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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手机降速:谁按下了倒退键?

2026年7月22日 文/ 石头 编辑/ 风雀

2025年一季度,据Canalys发布的数据,小米出货量达到1330万部,同比增长40%,以19%的市场份额位居第一。雷军随后在微博写下:“十年后,小米手机重回中国市场第一。看到这份报告,无比感慨!”

那是一段属于小米的黄金时刻——小米SU7卖到脱销、线下门店跑步扩张、市场份额节节攀升。

仅仅一年后,在IDC榜单上,小米的名字已经滑出了前五。

2026年二季度,IDC数据显示小米手机出货量以21.7%的跌幅领跌前五大品牌。往前倒一个季度,在整个大盘仅微降1%的情况下,小米出货量同比暴跌35%,直接从榜首沦为“Others”。

全球战场同样寒意逼人。根据IDC和Counterpoint Research的数据,2026年一季度小米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3380万部,同比减少19.2%;二季度同比跌幅扩大至26.3%,是全球前五大厂商中降幅最大的一家。相比之下,三星同期增长8.1%,苹果大涨15.4%。

资本市场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小米股价从2025年6月的历史高点61.45港元,一路下行至2026年7月初的25港元附近,累计跌幅超过50%,市值蒸发数千亿港元。即便公司在2026年前四个月砸下约84亿港元回购,也未能托住跌势。

财务数据同样不容乐观。小米集团2026年一季度实现营收991亿元,同比下降10.9%,为近三年来首次季度营收同比负增长;归母净利润47.23亿元,同比暴跌56.77%;智能手机业务毛利率从去年同期的12.4%降至10.1%。

小米官方在财报中将其数据低迷归因为“中低端智能手机出货量减少”,但穿透赤裸裸的数字,这背后是一场关于渠道、产品、战略和基因的多维困局。

小米手机这一轮销量过山车,最直观的驱动因素来自线下渠道的剧烈摇摆。

2024年上半年,小米SU7的爆红改变了一切。这款车型上市仅10个月,销量就突破13.69万辆,交付周期一度长达三个月以上。一位小米员工对媒体形容当时的景象是“车商躺着赚钱”——有销冠一个月提成高达10万元。

这股热浪迅速影响了小米的线下渠道策略。2024年2月,小米召开首次“人车家全生态”发布会。当年10月,汽车部销交服部并入中国区新零售部门,小米中国区总裁王晓雁统管手机、汽车和大家的线上线下全渠道销售体系。

“以车带店”成为这一时期的核心打法。据《中国经营报》报道,截至2025年12月,小米之家在中国大陆的门店数量达到约18000家,较2024年净增超过3000家。其中500平方米以上的新零售大店约240家,净增超过170家。

但规模扩张的速度远比数字显示的更为激进。一位小米经销商向《数智前线》透露,在东部沿海省份的一个小县城,原本四家小米之家已经足以覆盖全县,但小米一度要求开到11至12家,甚至出现过一条百米长的通信街上挤着三家小米之家的情形。

这一阶段还有一个颇具争议的打法:经销商想开一家汽车门店,硬性条件之一是先开二三十家小米3C门店。即使是那些没有开车店诉求的商家,也被区域经理委婉告知:如果不开新店,原有门店可能不再续约。而根据经销商的说法,小米家门店大多是一年一签。

“走得太快了,膨胀了。”一位经营八年小米之家后选择退出的经销商向《数智前线》总结道。

膨胀的泡沫在2025年下半年被戳破。

2025年11月,一份小米发给经销商的内部通知流出。通知明确指出:2026年小米之家的发展核心将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有序关闭部分低效且亏损的门店。

据《界面新闻》测算,各省上报的优化门店数量在20至50家之间,全国受影响门店总数大概率超过1000家。小米主动承担约2726万元的一次性损失,以帮助经销商每年减少超过7246万元的亏损。关店高峰期出现在2025年12月前后。

与门店收缩同步推进的,是一场范围更广的裁员行动。

据《财新》报道,自3月以来,小米集团分批启动裁员,涉及手机、汽车、互联网、国际部等多个业务部门,覆盖研发、测试、产品、市场等岗位。一名北京员工向《财新》透露,其所在部门裁员比例约为20%,但这一比例是按“整个部门人力成本的20%”计算,而非人头——这意味着高薪老员工首当其冲。

小米官方回应称“存在正常业务团队调整,但没有所谓的规模裁员”。但事实是,有南京部门员工向《财新》透露,其团队从40余人被裁至十余人,同一批被裁的还有超过一半的2025届应届生。

汽车业务同样未能幸免。据《界面新闻》披露,此前为高端车型SU7 Ultra设立的专属销售团队约300人,至2026年初仅剩30人留任。汽车门店人员结构也从原来的“1店长+2主管+11销售”优化为“1店长+1主管+5销售”,大幅压缩人力成本。

值得注意的是,小米财报显示,研发人员反而增至26048人。裁员的方向很明确——砍掉扩张期堆积的“冗余”岗位,将资源向核心研发和AI方向集中。

小米员工两年内从3.5万暴涨至5.65万,扩招60%,造车、AI同时开线。当手机利润被压到极限、造车还在持续烧钱时,多线作战的代价最终由手机业务承担。

如果说线下渠道的大起大落是“天灾”与“人祸”兼有,那么产品端的乏力则暴露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小米手机能拿出来的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一位在小米工作了多年的中层员工告诉《数智前线》,去年卢伟冰还在内部悬赏“做有技术亮点的东西”,但半年过去,并没有做出什么亮眼的成果。

从产品线的动向来看,小米正在大面积做减法。

最明显的是折叠屏产品线。据多名数码博主爆料,小米已正式暂停旗下竖向小折叠MIX Flip系列的研发与迭代,MIX Flip 2将成为该系列收官之作。尽管MIX Flip此前在全球市场取得了一定销量,但小折叠整体市场规模有限、制造成本居高不下,MIX Flip 2首周销量仅为前代的60%,“卖一台亏一台”的局面难以为继。

而大折叠屏产品方面,小米同样已超过两年未发新品。虽然内部人士透露研发已重启、预计2026年四季度推出搭载自研玄戒O3芯片的新品,但长期断更对品牌在高端市场的存在感无疑是沉重打击。

面向中端轻薄市场的Civi系列也已走到终点。据知名数码博主“数码闲聊站”在微博确认,该系列已被砍掉,“下一代没有任何复活迹象”。国际科技媒体Gadgets360也援引该爆料进行了报道。

Civi系列诞生于2021年,定位为主打轻薄和自拍的中高端机型,历经五代产品,但始终局限于特定区域市场,销量不稳定。作为替代,小米将此前仅面向海外市场的T系列首次引入国内——小米17T系列于2026年5月发布,直接覆盖了Civi原本的目标用户群。

产品创新乏力并非某一个品牌的单点问题。根据IDC的监测,2026年二季度中国智能手机市场已经连续五个季度同比下滑,消费者的换机周期被动延长至43个月以上。直板机严重同质化、折叠屏的新鲜感也在消退。当所有厂商都拿着差不多的参数表厮杀,爆款的诞生变得越来越困难。

比创新乏力更急迫的冲击来自上游。

据IDC全球消费设备高级研究总监Nabila Popal的评估,存储芯片价格较去年同期已上涨近300%,在低端机型中,存储成本占物料清单总成本的65%以上。小米手机率先感受到了这股寒流。2026年一季度财报显示,小米手机毛利率降至10.1%,同比下降2.3个百分点。

问题在于,苹果和华为可以凭借极强的供应链议价能力和品牌溢价,消化大部分成本冲击。IDC数据显示,2026年二季度,苹果中国出货同比增长24.4%,华为以22.6%的市场份额稳居中国第一、同比增长19.4%。前十大厂商中,仅这两家实现正增长。

另一个变量是“国补”退坡。2025年上半年的3C国补曾大幅刺激消费,随着补贴收窄,被提前释放的购买力迅速枯竭。

IDC预计,2026年下半年,中国智能手机市场出货量同比降幅可能扩大至20%左右。对高度依赖线上渠道和国补刺激走量的中低端品牌而言,外部环境的恶化速度已经超过了内部调整的节奏。

把视线拉长就会发现,小米手机的困境并非始于2026年。自2021年雷军宣布“押上人生全部声誉”造车以来,小米手机的今天似乎就能预料到。

根据同花顺iFinD数据,小米智能手机业务的年度营收在2021年达到2088.69亿元的历史峰值后便一路走低,2025年下滑至1864.4亿元。与营收同步萎缩的,还有持续低迷的毛利率水平。据小米2025年财报,手机业务全年毛利率为10.9%,较2024年的12.6%下降了1.7个百分点。

低毛利的后果是结构性的:它直接限制了手机部门在技术研发和人才投入上的资源空间。据多家财经媒体报道,小米手机部门内部的一个普遍感受是,集团的资源倾斜明显偏向汽车业务,手机自身的研发预算受到挤压。

数据佐证了这一判断的合理性。公开信息显示,小米汽车过去五年累计投入超过400亿元;雷军在2026年春季新品发布会上又宣布,未来三年将在AI领域投入超过600亿元。而手机业务每年不到200亿元的毛利,既要覆盖自身的研发和运营,还要承担集团利润贡献的角色,腾挪空间极为逼仄。

比低毛利率更底层的问题,是小米的高端化战略喊了多年,却始终未能突破“有面子、缺里子”的困局。

从销量结构上看,小米的高端化确实取得了进展。2024年,小米在中国内地4000-5000元价位段市占率达到24.3%,排名第一;2025年,其3000元以上机型在整体出货量中的占比也提升至27.1%。2026年一季度,智能手机ASP(平均售价)更是同比增长8.2%至1310元,创下历史新高。

但高端化的“面子”并没有转化为利润的“里子”。ASP走高的同时,毛利率却不升反降。有行业分析指出:背后的根本原因是小米至今仍高度依赖高通骁龙平台等通用芯片方案,缺乏苹果A系列芯片+iOS、华为麒麟芯片+鸿蒙系统那样的“软硬芯”垂直整合能力。

通用芯片是所有厂商共享的性能公域,只有自研芯片才能为自家系统做极致优化、建立真正的技术壁垒。这也是小米自研玄戒芯片的重要之处。

这一差距直接体现在利润表上。根据各公司财报,苹果手机毛利率接近40%,华为消费者业务毛利率据估算在20%以上,而小米仅10%出头。

另一个被市场反复讨论的变量,是雷军的精力分配。

2021年3月,小米正式宣布造车,雷军亲自挂帅。五年多过去,汽车业务是雷军投入时间最多的战场。从开发布会,到试驾,再到做直播,雷军的个人注意力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转移。

雷军既是小米的希望,也是一个单点瓶颈——一位从小米离职的校招生发文称:“雷老板亲手抓哪个产品线,哪个产品线就能出爆款。但是没有人的精力是无限的,他放手的产品线往往会遇到瓶颈。”

2026年7月,小米中国区再度进行密集人事调整:王晓雁不再兼任销售运营一部总经理,新零售部总经理张健兼任小米之家总经理,原小米之家总经理调任电商部。汽车销售运营板块也在独立定人。

这些动作的积极解读是组织从“人治”转向“法治”,但换个角度来看,也说明手机基本盘面临的压力,已经大到需要最高层频繁“调兵遣将”来应对。

把时间拨回2016年,小米手机曾经历过一次极为相似的危机。彼时,小米在前五年的高速增长后遭遇断崖式下滑,全年手机出货量暴跌超20%。在《小米创业思考》一书中,雷军进行了反思。

十年后,“膨胀了”这三个字再次从小米的经销商口中说出。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押着相似的韵脚。不同的是,2016年的手机行业正处在上升期,华为尚未受到制裁,OPPO和vivo在线下渠道大举扩张,蛋糕本身还在变大。

而2026年的情形是:中国手机市场已连续五个季度萎缩,存储芯片成本飙升300%,除苹果和华为外几乎所有品牌都在下滑。雷军也已不再是“手机公司CEO”——他是“小米汽车的头号产品经理”,手机只是小米的“基本盘”。

2025年初登顶中国手机市场第一的那一刻,或许已经透支了小米手机这一轮周期里最好的高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