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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上最快乐的老头儿,100岁愉快!

2026年7月17日 文/ 人物作者 编辑/

在爱登堡身后,远去的那一个世纪,人类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经历了冷战的对峙与终结,也经历了全球化时代的黎明与黄昏。人类飞向太空、登临月球,每一轮技术革命都带来新的机遇和新的危险。而此刻,世界究竟会走向何处,无人知晓。但每一棵被种下的树是答案,孩子们在绿荫中的奔跑是答案,人们望向自然时的好奇是答案,懂得敬畏自然、爱护这世界的生灵更是答案,每一个愿意行动的人都是答案。

文|卢美慧

编辑|槐杨

100年

2026年5月8日,大卫·爱登堡先生100岁了,按照灵长类族群的平均寿命而言,是一个十足稀有的老人了。

他本想低调度过生日,但整个英国几乎把这一天变成节日。漫长的一生中,他的名字和声音成为英国、乃至整个地球几代人的公共记忆,他是全球最为知名的电视主持人和自然博物学家,被誉为「自然纪录片之父」,参与制作《生命》三部曲、《蓝色星球》、《地球脉动》等一系列享誉全球的纪录片。

全球范围内,大卫·爱登堡先生拥有难以计数的观众群。过去许多年,只要精力尚可,他会亲笔回复信箱里那些热烈的喜爱。临近100岁生日,全球各地的粉丝们将生日祝福投递至他的信箱,执笔的人有耄耋老者,也有刚刚学习认字的孩童,散布于整个星球上的自然爱好者们在这一天真挚祝愿这位老人的100岁生日,他被来自全球各地的敬意和爱意包围了。

最动人的一封信来自他的老朋友查尔斯三世,100岁生日这天,国王先生在巴尔莫勒尔城堡亲笔写下生日贺卡,这是英国一项延续超过百年的传统,自乔治五世国王开始,英国君主每年都会给每位100岁、105岁及之上的公民寄送国王生日贺卡。

这封贺卡最终通过一段名为《特别快递》的短片送达。

短片中这封贺卡从巴尔莫勒尔城堡送出,经由边牧、金雕、刺猬、红松鼠、黑雁、水獭、疣鼻天鹅、绿头鸭、赤狐、黇鹿、猫头鹰等英国标志性生灵的接力传递,穿越森林、海洋、湖泊、河流,穿越伦敦静谧的公园和熙熙攘攘的街头,最终抵达英国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现场,镜头给到当天的主角,100岁的爱登堡带着他标志性的笑容接住这封贺卡——

对大卫·爱登堡先生来讲,没有比这更动人的时刻了,整整一个世纪过去了,他的朋友,包括查尔斯三世和他的子民,包括整个英伦那些陪伴了他整整100年的生灵,包括山河湖海,包括无尽岁月,全部身处这温柔而神奇的接力之中。

不过对他来说,这隆隆赞誉或许不是最重要的。在晚年许多纪录片的开场白里,他都会提到,自己度过了异常非凡的一段生命旅程。在他还是小男孩的时候,他就梦想去遥远的蛮荒之地,去看自然世界最原始的景象,甚至找到科学尚未发现的新物种。

那个小男孩的梦想无限延长,直至今日。时间向前或是向后,大卫·爱登堡人生故事的最动人之处,依然是人类历史中最珍贵的那则童话——

一个人能够以自己梦想的方式度过自己的人生。

图源BBC

「再给我 800 年也不会够啊」

虽然尚无权威统计,但爱登堡先生极有可能是工龄最长的人类,他也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旅行路程最长的人,在非洲的荒野,在马达加斯加,在亚马逊雨林,在阿拉斯加的苔原,在辽阔荒芜的巴塔哥尼亚,在冰冻的南极和北极,在无人抵达的深海,爱登堡的脚步几乎抵达了地球上一切神秘险远的地方,他让无数人见识到这个星球无与伦比的美丽和不为人知的脆弱。

10多年前,临近90岁的爱登堡开始构思自己的自传,他将自己人生故事的开篇定格到24岁那年一个平常的下午,那时他是一间出版社最年轻的员工,负责排版和校对工作。

那天下午,他需要处理一篇关于蝌蚪的小学课文,「我得用自古登堡时代就没变过的排版技术将图片插入文稿中,数清楚单词,有时甚至是字母的个数,加到一起,看看有多少必须得放到下一页,再尝试各种排版,让插图整洁好看。」

忙了一阵,年轻的爱登堡望向窗外,他感到一阵焦躁。简单说来,爱登堡70多年前的迷惘与当下并没有本质差别,这个班儿他不想上了——「我意识到自己不想以这种方式度过余生——成为一个体面的出版商并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爱登堡从很小的时候就痴迷自然,他在莱斯特的校园度过童年,他的父亲曾担任该校前身的校长。很小的时候,他就喜欢骑单车到乡间探索。收集蝉蜕或蛇蜕,翻开一块石头看看下面有什么动物,类似的观察让他深深痴迷。他跟哥哥理查德完全玩不到一起,理查德痴迷戏剧(他后来成为英国著名戏剧导演和演员),常想拉弟弟去业余剧社演个跑龙套的角色,但爱登堡不感兴趣。

天气好的时候,爱登堡喜欢去郊外找化石,菊石公羊角一样的纹路让他着迷,他可以蹲上整个下午研究那些古生物的内部结构。最让他兴奋的是找到那些看起来有可能是化石的石头,用锤子猛力一击,裂开后的石头露出一个奇妙的贝壳形状,「阳光在这个矿化的外壳上闪烁,这是五千万年来第一缕照射到它的阳光,而我是第一个见到它的人」。

这样的渴望最终将爱登堡引向命中注定的道路。

1950年代,因二战中断的电视业迈入起飞的年月,26岁那年,爱登堡成为BBC电视台的正式员工。

那之后,正是伴随着电视技术的日新月异,爱登堡最大限度地拥抱了自己一生的志趣。事实上一直到今年年初,迈入生命中第100个年头的他还推出了自己的新作《野性伦敦》——

他很老了,已经无法再承受长途跋涉。但神奇动物在远处,也生活在城市中心。伦敦的鸽子会搭乘地铁,游隼会在议会大厦的尖塔上筑巢,采食发酵过的花粉会让蜜蜂产生醉酒症状,狐狸会大摇大摆穿行于午夜的城市……

不管今天的人们多么心安理得地生活在这个世界,爱登堡似乎从来没有丢失过一个小男孩看待世界的兴奋,他一直笃信,自己做着世界上最幸福的工作,80岁前后,People杂志采访时问他:再给你 80 年,你是否会厌倦制作野生动物节目呢?爱登堡回答,「再给我 800 年也不会够啊,这世界上总有还没见过鸭嘴兽的人。」

图源纪录片《狂野伦敦》

奇遇

人类探索自然的历史中,有一帧绕不开的画面。

画面中爱登堡蜷缩身体大笑,两头山地大猩猩饶有兴味地研究起眼前这个两条腿走路、身上没有长毛儿的大个子。

那是1978年,爱登堡和团队摄制纪录片《生命的进化》(Life on Earth)过程中的奇遇。

在非洲卢旺达的密林中,爱登堡和同伴找到大猩猩的活动地带,他需要在摄影师示意录制开始之后讲述自己的解说词——深入荒野、尽可能在野生动物生存的原始环境中观察动物行为,在当时还是全然的新鲜事,那是人类镜头第一次记录到野外大猩猩。

在自己的领地里,大猩猩也会对人类产生好奇,最后一天录制,爱登堡屏住呼吸一点点爬向一直嚼着野芹菜的雌性大猩猩,爱登堡侧躺下来,然后转身朝向摄像机——在之后的生命旅程中,尽可能靠近动物,充满爱意地看着它们,然后侧躺下来面对镜头,几乎成为爱登堡的标志——就在爱登堡准备解说的同时,那只大猩猩放下野芹菜,一点点挪向爱登堡,她用自己硕大的手掌拿开爱登堡支撑的手臂,接着灵敏地扽了扽眼前这个人类的下嘴唇。受母亲鼓励,两只小猩猩这时候也爬到了爱登堡腿上,它们饶有兴味地解开了爱登堡的鞋带……

1979年,《生命的进化》连续在13个周日晚上播出。就地球生命历史而言,这是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巨制。《卫报》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对于BBC的老职员来说,历史被分成《生命的进化》诞生前和《生命的进化》出现后。」

人们认知地球生命的方式似乎也可以借此区分。《生命的进化》提供了某种范式,就是之后几十年爱登堡看待世界、也即我们通过他的作品看待世界的范式。

旅程的一站,爱登堡去了年轻时憧憬良久的加拉帕戈斯群岛。正是在这个地方,达尔文收获了进化论的关键论据,爱登堡在镜头中复述当年达尔文写在日记中的发现。水分较好的岛屿上,陆龟可以啃食地面矮生植物,因此龟壳是圆弧形的。但生活在干旱岛屿上的陆龟,龟壳前部会凸起一个尖锐的缺口——它们需要伸长脖子食用高处树木的枝叶。

之后,在政局不稳的科摩罗,摄影师彼得·斯库恩斯拍下科学界已苦苦寻觅多年的腔棘鱼,科学家们认为,腔棘鱼跟最早离开海洋登上陆地的四足动物密切相关,那个珍贵的镜头在之后许多年里,都是活体腔棘鱼留下的唯一记录。

毫无疑问,《生命的进化》成为一个荣耀的起点,那之后,《活力星球》、《生命的起源》、《蓝色星球》、《绿色星球》、《冰冻星球》、《地球脉动》、《王朝》等一系列自然纪录片渐次出现,《生命的进化》将全球视野、宏大史观的拍摄方式注入自然纪录片的基因,人类观看地球生命的方式被彻底改写与重组。

很大程度上,爱登堡和他的节目拓展了现代人认知世界的疆界,也是借由这些制作精良的节目,他的脚步成为许多人的脚步,他的目光汇入千千万万人的目光,他让一代又一代观众意识到,人类自以为中心是多么可悲的短视,在人类活动之外,在人类的一切创造、纷争、潮流、主义之外,还有那么多可爱的动物和植物,还有那么辽阔、壮丽的自然。

图源纪录片《生命的进化》

危机

有心的观众或许会发现,临近晚年、特别是进入21世纪之后,爱登堡的节目发生着巨大的转向。

展现生命奇观的欢愉逐渐被深重的忧思取代,他的作品中出现越来越多关于物种灭绝和气候危机的内容。爱登堡后来承认,在自己的年轻时代,并未意识到人类活动对环境的破坏。那个时候他知道阿拉伯大羚羊和渡渡鸟这些已经灭绝的动物,但他「没有将这理解为重大生态问题。以事实而言,让我们说句实话,如果夏威夷雁不复存在,旋转的地球也不会真的颤动一下」。

但事实绝非如此,是人类、也只有人类,拥有巨大创造智慧的同时,也具备更为惊人的破坏力。如果以100年作为刻度衡量,爱登堡出生的1926年,地球人口约20亿,不足现在的四分之一。100年前,塑料制品尚未进入大众生活,而现在,人类日均使用塑料超过100万吨。过去100年,全球森林净损失约15亿到16亿公顷,面积相当于两个亚马逊雨林。100年前,汽车还只是让人们感觉新奇的新发明,而在今天,全球每年有数十亿吨的温室气体通过汽车排放……

作为亲历者,爱登堡无法对这一切袖手旁观。2020年,制作纪录片《地球上的一段生命旅程》时,94岁的爱登堡有这样一段「证言」——

我们每年砍下一百五十亿棵树;我们过度捕捞,把30%的鱼种推向灭绝边缘;我们在河流湖泊上建起水坝,污染和超采水源导致80%的淡水生物消失。现在的地球俨然变成了一个人类为自己经营的场所,野生动物的数量平均减少了一半,能留给其他生物的资源少之又少。我们用家畜替代了野生动物;地球上一半的肥沃土壤如今已变成农耕地;地球上70%的鸟类都是家禽,其中肉用鸡占绝大多数;人类自己占所有哺乳动物数量的三分之一,另外有60%是人类畜养的产肉动物,而其他动物,从老鼠到鲸鱼,只占4%。

穷尽余生,爱登堡为这可怜的4%不断呼号。于是我们看到全球变暖危机下艰难寻求一块完整冰面结果扑通一声掉进海里的北极熊,看被数以亿万计的塑料垃圾污染的海洋——科学家们从鲸鱼、海豹、鸟类的体内解剖出各种塑料残片,我们看到热带雨林被大面积砍伐、山地黑猩猩找不到栖居之地——

或者根本不需要这位老者再不厌其烦地强调什么,生活在当下的每一个人,都不难感受气候变化制造的危机,地球「情绪」似乎越来越不稳定,极端气候,这个曾经书本上的名词正在成为困扰每个人的现实,几乎每一年,媒体都会说这是有史以来最热的一个夏天,慢慢地,冬天也变得陌生,极热与极寒交替,带来干旱、暴雨、洪水、山地大火等种种自然灾害。冰川在融化,海平面在上升,不管人类是否有意识,一场又一场灾难正以越来越密集的频率变为现实。

1970年代,伴随着全球环保活动的兴起,爱登堡和他的节目常常会招致过份保守的批评,很长一段时间内,爱登堡恪守那一代电视人信奉的理念,个人观点不应出现在作品之中,他把呈现自然之美视作第一要务,「如果他们对自然世界一无所知,他们一点也不会在乎。」

但看过的破坏越多,一生绅士而严谨的爱登堡越显出某种迫切,2015年89岁生日当天,爱登堡专程赴白宫与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会面,以全球珊瑚白化、物种消亡的影像证据说服美方坚定气候立场。2018年在波兰召开的联合国气候变化峰会上,他向将近200个国家的领导人发表演讲,他呼吁各国能够采取根本性的行动,攻克气候危机和生物多样性丧失问题。2019年初的达沃斯会议中,他质疑了经济永恒增长的妄念,他说,只有「一个疯子」才会坚持这个观念。

2018年大卫·爱登堡在波兰召开的联合国气候变化峰会上发言图源纪录片《大卫·爱登堡:地球上的一段生命旅程》

Look at that Earth coming up!

在爱登堡的人生中,有个无法绕过的历史时刻。2020年,制作纪录片《地球上的一段生命旅程》时,94岁的爱登堡深情回忆这个时刻:

那是人类第一次远离地球,隔着遥远的距离,俯瞰整个地球。这就是他们看到的,也是我们所有人看到的:我们的地球,既脆弱,又孤独。

爱登堡终生铭记第一眼看到那个瞬间时内心的震动,「我们看到一颗蓝色弹珠,一个被宇宙茫茫黑暗包裹的蓝色球体——你瞬间明白,那就是我们的地球。」

那是1968年12月24日,平安夜,爱登堡在演播室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作为冷战时代的标志,太空竞赛在1960年代末期日趋白热化,1968年圣诞前夜,首次载人探月的阿波罗8号飞船升空,进入月球轨道后,三名宇航员向全球进行电视直播。

毫无疑问,生活在信息爆炸时代的我们承受着富足制造的悲哀,现在的人们永远无法体会那历史一刻的震撼了——

绕着光秃秃的月球表面飞行到第四圈时,宇航员威廉·安德斯看到舷窗外面,黑色静谧的天幕之中,一颗蓝白相间的圆球出现在月球一望无际的灰色地平线上,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呆,「Oh my god,Look at that Earth coming up!」

慌乱中安德斯抓起身旁的哈苏,拍下了人类第一张月球视角的地球全景。这张后来被命名为《地出》(《Earthrise》)的照片,影响了爱登堡的一生。

这大约是历史本身最吊诡之处,作为冷战对峙时代的产物,阿波罗8号上的这惊鸿一瞥几乎让人类第一次意识到,什么东方与西方,什么肤色、语言、国家、种族,人类创造了那么多概念区分彼此,但事实上,茫茫宇宙中孤单又脆弱的地球,是所有人共同且唯一的家园。没有任何人能从一场系统性的危机中独善其身。

爱登堡把《地球上的一段生命旅程》的故事开篇选在了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废墟中,他告诉人们,相比于切尔诺贝利这场世人眼中近代历史中代价最昂贵的灾难,我们这个年代的真实悲剧,依然在世界各地蔓延,悲剧平日里无从察觉,他指的是「从地球上渐渐消失的自然栖息地」。

《地球上的一段生命旅程》最后,爱登堡转身走进切尔诺贝利废墟上重新长出的森林。就地球本身来说,它在40多亿年的历史中经历过五次系统性的生物大灭绝,科学界也有观点,我们正处在因为人类长期破坏而时时发生着的第六次生物大灭绝的进程当中,但这个星球的伟大和神秘之处,在于无论经历多么大的灾难,只要经历足够长的时间,树木依然会长成森林,森林依然会吸引来动物,地球有的是时间让自己变回葱茏的模样。

没有时间的是人类。

转身走入密林之前,94岁的爱登堡对着镜头说出自己一生工作的总结,那也是许多生态学家的共识,「地球不需要人类拯救,需要拯救的是我们人类自己」。

谈及自己作品在晚年的转向,爱登堡认为自己对地球富有某种道义责任,「我必须一辈子铭记人类对地球造成的破坏,不然我内心无法安宁。」「我工作的第一步,就是让人们发自内心觉得自然珍贵、值得守护。只有建立这份认识,保护环境才有希望,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图源纪录片《大卫·爱登堡:地球上的一段生命旅程》

热情

在莱斯特乡间探索自然奥秘的童年时代,爱登堡就明确了自己一生真正的热情所在——

我所感兴趣的不是人类发明的律条,而是主导动物和植物生命的法则;不是国王和王后的历史,也不是人类各个社会发展出来的不同语言,而是在人类出现很久之前就支配着这个世界的原理。为什么有那么多不同种类的菊石?为什么这个菊石和那个不一样?它是否有不同的生存方式?它是否生活在另一个地区?我很快发现,其他许多人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并找到了许多答案;这些答案汇总起来可以成为一切故事中最奇妙的故事——生命的历史。

过去70多年,无尽的机缘与无尽的幸运,这份热情被一路呵护,大卫·爱登堡也用一生的创作与跋涉,回馈了时代和命运给予他的一切。

但偶尔也有被泼冷水的状况,早年有次到自然博物馆归还昆虫标本,他请求见一见昆虫部门的管理人员,想当面向对方表达感谢。不过那人似乎对新生事物充满敌意,「请不要谢我,电视就是浪费时间。要让我决定的话,肯定一件标本也不借给你。我只是按照上级的指示这么做的。」

这件小事爱登堡记了几十年,他因为在吵架中没发挥好懊恼不已,他后来想到,自己原本可以告诉他,之前一天晚上通过电视看到这些昆虫标本的人,或许比过去一年走进博物馆的人还要多。

纵然亲历了一整个世纪的危机,爱登堡始终不是悲观的人。静静躺在博物馆里的标本做不到的,电视或许可以。100岁这年推出的《野性伦敦》结尾,置身绿树掩映的河边,爱登堡讲述了伦敦野生河狸的故事。

大约400年前,野生河狸在伦敦消失。但得益于英国上下对重新引入消失物种的热情,野生河狸重新在伦敦郊野的湿地出现。

在那片湿地,河狸家族每年会咬倒几棵大树,大树倒下后,更多阳光照进湿地,许多林下植物从而有机会生长;而河狸啃咬树枝建造的堤坝,能够有效过滤水质。更茂盛的植物和更清洁的水源能够吸引来更多动物,整片湿地因此重获新生。

《野性伦敦》最终收梢在里士满公园,在莱斯特乡野醉心菊石花纹的那个小男孩最终找到了他的答案,去到过无数遥远的蛮荒之地,看到了无数自然世界最原始壮丽的景象,100岁的爱登堡告诉人们,亲近自然的最佳方式,是让自然来到我们身边。

从黑白电视到今天的红外成像、水下摄影、无人机航拍、超高清影像,爱登堡和他的纪录片团队见证了人类影像技术每一次令人振奋的进步,宏观与微观,极速或静止,生活在今天的人们比以往任何时代都能更清晰、更真切地欣赏和观察我们身处的自然。在这一点上,或许爱登堡从未真正背弃过支撑他一生的信念,只有让人们看到,才会有行动的可能。

于是在晚年许多纪录片的结尾,在呈现了大段令人着迷震撼的自然景象之后,都会有一段标准的爱登堡式的独白,保护自然栖息地,爱护环境,使用清洁能源,促进农业现代化,让自然回归城市,爱护我们的地球……

一次一次,不厌其烦。

很难尽述,这种西西弗斯式的努力究竟产生了多么巨大的影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不是大卫·爱登堡,人类不会像今天这般认知自然。

一部无法绕开的作品是2017年推出的《蓝色星球 II》,这部历时4年、运用诸多前沿技术拍摄的海洋纪录片,是2001年首播的《蓝色星球》续篇。《蓝色星球》几乎是大众真正了解海洋世界的开始,16年后,爱登堡和团队继续展现海洋世界浩瀚神秘的同时,也同步呈现了海洋、或者说整个地球面临的危机,塑料滥用、海洋污染、过度捕捞正一点点蚕食我们身处的星球,海底珊瑚大面积白化、不知情的信天翁叼着塑料喂食雏鸟、与世无争的海龟被渔网死死缠住、捕鱼船不停歇的噪音干扰海洋动物的交流……

这部纪录片是全球观众第一次直观面对现代世界的海洋危机,海洋塑料污染成为世界性的公共话题,影片播出后,全球范围内掀起自发的海洋清理运动,许多国家制定政策、法规限制塑料的使用,科学界积极探索可降解材料,包括英国王室和BBC在内,都在同年宣布停用一次性塑料制品。

可以肯定的是,现实世界的这些反馈是爱登堡一生工作的勋章,他始终乐见一切行动,惟有真正地行动,人类才能在制造出如此多破坏和危机之后,找到解救自己的可能。

图源纪录片《蓝色星球第二季》

答案

爱登堡一生交游广阔,但光辉历史或伟大名字,一直不是他认知世界的方式。他和查尔斯三世的母亲、英国前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友谊同样持续了数十年,两人同年出生,爱登堡只比伊丽莎白小十几天,早在伊丽莎白还是公主时,她就喜欢看爱登堡主持的动物节目,登基之后,她带年幼的查尔斯和安妮公主去过爱登堡坐镇的BBC演播室。

漫长的一生中,伊丽莎白经历了从丘吉尔到特拉斯15位首相,经历了无数历史云谲波诡的时刻,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除了经常如影随形的柯基犬,伊丽莎白一生都深爱着旷野与自然。

2018年,伊丽莎白邀请爱登堡到白金汉宫花园漫步对谈,两位老者追忆往昔,聊树木、聊森林、聊花园里的玫瑰花丛,也一起揶揄了一嘴特朗普访英时的阵仗。

英国王室的植树传统可追溯到维多利亚女王时代,花园里维多利亚女王种下的伦敦悬铃木已经长到遮天蔽日,92岁的爱登堡和92岁的伊丽莎白女王在林荫下穿行,路过的每一棵树都有故事,那次谈话的主题,是推广伊丽莎白女王发起的「英联邦华盖计划」,女王计划号召全球英联邦国家划定原生森林永久保护地,最终旨在保护地球上数百万公顷的森林。一生经历无数动荡,伊丽莎白希望留给后世的人们多一片绿地和野生环境。

散步中两位老人谈到环境危机和气候变化,伊丽莎白跟爱登堡说,50年后,树的种类和样貌都会改变,「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那次谈话后的4年,伊丽莎白女王离世。2023年3月,因女王离世而延期的「白金禧绿色华盖计划」重新发起,爱登堡担任官方大使,继续老友的遗志。这次活动最终在全英种下超过300万棵树木,在英格兰,在苏格兰,在威尔士,在皇家公园,在社区林地,人们用种下一棵树的方式纪念远去的女王。

活动揭幕时,爱登堡也在伦敦里士满公园为伊丽莎白种下一棵橡树,接受采访时他说,「女王生前十分喜爱皇家公园,更是一位热忱的树木爱好者。这株橡树,是纪念她最合适的信物。」

虽然一生走过无数极地与荒野,但爱登堡在很多场合表示,自从70多年前搬到附近,里士满公园一直是他在地球上最喜欢的地方,他喜欢在里士满清晨的薄雾中散步,公园里的野生鹿群在晨曦中觅食的场景总是能带给他内心的安宁。2026年5月26日,为纪念他的百岁诞辰,园方将公园内的自然步道正式命名为「爱登堡步道」,以致敬他一生为启发大众热爱自然所作的贡献。

这条步道将作为当地儿童自然科普的专线步道,中心负责人在开幕致辞时讲述设计这条步道的初衷,「每一个走在『爱登堡步道』的孩子,都追随着他一生倡导的好奇、观察、善待自然的脚步」。

在爱登堡身后,远去的那一个世纪,人类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经历了冷战的对峙与终结,也经历了全球化时代的黎明与黄昏。人类飞向太空、登临月球,每一轮技术革命都带来新的机遇和新的危险。而此刻,世界究竟会走向何处,无人知晓。但每一棵被种下的树是答案,孩子们在绿荫中的奔跑是答案,人们望向自然时的好奇是答案,懂得敬畏自然、爱护这世界的生灵更是答案,每一个愿意行动的人都是答案。

在眼下纷争不断、迷雾重重的世界,这样爱登堡式的乐观似乎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但长远一些看,人生须臾,旷野永存。

切尔诺贝利的野草,里士满公园的树,重新回归旷野的河狸或是万万千千的地球生灵,都是爱登堡先生的同伴,它们遵循的是另一套法则,在人类的疆域之外,在可以触及或无可触及的时间之外,在亘古静默的自然秩序面前——

毫无疑问,爱登堡是对的。

图源纪录片《大卫·爱登堡:地球上的一段生命旅程》

参考资料:

《大卫·爱登堡自传》(重庆大学出版社,2020)

《我们星球上的生命——我一声的目击证词与未来憧憬》(中信出版社,2021)

《大卫 • 爱登堡的真实一面》(《卫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