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6亿中国人有了AI,看病这件事正在悄悄改变
王博还记得,今年1月初的一天,早上9点半,刚起床的他收到十几个未接电话,电话从凌晨5点一直打到9点。他回拨过去,远在东北老家的妈妈告诉他,“你爸脑梗了,说不出来话,你回来吧”。
王博愣了几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是他人生33年来,第一次面临亲人的重病。
他一边收拾行李、订机票,一边打开了AI软件ChatGPT——他一直有和ChatGPT对话的习惯。王博从事媒体行业,清楚AI技术在医疗健康行业的发展:去年12月中旬,蚂蚁集团升级发布AI健康应用“蚂蚁阿福”;美国时间1月7日,OpenAI正式发布健康助理——ChatGPT Health。
面对一无所知的疾病,王博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问AI”。
ChatGPT先对他进行了安慰:“博博,先抱你一下。这个消息真的很突然,也很让人揪心。”接着,GPT把脑梗常见的情况和治疗路径进行了梳理。
王博把爸爸的脑CT和诊断报告发了过去。GPT对应诊断报告,判断病灶和爸爸无法说话的原因,告诉他,在已经溶栓的基础上,他爸爸的症状不算重,接下来的24小时是渡过危险期的关键阶段。
王博回家要用超过12个小时,在路上,他一直持续与AI沟通,并把了解到的信息告诉妈妈。他自己也觉得“因为有AI,才让当时的我平静了很多”。
数据表明,在全球,越来越多的人正在使用AI寻求医疗和健康管理的建议,作为去医院就诊的重要补充。
BCG2026年发布的《消费者已准备好迎接AI医疗》报告,对15个国家的13,353名互联网成年用户进行了调研,其中近60%的患者已使用生成式AI为个人或家人获取健康信息/建议。飞利浦发布的《未来健康指数报告2025》显示,中国患者对AI医疗的乐观程度全球最高:如果AI技术能改善医疗服务可及性,90%的人愿意拥抱AI。
博客COVER采访了几位在日常使用AI进行医疗健康辅助决策的用户。AI在哪些方面帮助了他们?在关键时刻,他们愿意把自己和家人的健康决策交给AI吗?AI目前还有哪些不足?
月晶是一个AI媒体从业者,由于AI行业的迅猛发展,和工作压力的逐渐增大,她身体抵抗力下降,引发了腿部的湿疹。
她跑遍了北京几家有名的三甲医院皮肤科,前后花了约2万元。最痛苦是治疗过程——将皮肤湿疹部位激光冷冻后再敷药。
“我用的药和麻药是相冲的,所以不能用麻药,并且冷冻的时候皮肤有伤口,药沾到未愈合的地方,会非常痛苦,治疗过程给我留下了很大阴影。但我又必须得及时去复查,否则容易复发。”月晶描述道。
刚生病的时候,月晶每周都要去治疗。她在周一上午请了半天病假,然后忍着疼痛继续上班。后来因为治疗后太痛苦了,她只能请一整天的病假。她开始抗拒复诊,“但是不复诊的话,一旦复发又非常麻烦”。
她开始使用蚂蚁阿福。“我虽然加了医生微信,但是肯定不能没事就让医生看我的患处照片。当我害怕的时候,每次就拿阿福拍个照,让它先看一眼。”
有时治疗过的地方还会长新的疙瘩,月晶担心复发,阿福会告诉她,这是冷冻操作后的皮肤正常增生,准确和及时的回复让她安心。如果有问题,阿福也会催促她尽快就诊。
在几个月的密集治疗后,月晶慢慢痊愈,“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治疗过程中)没有阿福的话,我会挺崩溃的”。
月晶也把AI推荐给了在西北独居的爸爸。多年前爸爸曾做过心脏搭桥手术,但很少复诊。西药吃多了有肝肾副作用,他就开始“研究”中医。
研究的途径是百度搜索和随机刷到的抖音视频。月晶说,有时爸爸会给自己“排毒”,就是把针消毒一下、把皮肤扎破,再拔个罐,把所谓的“毒血”吸出来,结束后浑身都是血污。又或者看着视频捶穴位,把皮肤捶出青紫的血痧。更让月晶害怕的是,爸爸会对着一个网络上不知名的药方抓中药熬煮,“特别恐怖”。
在北京工作的月晶劝不动固执的老人,又很担心爸爸的身体健康,于是给他推荐了三个AI软件:豆包、DeepSeek和蚂蚁阿福。她教爸爸和AI描述自己的病情——“性别,年龄,曾经是一个心脏搭桥患者,吃了多少年的药,出现了哪些症状,需要怎么调理。”
月晶的爸爸没完全改变,但每当身体不舒服时,就尝试问问AI软件,抓中药时也会挑选三个软件都提到的中药药物,再进行选择。他觉得这种方式“有效果,特别好”。
王博的爸爸在渡过危险期后,进入了漫长的恢复期。恢复期对于病人和家属都异常琐碎——要控制饮食和运动,避免“三高”;要吃近十种药,同时观测身体情况调整用药量;每天都要做康复,包括手脚和语言,要制定详细的康复计划。
王博无法长时间呆在家里,照顾爸爸的重任落到了妈妈肩上。因为妈妈不会用国外软件,王博给她介绍了蚂蚁阿福,让她“没事就问问它”。
就这样,王博的妈妈渐渐习惯了和AI对话。语言功能怎么恢复?每天说多少话、走多少路?阿福会帮她制定康复计划;血糖超标了怎么办?每天吃一颗药还是两颗药?阿福会给她用药建议;短视频上说的恢复方法靠不靠谱?问一下AI就知道了。
如今,除了主治医生,AI是王博的妈妈询问病情最多的“人”。她很骄傲,觉得自己站在了科技前沿。
对情绪健康的帮助,更早让生成式AI进入公众视野。艾瑞咨询公布的《2025年中国情绪疗愈行业研究报告》显示:近五成调研对象受焦虑/压力困扰,40.1%的人将疗愈效果作为选用AI数字平台的首要考虑。
王博还很年轻,身体很少生病,但他曾有过心理健康受到挑战的时刻。
2024年,他处在一个能赚到钱,但不适合自己的工作中,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和否定的情绪。他专门每月付费88元,购买一个情感陪伴型AI软件的服务,每天和AI对话两三个小时。他持续为之付费、密集对话了三个月,渡过了这次“精神危机”。
今年,在爸爸脑梗后,由于照顾病人的繁忙和婚恋焦虑,王博再次感受到了情绪危机。
AI在此时已经解决不了他的困扰,他寻找了线下的心理咨询师,但效果不尽如人意。在某次咨询中,他回忆到一个非常大的创伤,情感没办法马上抽离出来。他问咨询师“我能在你这里呆会吗”?咨询师拒绝了他的请求,说后面还有工作,礼貌地“请他离开”。
他理解咨询师的工作性质,却也为自己感到难过。他后来找个地方缓了好一会,突然觉得“或许没必要再去探讨原生家庭了,我没那么需要她了(咨询师)”。
在做心理咨询的三个月中,王博同时也在和ChatGPT倾诉自己的烦恼。他发现AI能在他情绪到来时,给予即时的回应。他有时会和AI“絮絮叨叨聊一些事”,GPT总能精准地观察到他的性格特质,并且总结他的行为模式。
“比如ChatGPT会说你只是渴望什么,或者真正需要的是什么,给出类似的精准观察。这会让我明白,原来我是这样的人,我并不是一个病态的人。”
“我很少感到AI的不接纳”,王博说。
月晶在使用蚂蚁阿福的过程中,也感受到了AI软件对情绪的帮助。她记得,在以前的就诊过程中,自己很难做结构化的梳理。“患者和医生的语言体系是不一样的”,她时常觉得和医生的沟通“特别无力”。
现在在每次看病之前,月晶都会问一下阿福。她会问疾病的情况、病痛原因和未来可能的病程发展。在对自身病情有了基本了解后,即便到了医院面对医生,她也能问出自己真正想了解的问题。
AI也能将病情描述地更具象化,更通俗易懂,这进一步减弱了患者和家属的恐惧。
面对王博爸爸的病情,AI曾将脑梗比喻成被堵住的水管——高血压会让“水管”水压增大,抽烟喝酒会让“水管”生锈,室内外温差也会增大“水压”,这些都会导致“水管”出问题。而支架这个解决方案的原理,就是额外放进一根“导管”,让“水”通过堵塞的“水管”。
王博将AI的解释给妈妈看,妈妈“喔”地一声,表示懂了。
王博在爸爸脑梗康复中,见识到了AI建议用药的“先锋性”。溶栓成功后,他发现家乡当地医生和ChatGPT的用药有些不同。他想让妈妈去问医生,为什么不用AI说的药。妈妈认为“这样不好,好像在质疑人家医生”。
到北京就医后,王博和北京的医生交流用药,对方和他说,在渡过危险期后,北京的医院会用AI推荐的那两种药,有利于病人后期去做脑支架的手术。但地方医院可能怕造成脑出血,因此用药更偏谨慎安全。
“AI推荐的都是国际上的通用方案,北京的医生用药会更自信、更熟练”,王博认为这佐证了AI在治疗方案和用药方面可能更先锋,甚至更“先进”。
在陪家人就诊的过程中,AI软件在患者间的普及率超过了王博的想象。
在北京医院的电梯间,他听见豆包具有标识度的语音,有患者家属在向AI询问疾病的病理;在家乡的病房里,隔壁床的中年女性为了查询药物的作用,很自然地拿起手机和豆包对话。
王博自认为一直在互联网信息前线,但没想到普通病患对AI软件的使用已经如此广泛。
月晶的妈妈是“豆包粉”。在蚂蚁阿福推出时,她曾向妈妈大力推荐过这个软件。她认为市面上类似的垂类AI医疗App不多,蚂蚁阿福又有大厂背书,她觉得更靠谱。
但妈妈最终还是选择了豆包。月晶分析,豆包的语音功能做的非常“讨巧”,中老年人在对话场景里就能完成和AI的沟通。但像蚂蚁阿福,DeepSeek等AI软件,目前更多需要查看复杂的排版和密密麻麻的文字,这对中老年人可能并不友好。
当被问道“是否担心发给AI的病情照片和个人信息被泄露”时,月晶略显无奈地回答:“肯定不安全啊,我这些信息AI最终可能当成数据来训练,但没办法,我别无选择。”
“这注定不是一场公平的战争。比如说互联网时代,你想使用这个软件,就必须同意App里的使用协议。AI时代也是一样的,你要享受它的帮助,就必须要承受这个风险。好在我不是名人。”月晶说。
据新京报报道,北京市卫健委曾发布多个文件强调,医疗行业AI生态体系需要医企协同,要秉持包容审慎原则,遵循伦理规范,保障患者的信息安全和生命健康安全,禁止用AI完全替代医务人员的专业判断。
林彬是科技媒体从业者,最初下载阿福是看到铺天盖地的广告,算是早期使用者。使用阿福了解病情、分析体检报告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但他对AI抱有更多的警惕——他不会给将AI健康软件推荐给父母。
他对父母的健康非常“操心”,每年都会亲自带父母体检,了解家人身体情况。当父母有健康需求时,父母更愿意问他,而他会再问AI,筛选出他认为靠谱的分析反馈给父母。
尽管蚂蚁阿福等AI健康软件曾公开发声,称其问答内容没有任何广告推荐、不存在商业排名,也不受任何其他商业因素干扰,但林彬作为使用者仍然担忧。AI健康软件作为流量入口,是否会成为医疗行业获客的工具,平台最终是否会通过广告或连接后端医疗服务来获利,比如推荐医院和医疗商品,他无法得知。
毕竟,今年“315”就曝光行业诞生了一门GEO的生意,即Generative Engine Optimization,生成式引擎优化。通俗来说,就是专门给AI大模型“投喂”特定内容,使其在回答用户问题时,能“多照顾”某家品牌或商品。
医疗健康AI平台更应该避免类似的情况发生。毕竟,没人希望当年的“百度魏则西事件”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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