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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东野圭吾,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2026年7月30日 文/ 人物作者 编辑/

关于东野圭吾,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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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日本作家东野圭吾去世,终年68岁。

作为中国读者最熟悉的日本作家之一,他的《白夜行》《嫌疑人X的献身》《解忧杂货店》《秘密》等书籍总是被摆在书店的中心。他曾凭借《放学后》获得江户川乱步奖,《秘密》获得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又以《嫌疑人X的献身》拿下直木奖,是日本推理小说史上的三冠王之一。他一生留下了106部作品,完全称得上「著作等身」,他的新作也同为遗作的《永远的记忆》,将于8月5日出版。直到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依然在写。

东野圭吾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即便读过他许多书的人,也很难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日本媒体曾这样描述他:「作品极度开放,本人极度神秘。」人们称他为隐居型作家。

四十多年来,他的小说不停曝光于世,他本人却极少接受深度采访,也没有一部长期跟踪他的纪录片。他注重隐私,不上电视节目,很少参加文学活动,连他罹患癌症的事,外界也是在他离世后才知晓。他认为作品理应成为焦点,而不是作者本人。与作品的巨大声量相比,他活得像一个隐形人。

实际上,东野圭吾是一个丰富的、有趣的人。他出身大阪市井,身上带着平民区的粗粝与务实,他上过班,很懂打工人的心态。他度过清贫的日子,省钱也很有招。作为不用去公司打卡的写作者,他有很多独特的创作方法。他警惕虚荣,抗拒权威,是一个喜欢怪兽、沉迷机械与科学实验的人。他偏爱人群、街区和闹哄哄的城市,他可住不了伊豆的度假别墅。他喜欢棒球、足球、漫画,最喜欢的电影是《星球大战》,每次看心脏都会怦怦跳。因为喜欢滑雪,他独自资助并建立了一个单板滑雪赛事,至今已8年。他唯一一次看电视哭泣,是看到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男子400米半决赛,一个英国选手面对失败的场景。

今天,我们想讲述15个关于东野圭吾的人生故事,以此纪念他来过。未来很多年,他的作品或许依然会在畅销榜前列,依然会改编成影视作品被反复谈论,我们不仅要记住他布下的精巧迷局,也要记住这个具体的人。

文|赖祐萱

编辑|楚明

1

1958年,东野圭吾在日本大阪一个平民家庭出生,家里经济并不宽裕,父母对他的照料也带着关西式的粗放。4岁那年,他出门玩耍走失了,父母因为专心看相扑比赛,过了许久都没有发现。后来,《白夜行》的开篇就提到了他童年走失的那个公园。

他家里开着一间生意清淡的小店,卖钟表、眼镜和贵金属饰品。父亲是个沉默的人,每日趴在工作台上修表、雕金,店外是密集的商铺、工厂和市场,东野圭吾每天见到的都是普通的劳动者。

多年以后,有人劝他到东京附近的轻井泽或伊豆买房,他说自己住不惯那种被自然包围的地方。大阪平民区的街声和人群,反倒让他安心。

后来,他进入当地公立中学,那所学校曾因学生打架、偷窃和恐吓他人出名,体育馆后方甚至被学生当作施暴的地点。他所在年级又聚集了一批问题学生,上课有人打牌,老师讲课时飞来小刀,学生把螺丝刀、匕首和伞柄藏进衣服。东野圭吾说,他在这种环境里看见普通少年们的滑稽、粗暴和恐惧,也看见一个人可以怎样在集体暴力中突然消失。

经过童年与少年时代,他得到了两件最重要的东西。一件是他对普通人、劳动者和少年群体的观察,另一件是,他深刻地意识到,「人生有光明就会有阴影」。他对此有着深刻的警觉,因此后来有了《白夜行》这个故事。他曾透露过《白夜行》中有他的亲身体验,至于是哪一部分,他说请读者们自行想象了。

图源剧集《白夜行》

2

小时候,东野圭吾非常厌恶文学,也讨厌读书,他是一个十足的电视儿童。

姐姐们都在看课外书时,他总是端坐在黑白电视机前,沉浸在《铁臂阿童木》和《铁人28号》的世界。母亲劝他说,读书时会把自己想象成故事里的主角,既紧张又兴奋。他回答,自己不需要,他要走自己的路。

母亲找来许多书,试图把他拉回书桌,他毫无兴趣。直到一本《伽利略传》出现,少年伽利略观察吊灯摆动的画面吸引了他,他认定科学是一件伟大的事。结果走向了母亲期望的反面,他对数学和理科产生了浓厚兴趣,同时更加坚定地排斥语文与阅读。

改变发生在高一。大姐带回家一本推理小说,不知为何,他竟然完整地读了下去。对于以前看一两页就放弃的他来说,这像是一起意外事故。他第一次觉得,「推理小说还真的可以。」

他去翻二姐的书架,看到了松本清张的《高中生杀人事件》,这本以学生为主角的书让他产生共鸣。他缩在被窝里翻书,拿起来就放不下,三天后,他读完了整本书。这是他人生头一次体会到这种美妙感觉。

16岁的东野圭吾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写推理小说。他去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买了一本最厚的B5笔记本,从那天起,他开始动笔,创作了他的第一部推理小说。

那时,他要参加体育社团,要应付考试,还要和姐姐共用一间书房。他只能把写小说伪装成学习,每天,趴在书桌前,一点一点往笔记本里填满故事。家人们都很欢喜,觉得他似乎终于认真用功读书了。直到27岁那年,他获得江户川乱步奖,父母才知道儿子多年来从来不是在读书,而是一直在写小说啊!

1985年,东野圭吾凭借《放学后》获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

3

20岁开始,东野圭吾开始独居生活。关于独居,他有着丰富的生活智慧和经验,即便放在今日,他的小窍门也不会无趣。

父母没有提供任何经济援助,他每月生活费是做家教挣来的2万日元,其中5000日元用于租房。他租了一个5平方米的房间,厕所、洗脸池都是公用的,房间没有燃气,无法做饭。

另一位朋友和他同住在这栋公寓,并教会他怎么在5平米的空间伸直身体。睡觉时,拆掉壁橱拉门,将被褥的一半铺进壁橱,人躺下后,下半身也伸进去,即便是狭小的空间,他们住得也很舒服。他的回忆,带着一点穷开心。

他们总去附近杂货铺买面包边边,一袋是10日元,如果买别的东西还会免费送。为了吃得好点,东野圭吾想出了一个妙招,把面包边烤脆,抹上番茄酱,他郑重地叫它「披萨」。遇到值得庆祝的事,他会和朋友买啤酒,坐在小房间里,用这种「披萨」下酒。

有趣的是,临近毕业,朋友的父亲开着奔驰来到住处,东野圭吾这才知道,和自己一起拿免费面包边、半身睡壁橱的朋友来自富裕家庭。对方奉行的是家里的规矩——年轻时应当吃些苦。后来,这位朋友成为大型制造企业的技术骨干,并参与了日本航天史上的重要项目。

4

成为职业作家以前,东野圭吾也是个打工人。

他在一家汽车零件制造企业工作了5年,从事生产技术研究。辞职11年后,他写过一篇随笔,说自己梦中的场景和人物大多仍来自那家公司。别人会梦见学生时代的考试,他反复梦见的却是旧职场:实验没有进展,报告当天必须交出,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焦虑具体而顽固,是班味很浓的梦境了。

工作确实带来过难以接受的事。入职两年后,他曾罕见地给父亲打电话,说自己要辞职。他在电话里把工作中的不满全部倒出来,语气近乎失控。父亲只发出一声平静的「哦」,听完后说,重新开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父亲的淡然和松弛,让他放松下来,他又上了三年班,直到他获奖,决定以写作为生。

他将5年工程师生涯称为「领工资的特殊才艺学校」,他获得了很多上班族才有的技能。

制造企业是庞大的组织,他每天必须和兴趣不同、性格不合的人一起工作。任务需要分配,结果要向上汇报,意见冲突时也不能转身离开。他说,这些日常教给他的人情世故,足够写一份关于人际关系和社会生活的报告。比如,某家出版社的一个部门曾经议论过东野圭吾,「这位作家为什么打电话这么礼貌?」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制造业工程师经历是自己少有的武器。别的作家写公司职员,常把人物放进贸易公司、广告公司或文职部门,他笔下的公司人往往负责技术,案件也自然与机械、工业和科学发生关系。后来侦探伽利略系列的物理学家汤川学、《天空之蜂》的核能背景,以及不少角色的科学思维,都能追溯到这五年。

东野圭吾这样说,「现在被称为作家的人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但是曾在制造业当过工程师的(作家)又有几个呢?」

年轻时的东野圭吾图源网络

5

如果不写推理小说,东野圭吾或许很适合当一个科普作家。他总是可以将很复杂的物理知识,讲述得生动、有趣。

一次聚餐,出版社负责人说,夏天忘记把啤酒放进冰箱,临时想喝冰的,只能把冰块倒进杯中,再赶在冰块融化前喝完。东野圭吾告诉他,可以把罐装啤酒埋进冰里转动几十秒,若想更快,再往冰里加盐。同桌的人听完,直呼有趣。

从那天开始,东野圭吾成了饭局上的科普人。传真机为什么能传图,钟表里的石英是什么,鲨鱼和鳐鱼为什么没有普通鱼鳞,海里为什么没有青蛙,这些日常存在却很少被追问的事情,都可以成为他的话题。

他还给自己定了规矩,不能长篇大论,三分钟,只要三分钟就要让对方明白。这与他的小说语言高度一致,推理诡计可以不够复杂,但阅读体验一定要好,他尽可能用好读易懂的语言讲述故事。

东野圭吾获得江户川乱步奖出道的时候,文学界很多人在背地议论,「这样的小说,我们自己也写得出来」。他说,这是对他最大的鼓励,「如果大家能够觉得一部小说通俗易懂,就说明那肯定是部好作品」。

6

还记得东野圭吾4岁走失的那个公园吗?

小学时,他几乎每天都去那里玩耍,公园旁边有一栋烂尾楼,墙壁、楼板和钢筋裸露在外,水泥楼梯只有台阶,没有扶手。对成年人来说,这是危险的烂尾楼,对附近孩子来说,它提供了现成的探险场。

楼内铺设着四方形通风管,管道弯曲相连,像一条封闭的迷宫。孩子们借用当时流行的美国电视剧名称,把它叫作「时间隧道」。每天,东野圭吾和伙伴们伏低身体往里爬,手脚贴着积灰的金属表面,穿过蜘蛛网,遇到死老鼠,如同探险。

管道的出口难以预料,爬行一段后,可能从大楼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钻出来。东野圭吾深深地记得那里面的尘埃,也记得从黑暗中重新见到外部空间的感觉。

1997年,他在小说月刊杂志开始连载一部时间跨度很长的作品。当时作品还没有以单行本形式出版,开篇从主人公的初中时代写起,包括那条童年的「时间隧道」,后来,这部长篇成为他最著名的小说之一——《白夜行》。

东野圭吾说,写小说时必须进入相应的氛围,而他进入这部作品的方法,就是回忆那条布满尘土的通风管。生活带给他一种最真实的身体经验,空间逼仄,前路难辨,人在黑暗里不停地爬,出口会把人带到未曾预料的地方,这也是人生。

图源剧集《白夜行》

7

东野圭吾的小说里,城市总是重要的存在。但在他的记忆中,母校大阪府立大学附近的街区实在算不上漂亮。他形容那里土气,毫无格调,成群结队的工科男生在街上走来走去。多年后,当他动笔写以高校为背景的推理小说,最先浮现在脑海的依然是这片街区,它装满了记忆,也封存了一个他并不喜欢的自己。

读大学时,他去学校的一大动力是参加弓箭部活动。训练结束,他和几个朋友就在附近闲逛,钻进咖啡馆,翻来覆去地抱怨未来。他们害怕成为公司职员,害怕穿上西装,挤进满员电车,在固定的时间打卡上下班。一想到这些,恐惧就弥漫上来,只盼着毕业能晚一点、再晚一点。

后来回望,他才明白,他们只是怯懦,对能否顺利进入社会毫无信心。写小说时,旧街区的景象连同当年的自我厌恶一起涌了回来。街道的沉闷、学生的徘徊、对未来的迟疑,全都成为他故事里的底色。

后来,有读者拿着小说当导览,跑到东野圭吾的母校周边实地打卡,留下评价,真是没什么可看的。东野圭吾看到后说,确实如此。对他而言,一个地点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它适不适合观光,而在于那里存放着真实的羞耻、愿望和迟疑。

8

作为关西人,东野圭吾和东京也有一段往事。

凭借《放学后》拿下江户川乱步奖时,东野圭吾还住在爱知县刈谷市,那是他当时供职的公司所在地。他早早盘算过,一旦当上作家,就回老家大阪。可真正辞了职,他却放弃了大阪,把目的地改成了东京。

改变源于一个读者的提问。那人问,为什么你的小说里从来没有具体的地名?当时东野圭吾这样解释,一旦限定地点,不熟悉那里的读者会觉得无聊,保持模糊,读者更容易进入故事。回答完,他又开始在心里问自己,难道这辈子都要写没有具体地点的小说吗?

要写透一个地方,作家必须真正懂它。当时他熟悉的只有大阪和爱知,把这两地当背景当然行得通,可题材会被框住,人物一开口,也必须吐出当地方言。他希望笔下的人物可以说标准的日本语,他也渴望拥有一座可以长期观察、反复调用的庞大城市。

搬到东京后,他开始频繁更换住处,甚至被人叫作「搬家狂」。这些辗转大多出于无奈,却让他一点点认识了不同街区。他的小说渐渐长出了具体的车站、交错的道路、街角的商店和真实的通勤路线。东京不再是一个为了讨好读者而设置的模糊背景,而是一座他用日常生活获取细节的城市。

图源电影《麒麟之翼 新参者剧场版》

东野圭吾很多作品都以东京为背景,图为电影《麒麟之翼 新参者剧场版》。影片讲述了日本桥麒麟雕像旁边的死亡事件,日本桥也被称为东京的起点。

9

作为一个不用去公司打卡的写作者,东野圭吾有一条写作经验:绝对不能一直坐在家里办公。

在东京住过几个街区、试过各种工作环境后,他发现,住所和工作室必须分开,作家最好像普通公司职员一样,在固定时间离家和回家,往返时也不要开车,应该乘电车或公共汽车等通勤工具。

作为写作者,他从不迷信什么绝对安静的街区,也不相信存在完美的适合创作的住宅。住得离图书馆近,未必写得更好,刻意避开繁华的商业区也没有意义,心里惦记着热闹的人,总会找过去。

他曾连续两年过着这样的生活。早晨出门,和陌生人挤在同一节车厢里,视线扫过人们的衣着、细微的动作,留意那些临时发生的小事,最后抵达另一个空间,坐下动笔。回头看,那是他灵感最密集的两年,他说,外部世界会顺着这条通勤路,不断涌入他的大脑。

后来,他的工作室和住所合并了,他发现床、餐桌和书桌之间的边界也随之消失。为了找回这种边界,他偶尔会穿好衣服,走出家门,在附近的街道上绕一圈,假装去上班,然后再回家,假装自己刚刚抵达工作室。

他说,如果一个写作者整天独处,生活迟早会萎缩得只剩下一叠稿纸。

10

《放学后》拿下江户川乱步奖时,单行本卖出了十万册,冲进日本年度推理榜单前列。有一阵子,东野圭吾觉得周围罩着一层玫瑰色的光。但他很快清醒过来,这十万册的销量,大半是乱步奖的功劳,新人的光环撑不了太久。

第二年的乱步奖颁奖派对上,出版世界露出了残酷底色。除了他的责任编辑,现场几乎没人记得他,新的获奖者站在聚光灯下,上一年的新人已经被遗忘。

他很早就明白了,文学奖只负责把门推开,绝不会替作家保留座位。行业里每年都有新人涌入,要是迟迟交不出下一本,光环很快就会消失。这种危机感一直跟随着他。每次把稿子投出去,还没等公布结果,他已经坐下来开始写下一部。四十年来,他连续写了106本小说,最疯狂的年份,他一年写了五本小说。

为了保证自己能在东京活下去,辞职前,他坐在桌前算了一笔账。《放学后》卖了十万册,下一本大概只能卖十分之一,也就是一万册。全职写作后,他计划每年写三本,一本定价1000日元,版税100日元,一万册就是100万日元,一年版税收入300万日元,刚好和他做工程师的年薪持平。算出这个具体的数字,他才安心地递交了辞呈。

最初,不停地写并没有换来持续关注的目光。出道几年后,更年轻的新本格推理作家接连登场,拿走奖项,制造话题。东野圭吾觉得自己的名字失去了新鲜感。他担心,就算作品写得再好,也会被读者归入「那个不再新的作者」。

写《天空之蜂》耗费了他三年时间,投入极大,因为这个原因,出版前他认真考虑过换一个笔名,好让这部长篇绕开「东野圭吾」这个旧标签。最终,他没有换名字,也没有停下笔。在那段低潮期,他脑子里从来没有放弃写作的念头。他只是一直写,一直写。

后来,他想出一个带有奇幻色彩的故事:一场事故后,母亲的灵魂进入了女儿的身体。这个构想很难塞进当时人们熟悉的推理小说框架,接连遭到几家出版社拒绝,直到一位女编辑支持了他。

这部作品就是《秘密》。它成了他被翻译成最多国语言的小说之一,并在1999年拿下了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随之而来的销量和电影改编,彻底扭转了他的处境。

这段经历让他对名声保持着警惕。他知道读者的注意力会转移,奖项会过期,连名字都可能变成包袱。他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只有写作。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后来成了畅销作家,他也很少站到作品前面。早年的那个派对早就告诉过他,灯光并不会属于任何人太久。

图源电影《秘密》

11

27岁成为职业作家,东野圭吾连续写出几部作品后,很快遇到瓶颈。他熟悉的生活范围很窄,就是学校和公司,人物也是,大多都是学生如何说话,上班族怎样在组织里行动。一旦跨出这两个世界,笔下的人物就失去了细节。

于是,他给自己立下一个铁规:以后什么都要看,什么都要留心,不准再用「没有兴趣」拒绝陌生事物。为了验证这条规则,他特意挑选过去完全不关心的古典芭蕾作为小说题材。他去芭蕾舞团取材,向芭蕾教师请教,只要听说有演出,即使地点较远也去看。后来,他几乎成为舞台艺术方面的爱好者。

这次取材持续约一年,后来写成加贺恭一郎系列的《沉睡的森林》。书中的芭蕾舞者不再是一个套着舞鞋的空壳,舞者的身体训练痕迹、舞团内部的等级、群体的封闭,全都和命案紧紧咬合。他相信,只有投入真实的生活和人群,才能写出最接近「人」的故事。

图源电影《沉睡的森林》

12

东野圭吾的小说中,有很多与雪有关的场景。雪场收到恐吓信,犯罪者将失物藏在雪地中,大型滑雪场杀人事件,目击者也是滑雪者。从2010年代开始,他形成了风格鲜明的雪山系推理小说,这源于他也是一个单板滑雪爱好者。

东野圭吾在大阪长大,那里常年无雪,周围也极少有人滑雪。但他家里住着一位行踪古怪的叔叔,叔叔经常把东西塞进巨大的背包,推门离家,一走就是几个月。年幼的东野圭吾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后来他才弄明白,叔叔在一家安全索道公司上班,专门在滑雪场建缆车和吊厢。这是他最初对雪场的认知。

初二那年,札幌冬奥会开幕,日本选手包揽了70米级跳台滑雪的前三名。他跑去买来各种体育报纸,盯着选手起跳后的分解照片反复看。看完,他爬上能找到的高处,模仿照片里的姿势,试图纵身往下跳。

44岁那年,他真正踩上了单板,也爱上了滑雪。频繁上雪道后,他结识了不少职业运动员,他发现,许多选手拼命训练,却等不到足够的比赛、奖金,也等不到被公众看见的机会。一个念头冒了出来,2018年,东野圭吾资助并创办了单板滑雪大师赛事,这项赛事成为日本单板滑雪的顶级赛事之一。

办赛需要场地、设备、运营人员和奖金,开销远超个人赞助的量级,东野圭吾几乎掏了全部的赛事费用。大量工作人员都有本职工作,只能靠业余时间无偿帮忙,东野圭吾没有把他们当成员工或下属,他只提了一个要求,让真正喜欢单板的人来定具体内容,把比赛办成大家都觉得有意思的样子。

这场雪板赛事,就像他写出的小说。他不追求庄严,只要求观众看得懂,选手愿意来,现场足够好玩,同时保住竞技的底色。第一届比赛结束时,几位运动员特意跑来向他道谢,他说,这让他高兴。他举办比赛的出发点之一,就是给拼命投入的运动员一点鼓励。

四十多岁才开始认真练习单板,他尝过训练受伤和技术卡壳的滋味,这也让他更了解竞技运动员的心理。

写《雪烟追逐》时,他描写了一位单板选手摸到了职业生涯的边界,不想退役又感到极限逼近的状态。东野圭吾和日本滑雪运动员上村爱子对谈时提起,这段情节让他卡了很久,退役是竞技生活里躲不开的人生课题。上村爱子参加过五届冬奥会,她告诉东野圭吾,竞技状态的失灵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今天全部成功,明天可能什么都做不好,有时规则一改,原本拿手的绝活直接变成扣分项。她说,东野圭吾创作的运动员非常深刻地体现了这些困境。

写雪山故事,东野圭吾依然把普通读者的乐趣摆在最前面,他希望人们觉得雪场有趣,觉得冬季运动并不遥远。同时,他还始终带着一种愿望,希望替运动员发声——长期训练的人以什么心情面对比赛,怎样看待雪山,又怎样接受能力、规则和年龄改变。

在雪场的东野圭吾图源网络

13

东野圭吾长期保持着极高的写作产量,人们好奇他的时间从何而来,他的答案很简单:学会走神。

2023年,他和《名侦探柯南》的作者青山刚昌有过一次对谈。在他看来,忙碌等同于压力这是一个误解。想看一部电影,手头却没有完整的两个小时,他会先看十五分钟,下次再接着看,他从不等待工作彻底清空才去消遣。

阅读也是如此,明明还有任务在身,一旦某段文字勾起兴趣,他会顺着读下去。他允许自己分心、走神,允许自己在极短的时间缝隙里,看一点真正想看的东西。他把兴趣切成极小的碎块,随时进入,随时抽离。日常的写作生活因此有了缝隙,这种分心,恰好给了大脑必要的刺激。

青山刚昌问东野圭吾,如果突然得到完整的一天休息,会怎样度过?他的回答仍与小说有关,他想悠闲地考虑今后要写什么。青山立刻指出,「这听起来还是工作啊!」东野却说,对自己而言,这就是最大的奢侈。

他所说的奢侈,是指在没有任何交稿压力的情况下,去构思一部还不存在的小说。题材可以模糊,人物可以暂时没有名字,更无需立刻判断它能否出版。在极度高产的日常里,这种毫无目的的放空和走神,给他带来了真正的自由。

14

东野圭吾写过许多长篇系列,比如侦探伽利略和加贺恭一郎。长篇系列通常会给读者提供一种稳定感,熟悉的人物回到熟悉的位置,再去解开一个新的谜团。

东野圭吾却不愿让角色永远停在同一状态。他认为,一个人经历过重大事件,生活方式和看待世界的目光必然会发生改变。他认为,一个侦探,解开过十几起命案,失去过朋友,目睹过牺牲,如果到了下一本书里,他依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生活,这个人物就失去了连续的生命。

几年前,东野圭吾和福山雅治有过一次对谈,福山雅治是他笔下伽利略系列主角「汤川学」的扮演者。东野圭吾告诉对方:「我不可能让一个十几年的角色,从来没有成长,没有创伤。」

福山雅治饰演的天才物理学家汤川学,是东野圭吾创作的经典角色之一图源剧集《神探伽利略》

15

刚出道时,东野圭吾对推理小说有一套很窄的定义,必须有杀人案,必须有诡计,最后用严密的逻辑解开谜团。那时,他整天琢磨怎么设计意想不到的凶手、动机和机关。写作变成了解棋局,他死死盯着盘面,生怕漏出半点逻辑破绽。后来他自己承认,那些精巧的诡计或许震动了读者,但里面的人物,打动不了人心。

松本清张的《天城山奇案》曾是他的启蒙读物,多年后他回想起来这本书,真正击中他的不是谜底,是那个少年无法言说的心理冲动。他突然明白,只要能让读者摸到那种心境,小说根本不需要把每一条缝隙都填满。后来写青少年犯罪,他依然在追求那种无法言说的冲动。

他接受采访时说,人的心怎么跳动,怎么纠缠,这比纯粹的恶意更吸引他。几年后他才彻底看透,人值得写,恰恰因为人是不一致的。

一个人可以同时爱着又怨恨着,明知要吃亏还要往前走,矛盾、软弱、做尽不合理的事,这才是人物的趣味所在。

他的笔下极少有纯粹的恶魔。他觉得「纯恶」太省事,也太无聊,他不想简单宣布一个人天生邪恶,他只想写一个普通人,看他如何在自尊、恐惧、爱意、羞耻和偶然的交织下,一步一步跨过那条边界。

几年前,他在一档播客节目中谈起那些罪犯。他说,哪怕一个角色做出了极其残酷的事,只要作者顺着角色的内心一直往下写,这个人身上就很难只贴着「凶恶」这一个标签。

东野圭吾说,人都是矛盾的,复杂的。他也是矛盾的,他自己人生里最大的矛盾就是,一个极度讨厌读书的人,最后靠写书度过了一生。

东野圭吾离开后,很多读者转发了他在2023年冬天获得菊池宽奖时的公开发言,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他留着寸头,肉眼可见地衰老了,说话时偶尔也有点卡顿、含混,但是他还是讲述了很多。那段话像他的人生底色,也像他留给年轻后辈们的交代。

那次发言,他提到了两位作家对自己的影响,其中一位是伊集院静,他和东野圭吾曾一起担任直木奖的评审。有次评审结束,伊集院静从别的饭局特意赶来,专门和东野圭吾聊天。他告诉东野圭吾:「和你聊天真有趣啊,你这个人啊,聊着聊着就会改变主意,所以交流起来才有意思。其他人,投了赞成票就是赞成,选了反对票却死不改口,但你不一样,赞成会突然变成反对,反对也会变成同意。」东野圭吾说,他听到很高兴,像这样随时改变主意和想法,是他的拿手好戏。

这是东野圭吾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留给大家最后的一段话。「在日本社会,尤其是政治家,似乎总有一种『一旦说出口,绝对不能改变主意,改变想法就很丢人』的氛围。大家可别这么想,完全没关系,随时改变你的主意吧,不这样的话,沟通和交流如何进行下去呢?从明天开始,不,今晚就开始听听别人的意见,哪怕被人说今天和昨天想的怎么不一样也没关系。人类嘛,改变一下才有戏剧性,请大家放松心情,不断地变化自己,好好生活下去吧!」

2023年,东野圭吾在东京荣获菊池宽奖图源视觉中国

参考资料:

1. 東野圭吾.『あの頃ぼくらはアホでした』. 集英社,1995年

2. 東野圭吾.『ちゃれんじ?』. 角川書店,2004年

3. 東野圭吾.『さいえんす?』. 角川書店,2005年

4. 東野圭吾.『夢はトリノをかけめぐる』. 光文社,2006年

5. 東野圭吾.『たぶん最後の御挨拶』. 文藝春秋,2007年

6. 「東野圭吾が明かす『創作の秘密』――『容疑者Xの献身』から『流星の絆』まで」.『週刊文春』,2008年

7. 「東野圭吾 渡辺謙と初対談」. MANTANWEB,2014年

8. 「東野圭吾×上村愛子 スペシャル対談」. 実業之日本社,2016年

9. 「東野圭吾インタビュー『湯川でさえ、てこずる謎は執筆の壁も高かった!』」.文藝春秋,2018年

10. 東野圭吾.『東野圭吾 最強小説家の秘密』. 東洋経済新報社,2019年

11. 「東野圭吾が語る『雪とペン』」.『週刊東洋経済』,2019年

12. 「東野圭吾×福山雅治 『ガリレオ』の秘密」.『文藝春秋』,2022年

13. 宝島社編集部編.『このミステリーがすごい!2024年版』. 宝島社,2023年

14. 「東野圭吾×青山剛昌 巨大対談」.『このミステリーがすごい!2024年版』,宝島社,2023年

15. 「東野圭吾メールインタビュー」.『けんごの小説紹介 読書の沼に引きずり込む88冊』,KADOKAWA,2024年

16. 「福山雅治 福のラジオ Guest:東野圭吾」. TOKYO FM,20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