斯4年前多哈演讲的结语——

「尊敬的主席,尊敬的各位代表:我是这里的新人。那个抱着橙色足球的女孩,如今已经从家乡走出了很远。人们经常问我,在一个男人的世界里工作是什么感受。我总是回答:我并没有在男人的世界里工作。足球属于全世界所有的女孩和男孩。」

图源视觉中国

参考资料:

1、Netflix:Norway: The Dark Horse

2、Reuters:Norway steer steady grassroots course to World Cup success

3、Flash score:Renowned Swedish TV expert calls Norway's WC qualification party at town hall 'pathetic'

4、Norges Fotballforbund:Calls out for change at the FIFA Congress

5、The Guardian:No league tables, no trophies: how Norway made sport fun for kids

6、The Guardian:’Bigger than football’: Norway fans’ Viking row makes waves at World Cup

7、The Guardian:Haaland beats his own drum as Norway get set for England epic

8、Mancity:Erling Haaland,The Boy From Bryne

9、Olof Lundhs krönikor:Jag har svårt att fatta hatet mot Norge

10、Olof Lundhs krönikor:En insats som ristar in Norge i fotbollshistorien

11、VG:VM-kokkene tar med 116 kilo brunost til USA: – Vi er litt sæ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