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被看见的女演员,在脱口秀舞台上发光
这是丹妮第一次站在脱口秀节目的舞台上,和其他所有第一次参加节目的选手一样,她被贴上了“线上新人”的标签。
实际上,她是名副其实的脱口秀“老人”。她参加过无数个线下比赛,获得过第八届单立人原创喜剧大赛季军,拥有自己的个人单口喜剧专场《百变妮友》,并同步节目录制进行多城巡演。
“老人”的标签不只在脱口秀这个行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作为音乐剧演员一直在演那些年龄定义上的“老人”,最初是妈妈,后来是奶奶,当她已经在“老年赛道”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时,还不到30岁。
在音乐剧里演老人的经历被丹妮写成了段子,搬上了《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三季(以下简称《脱友3》)的舞台上。她用丰富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演绎着一段略显辛酸的过往。她扯着标志性的嗓音说:“因为我的声音特别沙哑,就适合演成熟女性。演妈妈演得好啊,演得越好,越演妈妈,后来进步太快了,开始演老奶奶了。”
这段表演让她获得了204票(满票210票),成功晋级比赛。那句“那么大的公园,你逛啊!那么多的树,你撞啊!”成了档期爆梗,弹幕里都是“太强了、太牛了”的赞叹声。笑友团成员对她赞誉有加:闫妮为她起立鼓掌,周深说舞台完全是她的舒适区,陈鲁豫觉得她在台上闪闪发光。
在很多人眼里,脱口秀与冒犯相关联,但更多的脱口秀演员是先交出自己的软肋才能获得“入场券”。冒犯的终极目标不是撕裂,而是消解,消解自身的某些恐惧。脱口秀让丹妮变得勇敢了。曾经的她,站在音乐剧的舞台上,戴着花白的头套,化着老年妆,但期待着自己终有一天能和同龄的女演员一样,在戏里演一次年轻女孩,拥有一次美好的爱情。现在,她独自登场,一切皆由己定。
节目播出不久后,博客作者与正在专场巡演中的丹妮对话。因为台风巴威的影响,她勉强抢到了从郑州回上海的票。我们通话时,她正在回上海的高铁上,信号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像极了她过往的音乐剧人生,但这不影响她讲述脱口秀给自己带来的变化。
她告诉我们,属于丹妮的脱口秀就是“我不用好好做‘人’了,我就做自己”。
在《脱友3》的舞台上,丹妮讲了她和音乐剧之间的爱恨情仇。第一赛段,她讲自己在音乐剧里演不了主角的困境,听得鸟鸟眼眶湿润。到了第二赛段,这种困境蔓延至生活里,母亲说她演音乐剧是吃青春饭,父亲则觉得她演音乐剧上不得台面还上不了春晚。直到说了脱口秀,家人对她的职业才有所改观。
这不是她第一次用脱口秀“蛐蛐”音乐剧,在过往的开放麦和专场里,音乐剧这位陪伴了她12年的老朋友,为她提供了不少素材。现在,这位老朋友让她在《脱友3》的舞台上连续炸场。
多年的音乐剧演出经验让她的舞台与众不同,她松弛且游刃有余的表演,精准的节奏和生动的表情,即兴唱起的《Let it go》,构成了今年脱口秀综艺舞台上一道独特的风景。演出结束后,周深希望她在现场清唱一段,她有点害羞地唱了,又是一个满堂彩。
一切都如她在节目里所说的“就该在这儿演!我演爽了”!这个在音乐剧里演不满全场、拿不到主角的女孩,在《脱友3》的首秀上穿了一件红色的上衣,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一次不必再做绿叶了,这一次要像花儿一样绽放了。
鲁豫认为,丹妮的能力可以在类似《蝴蝶梦》《贵妇还乡》《妈妈咪呀》等大型音乐剧里饰演熟女角色,而那些让她演老太太的导演是“没有眼光”。她甚至“预言”未来丹妮将陷入两难的选择:究竟是说脱口秀还是演音乐剧,她可太抢手了。
实际情况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丹妮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因为音色偏沙哑,她在音乐剧里常常要饰演妈妈、奶奶这样的功能性角色,鲜有一次拿到了女主角,依旧是演一个73岁的老太太。
某种程度上看,脱口秀改变了丹妮在表演上面临的困境。2015年,她第一次看开放麦,是周奇墨和石老板的演出,她觉得喜欢,但写文本对她来说很难,音乐剧演员更多是表演别人写好的剧本。两年后,她为了音乐剧梦想南下做“沪漂”,上海有许多脱口秀线下演出,她成了那里的常客。真正决定自己上台,是因为疫情期间音乐剧的工作锐减,生活迫使她必须换个赛道。
30岁生日那天,丹妮在猫头鹰喜剧讲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场开放麦。场地的房间不大,台下的观众也不多,但她觉得很满足。那一天,她讲了一个关于吸引力法则的段子,说自己天天幻想和帅哥有亲密接触,结果这一切都没有按照法则里说的那样成为现实。当天有不少业内的老脱口秀演员都在现场,看完演出后,有人跟她说:“这人是第一次演吗?她怎么那么松弛,一点都不紧张啊?”
松弛、热情、高能量、喜欢交朋友是身边人对丹妮的普遍印象,也是她说脱口秀的优势。她喜欢在台上用表情和眼神跟台下的每个人交流。她总结出了一套在大剧场演出的经验,并将其运用在节目录制现场:“录制现场是特别大的空间,有高台和远观,观众200多人,你要让每个人都被你吸引,要用眼神都接触他们,并和他们产生真实的交流。观众就会觉得你真的在乎他们。”
丹妮觉得,讲脱口秀,真实、真诚至关重要,演员有义务调动观众的积极性和关注度。2023年,她出演音乐剧《寻找家人》,陈佩斯是这部剧的艺术总监。丹妮记得他在现场和演员们说:“必须要在舞台上行动起来,要让观众眼里看到的是一个鲜活的、生动的人。”于是,在录制的时候,她会特别留意让自己在台上处于一种动起来的状态。
在台上动起来,成了丹妮的表演特色之一。有人说她像脱口秀演员胡豆豆,后者会用耳麦来代替麦克风,以此来解放双手,全方位地投入表演,“很松弛,很大胆,同时对演员来说也是一种挑战。”
比赛还在继续,脱口秀带给她的挑战也在继续。可以肯定的是,她终于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了自己想要的女主角,演出了自己心仪的作品。
2025年5月,丹妮在北京单立人Down Town完成了个人专场《百变妮友》的演出。此后,专场在多个城市进行了巡演。
为什么会给专场取名为“百变妮友”?她说:“因为我经常在一个戏里演多功能人,一个人客串好几个角色,排练的时候,要排练很多个角色,排练超过100遍,这个‘百变’其实是一个谐音梗。而‘妮友’则是我演的每个角色必须得和我像朋友一样,我才能在台上接纳这个角色。”
在脱口秀的舞台上,丹妮切实地展现了自己“百变”的一面。比如《脱友3》的首秀里,她在自己、旁观者、闺蜜、现实生活里的老太太,甚至观众的角色里随机切换,并且能够精准地呈现每个人物的特点,观众能一下子就捕捉出她所饰演的人物状态。
她也切实地通过脱口秀成为了更多人的“朋友”。随着节目的播出,身边做音乐剧的朋友们会给她发信息,希望她在节目上更多地去聊一聊行业现状,让大众了解到音乐剧行业的另一面。这些让她在重塑自我表演定位之后,又多了一些使命感。
但在音乐剧舞台上,“年纪轻轻又能老”并不是丹妮唯一的困境。有一次面试,音乐剧的招募信息上写着:“我们正在寻找这样一个女演员,身材娇小,风趣幽默,相貌普通。”丹妮觉得自己完全符合标准。面试那天人山人海,很多女演员都是超级大美女,当时她心里想,她们长成这样,怎么跟自己打?自己太普通了,完全符合标准。结果剧组最终为这个角色选了一个大美女。
如果让大美女去演普女,那么真正的普女演什么?然而这就是行业现状,事实上无论是美女还是普女,音乐剧的市场留给女演员的发挥空间都十分逼仄。女演员无论在台上还是台下,都面临着表演和生存的双重压力。
在节目录制期间,有人问过她为什么放着音乐剧这样一个高雅又高薪的职业不做,要来说脱口秀?她回答,脱口秀的收入更高而且更稳定。对方递上了一个质疑的眼神,言外之意,还有比脱口秀挣得少的?她解释说,音乐剧的收入不稳定,时常会三四个月才结算一次报酬,脱口秀在这方面则规范很多,报酬相较于音乐剧也丰厚一些。
演音乐剧曾经一度是丹妮努力追寻的梦想。大学毕业后,她顶着家里的压力,毅然到北京寻找音乐剧的演出机会。有时甚至要编造“在北大做教授”的谎话来搪塞父母。在这个行业深耕了12年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戏路越来越窄,最后端起了“老太太”这个铁饭碗。丹妮身边不少演音乐剧的朋友最后都选择了转行或者回家结婚生子,她希望那些迷茫的同行们在听过自己的段子之后,能找到属于自己实现梦想的通路。
丹妮不是第一个站在脱口秀舞台上希望“改变点什么”的人。用一个段子改变一个行业,听起来像是某种不切实际的“野心”,真正做起来也是道阻且长,是否行则将至还未可知。但脱口秀让丹妮发生了改变,她变得更勇敢、更有挑战精神,她开始努力尝试扯下一直以来想要“体面”的面具,更深层地挖掘自己的内心,展露过往不愿展露的面相。
即便如此,她还是会有谨小慎微的时候。“我们在审稿的时候,我会反复问自己,这个能说吗?如果我说了,会不会因此而伤害到什么人呢?”比如她在节目里有一篇内容,就是吐槽演出后SD环节(注:Stage Door的缩写,原本指剧场后台的演职人员通道,现多指演出结束后观众在通道口等待演员签名合影的互动环节)的现状。但是涉及到具体的人,甚至是身边的朋友,她担心对方会因此受到影响。于是她选择让自己成为故事的主角,过程是挣扎且需要反复打磨的,但她觉得:“哪怕讲出来我自己会被人不喜欢,我还是希望更多人看到这些真实存在的情况。”
今年,《百变妮友》的专场巡演正值节目播出期间,很多观众慕名而来。当地俱乐部迎来了一个票房新高,演出结束后等着签名的观众排成一个长队,这些都让丹妮感受到自己“有点影响力”了。面对不断上涨的关注,她告诉自己要更加勇敢地去表达。
这次对话前,丹妮刚刚结束了《百变妮友》在郑州的演出。她开心地告诉我们:“(这次演出)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有多好!我都有点接不住了。”
说了五年半的脱口秀,丹妮愈发感受到在脱口秀舞台上表演“真爽”,她获得了在音乐剧表演时不曾拥有的爽感。首先是观众反馈,在线下讲开放麦的时候,能够更近距离地感受到观众反馈,一个包袱响了之后,随之而来的喝彩声和爆笑声会在当下给予演员更大的信心。
音乐剧则不同,掌声往往在谢幕时响起。随着SD的流行,演员也能在演出结束后和粉丝有互动,但这样的互动往往属于主角和男演员,演老太太的丹妮更多时候是被淹没在其他人的SD热潮里。
此外,音乐剧从台前到幕后,更重视团队合作,也有各式各样的人际关系和人情世故。丹妮调侃自己在音乐剧行业里时常要注意“做个体面人”。脱口秀则更单打独斗,特立独行一些也没关系。虽然日常也会交流,互通有无,但舞台上的时间终究是属于自己的,演员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就可以。线下演出,遇到喜欢的演员就多逗留一会儿听听现场,更多时候她结束自己的段落,就冲进上海繁华的夜市里,因为“逛街可太开心了”。
这种独自上场的表演,让丹妮不断校准和重塑自己。最初开始说脱口秀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劣势是文本弱。同属于单立人喜剧的资深编剧路子野是她的编剧伙伴,几次比赛都会帮丹妮的文本把关,关键时刻“敲打敲打”她。路子野是个直言不讳的人,会直接告诉她“你这个太普通了,很一般”,这样的大实话对丹妮来说很重要。
丹妮第一次写本是在笑果训练营,当时所有报名的人都要提交1200字(约5分钟)的文本和视频。她写完之后,觉得“挺羞耻的,光看文字一点不好笑”,不过实际演出的效果却不错。去年,她参加了节目的改稿会,依旧觉得自己在文本方面差点意思,但线下演出和比赛的积累让她愈发觉得不是所有演员都要依靠文本成功,她的优势在于舞台表演和感染力。
丹妮没有放弃打磨和精进自己的文本能力。过去,她是有需要的时候才写一写,但她知道很多优秀的脱口秀演员每天起床后就会坐在电脑前写稿。现在,她让自己每天都写,能写出十句的话就会觉得很开心。
她开始尝试写自己过去不太敢写的观察稿,擅长不同口音和地域模仿的她会把这些融入到文本中,形成带有个人特色的对话文本,这是属于丹妮独有的文本风格,这样的风格在《脱友3》的首秀中配合上生动的表演,收获了观众的掌声。
一同参加节目的步惊云告诉她,如果前两年你参加节目,不一定能得到现在这样的反馈,之前是文本出色的演员更能得到观众的喜爱。但这两年涌现出了大量新的风格,观众对于表演型的演员接受度更高了,性格张扬和敢于释放自我的演员同样能收获认可和喜爱。
天时地利人和,丹妮觉得命运的天平似乎开始向自己这边倾斜了。她选择上场的时机刚好,在脱口秀开始海纳百川、百花齐放的时代。脱口秀综艺之外,国内的脱口秀赛事也在不断普及,她有更多的机会去见到更优秀的同行,去督促自己打磨文本和表演,去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比赛还在继续,丹妮在《脱友3》的目标也不断变化着。最初,她觉得自己大概是一轮游;高分晋级后,她希望自己再走远一些;现在,她的目标是进决赛,因为“我的‘贪嗔痴’已经冒出来了”。
过了35岁,丹妮觉得自己可以直面内心的“贪嗔痴”,直面对赢和获得更多关注的渴望,否则就显得太懦弱了。她分享了自己看过的一部日本舞台剧《中村仲藏》,里面的主人公向命运发问:“你到底让我到哪里去呢?如果你需要我走到一个很高的位置,需要调动我的名利心,那我就接受它。”
在脱口秀的舞台上,丹妮也无数次地与命运进行了相同的对话,“你到底让我到哪里去”?她觉得一切都不在自己的预期和计划之内,但值得为之付出努力,哪里都好,那一定是属于她的更大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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